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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07章 三天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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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渡区那间教室,狗蛋到得最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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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是间设备间改的,水泥地上还留着四个地脚螺栓,锈成了疙瘩,螺栓周围一圈黑,是早年渗进去的机油,到现在还闻得见。课桌摆了六张,一排三张,都是学校淘汰下来的。他挑了后排靠墙那张,桌面上有人拿圆珠笔画了个棋盘,一盘五子棋没下完,黑的再走一步就赢了。他把须知从兜里掏出来,翻到背面,又从工分本里抽出那截铅笔头,压在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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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一响,他就抬一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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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个进来的是个女的,三十出头,短头发,颧骨高,手背上一道一道的裂口,口子里嵌着黑。她冲他点了点头,在他前头那张坐了,也掏出一截铅笔头和一张纸。纸是从小孩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一面是铅笔写的加减法,有的打勾,有的打叉,另一面也写满了。她把纸摊平,在字缝里写了个日子:十二月六号。字小,一个挨一个,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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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动办那本子上的名字,字大,一笔压着一笔。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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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是个小伙子,十八九,剃着青皮,右边脖子上一块烫伤的疤,皱巴巴地发亮。他进门没坐,先去摸墙边铁架子上挂的那几套衣裳,一套一套捏过去,捏完了回头冲狗蛋说:“深潜服!四层!你摸过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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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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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小勇。”他在狗蛋旁边那张坐下,屁股刚沾凳子又歪过来,“我爸在管线班。我本来也进管线班,就晚了一天。一天!你哪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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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运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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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刮墙的?那咋跑这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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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的都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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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胡小勇一巴掌拍在桌上,“你说巧不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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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地表补贴一个月一百二十分,他爸打听来的,又问清运队一个月多少。狗蛋说一百五六。胡小勇就掰着指头算,一百五加一百二,快三百了,三百分能换……他换来换去,最后换到了半条棉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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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头那女的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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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不过,一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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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小勇张着嘴,看看她的后脑勺,又扭过来看狗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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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来的是个胖子,四十好几,一身储备处的蓝工装,洗得发白。胸口原先缝单位牌子的地方叫剪子铰了,剩下一个方块,比周围的蓝深一截。他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挑了离门最近那张,坐下就把胳膊抱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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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小勇探过身子:“师傅哪个单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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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管得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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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小勇缩回来,冲狗蛋挤了挤眼。狗蛋没挤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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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张桌子坐了四张。报在他前头那个歪歪扭扭的名字是谁的,是这个小伙子,还是这个胖子,他看不出来,也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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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有脚步声,一下重,一下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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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的人五十来岁,个子不高,一身车队的旧棉服,灰蓝的,两个肩膀上各磨出一块白。他把一只铁皮饭盒搁在讲台上,拿起一张纸念名字,念一个,抬眼看一下。蔡国安。胖子嗯了一声。冯秀。前头那女的应了一声。胡小勇。“到!”许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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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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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纸放下,抬起左手,摘了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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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手上只剩两根指头,大拇指和食指,另外三根齐根没了,断口上的皮是亮的,皱着,像烫过的塑料布。他右手空着,摘帽子偏用左手。帽子摘下来,那只手就搁在饭盒上,也不往回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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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姓岳。”他说,“五一年冬天,二道梁绞盘基站,一个缆扣冻死了,我摘了手套去掰。就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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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粉笔,在黑板左上角写:一,手套不摘。那一横写得往上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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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天不教你们干活,干活上了车有人教。我就讲一样,人在外头是咋死的。”他把粉笔头在讲台沿上磕了磕,“记住了,上了车少死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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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小勇小声说:“少死一点是啥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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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师傅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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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有回不来的。”他说,“我只保证,你们要是死了,不是因为我没讲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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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上午,黑板擦了两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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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在须知背面记。岳师傅说一条,他记半条,剩下半条想着回头补,回头就接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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冻死不是一下子的事,先疼,后麻,麻到后来就不麻了。“不麻了最坏。”岳师傅说,“再往后你觉得热,嫌衣裳厚,想脱。我见过脱得就剩一件秋衣的,趴在雪窝子里,脸是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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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笑?”胡小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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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师傅没理他,接着往下讲。面罩的边要压严。护目镜起了雾不许掀,一掀,上下睫毛冻在一块儿,拿手一扯就扯秃了。靴子里进了雪当场说,别憋着,憋到晚上脱靴子,袜子跟脚底板粘成一张皮,一揭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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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记:面罩压严。镜不掀。进雪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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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秀记得比他全。她那截铅笔头短得捏不住,拿三个指头尖掐着,写两个字就拿指甲抠一抠铅。一行写满了往边上挪,挪到纸边,纸边上早有一溜数:一百二,乘三,减……减的什么叫她拿胳膊压住了,露出来后头两个字:肺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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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雪一起,三步开外看不见人。赶上白茫,连脚底下是上坡下坡都分不出来。所以出舱两个人,拴绳,挂牌。岳师傅在黑板上画了个长方块,底下两排小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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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门边上都钉着这么一块板,一人一块牌子。出去一个,摘一块,挂到门外头的钩子上,回来了再挂回来。”他拿粉笔敲着一个钩子,“板上少一块牌,全车不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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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要是一直回不来呢?”胡小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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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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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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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师傅想了一下。“有规定。”他说,“你们用不着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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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到亮光,他慢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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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的空气里全是冰渣子。车灯,站灯,赶上天好了连太阳月亮,照到冰渣子上都能照出光来,有的是一根柱子,竖着,有的是一个圈。天上有时候挂着两三个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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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黑板上点了个点,打点上头拉了一道竖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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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在这儿。”他敲那个点,又敲那道线,“你看见的在这儿。远处一道光,你当是有人在那儿打灯,往那边走,走着走着,光没了。你一回头,来的路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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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咋算数?”胡小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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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台里对上了话,灯号也对上了,才算。光本身啥也不算。”他把粉笔搁下,“四九年,九号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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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往下说。胡小勇等了等:“九号车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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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车问你们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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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下积水,溃决,静电,这几样他一口气说过去,说得快,跟念单子一样。到一氧化碳又慢了。暖舱里的备用炉子,排气口一堵,一车人睡着睡着就不醒了。“醒不过来的,脸是红的,”他说,“比活人气色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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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吃,他从棉服里头摸出一块东西,拿油纸包着,往老蔡桌上一搁,咚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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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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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蔡没看里头,先把油纸翻过来看上头的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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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年三批,秦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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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咋知道?”胡小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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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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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后来也看了那个戳,一串数,夹着两个字母,哪个是年,哪个是批,他认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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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砖巴掌大,一寸来厚,黑褐色,压得死硬,掰开的那一面看得见碎豆子、麦麸,还有一粒一粒发亮的油渣。胡小勇拿它在桌角上磕,磕得梆梆响,又凑到嘴边比画,没比画完就叫冯秀拿过去了。冯秀托在手心里,托了一会儿,往后一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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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凑到鼻子底下闻。油渣味,底下压着一股酸,跟二食堂的豆渣饼一个酸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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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顶一个人一天。”岳师傅说,“在车上,这东西就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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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黑砖包好,揣回怀里,隔着棉服按了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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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讲台上打开饭盒,里头两个窝头,一小撮咸菜。他拿那两根指头捏着窝头,捏得稳稳当当,一口一口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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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小勇憋了一上午,还是问了:“岳教员,那三根指头,疼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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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冷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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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咸菜拨到窝头上,接着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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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板又擦过了,左上角那一块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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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手套不摘。二,出舱拴绳。三,出舱挂牌。四,护目镜不掀。五,看见亮光不追。六挤在最底下,字比上头的小:返程储备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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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条他没讲。胡小勇问,他说上了车你们车长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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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桌上摞着四捆衣裳,麻绳捆着,一人一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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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裳是旧的。狗蛋那套最外头的壳子是灰白的,两个膝盖上的补片却是另一种灰,发青,一看就不是一批。胸口原先缝过一条布,拆了,剩一圈针眼,针眼围起来的那一块比别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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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衣裳原先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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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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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师傅发下来四条新白布,一支记号笔,说名字、血型,写大点,回头自己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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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号笔在布上走不动,一笔一顿,墨往外洇,谁写出来都是歪的。老蔡那三个字最大,蔡字的草字头顶着布边。狗蛋一个一个看过去,看不出哪个像本子上那个。他自己写出来的许北生,也是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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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型他写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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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啥血型?”胡小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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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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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检单上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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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兜里翻出体检单,找到最底下。那一栏是手写的,字他认得,末了一个句号画得圆圆的。他照着描到了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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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潜服穿起来有顺序,岳师傅一边比画一边念,念顺了嘴:排汗的,抓绒的,棉的,壳子。哪层掖进哪层的腰里,哪层袖口压着哪层袖口,错一点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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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有暖气片,十来度,比他们宿舍还暖和。四层上了身,不到五分钟,狗蛋后背就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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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师傅过来,一只手伸进他领口里摸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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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汗了就是一层冰,贴着肉。”他说,“外头穿衣裳要快,穿好了就出去,别站着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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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挨个查,查到谁哪层不对,就伸手进去把那层拽出来,让你重穿。狗蛋的左袖口叫他拽出来一回,袜子边拽出来一回。冯秀穿得慢,一处没叫拽。老蔡那套第三层的拉链拉到胸口就卡死了,他憋着气往上拽,脸憋得通红,拽不动。岳师傅去库里给他换了一套大号的,袖子长出一大截,他两只手攥着袖口站在那儿,跟戏台上甩水袖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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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小勇笑出了声。老蔡扭过头来看他,他就不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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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间在教室隔壁,一道铁门,门上挂着温度计,红柱子缩在零下三十二那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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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头的活是拧螺丝,系绳结,把一只铁箱子从这头搬到那头,再把箱子上的搭扣扣上。隔着三层手套捏螺丝,捏住了也不知道捏住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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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那颗螺丝掉了,滚进铁箱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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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去摸,摸了两把没摸着,就把外头那层手套一褪,第二层也褪了,伸手进去,捏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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螺丝粘在了指头肚上。他甩了一下,甩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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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头伸过来一只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子。是岳师傅的左手,两根指头箍着,手套那三根空指头里塞着棉花,硬邦邦地顶在他腕子上。岳师傅没说话,拿右手捏住那颗螺丝一拧,揭下来了。指头肚上跟着掉了一小块皮,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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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那两层手套,他捡起来,一层一层给狗蛋套回去,套得很紧,套完了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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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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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指头肚一直是木的,出了冷间才开始疼,一跳一跳的,疼了一下午。劳动办来人送工作证,塑封是刚压的,摸着还温乎,他是拿左手接的。胡小勇抢过自己那张看个没完,看完了伸手要看狗蛋的。狗蛋已经揣进胸口的兜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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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头肚上那块结了层薄痂,一弯就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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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风巷的铁门一拉开,风就把人往回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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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斜着往上去,水泥拱顶,拱顶上一层白霜,霜上又挂着冰溜子。身后的风机轰轰地响,震得脚底板发麻,地面上的冷风叫它抽下来,顺着巷子往下灌,灌到门口还有零下三十好几。风里夹着冰渣子,细细的,打在护目镜上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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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边的铁环上拴着一根绳子,顺着巷子往上走。岳师傅说往上六十来步有根桩子,桩子上挂着牌子,一人摘一块,顺着绳子走回来,手不许离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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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把巷子上头那盏灯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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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在巷子顶头,冲着他们照。冰渣子叫灯一打,亮成白茫茫一片,拱顶、墙,连那根绳子,往前三四步就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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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的比这个白。”岳师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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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一只对讲机,别在胸口,一个一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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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小勇头一个,四分钟回来了,手里捏着块牌子,进了门一屁股坐在地上,护目镜上一层霜,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冯秀六分钟,回来先把牌子交了,然后低着头,把两只手上的手套一层一层捏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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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蔡走到一半,对讲机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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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了。”他说,“绳子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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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师傅低头看了一眼门边那个铁环。绳子是绷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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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手在绳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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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没了,我摸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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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下。数十个数,数完了接着往前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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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讲机里老蔡开始数。一,二,三,数得慢,一个数喘一口。数到七,嗓子岔了,后头那三个是哭着数的。数完了,没动静。隔了好一阵,门边那根绳子在铁环上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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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来用了十一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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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是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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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搭在绳子上,往上走。走了七八步回头,门没了,前后都是白的,亮得晃眼。往下看,看不见脚,也看不见搭在绳子上那只手,只知道手在绳子上,绳子硬,冰,隔着三层手套也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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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数着步子。数到二十几,风机的声音远了,剩下风。数到四十几,数乱了,又从一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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桩子是撞上的,一截钢轨,竖着,顶上挂着一串铝牌子,在风里叮叮当当地碰。他摸下来一块,揣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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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急着往回走,隔着面罩吸了吸鼻子,又吸了吸。风从脸跟前过去,啥也不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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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讲机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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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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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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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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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回走。回来的路上没数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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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分钟。岳师傅看着秒表,没抬头:“站那儿干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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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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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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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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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师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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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核表拿胶布贴在黑板当间,压着左上角那几行字的边。四行,一人一行,一行分五项,打着优、良、中、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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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先找自己那行。中,中,中,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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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小勇凑过来挨个念。他自己两个优两个差,穿得快是优,穿得对不对是差,念完骂了一句。冯秀一排良,就理论是个优。老蔡三个差,那一行后头多出一行红字,是岳师傅添的:心理素质待观察,建议分配场内勤务。念到狗蛋这行,胡小勇念了一半不念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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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个好。中不溜秋,哪头也不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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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师傅收拾饭盒,戴手套。胡小勇问:“岳师傅,您那会儿考了几个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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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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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饭盒夹在胳膊底下往外走。老蔡在后头问:“场内勤务管饭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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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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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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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应站的板子还没上。黑板上棉袜那一格的圈擦了,没擦干净,留着半个白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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柜台里的人说刚到的货,一人限一双。狗蛋把工分本递进去,那人划掉四十,盖了个章。本子递出来,剩下个位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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袜子是灰的,硬,一股浆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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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号楼的走廊灯隔一盏灭一盏,亮着的那几盏也是应急灯,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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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里头那扇门。他敲门的时候,手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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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收音机的声音掐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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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姨披着棉袄,髻拆了一半,拿一个黑卡子别着,脖子上那根红绳搭在领口外头。她一只手把着门,没往后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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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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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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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报了地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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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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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期三个月,三个月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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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让你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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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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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让你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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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的都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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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着门的那只手动了一下。袖口上挂着一根灰毛线头,一寸来长,跟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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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人找过你?”她说,“车队的。有没有人来找过你,跟你说过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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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想起劳动办那个本子,右下角那个油乎乎的黑指头印。车队一个老司机摁的,办事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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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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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姨不问了。她看着他,他把眼睛挪开了,挪到门上那只猴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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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答应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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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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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答应过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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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等着她说那句“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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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袜子买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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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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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了,关得很轻,锁舌咔嗒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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猴子一个角翘着。他伸手按了按,按平了,一松手又翘起来。里头收音机又响了,还是秦腔,拧得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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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去,从对面铺板底下把老丁那只缸子够了出来。缸底一层灰,灰里扣着一只干死的潮虫。开水房的锅炉才烧上,水是温的,他涮了三遍,缸沿磕掉瓷的那块露着黑铁,拿指甲抠了抠,是锈,抠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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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的时候老魏醒了,脸还冲着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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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丁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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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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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去吧。他不回来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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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知翻过来,背面是他那些记了半截的字,正面是单子。他一样一样对:内衣两套,棉袜,肥皂,毛巾,缸子,工分本,全塞进包里,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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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拉开宿舍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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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把手上挂着个小包袱,蓝布的,四个角对着系了个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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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开,是一副手套。毛线织的,灰的,灰里夹着几截红,红得发粉了。双层,厚。他戴上一只,指头比他的手长出一截,也宽出一截,指头尖那儿空着,晃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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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大了。韩姨眼神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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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线扎,扎在冷间里揭掉皮的那个指头肚上。没有字条。手套上有一股樟木柜子的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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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截红他见过,在韩姨床头的针线笸箩里,一小绺,拿皮筋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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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套摘了,叠好,揣进贴身那个兜,跟豆子给的那包滤芯挨着。背上包,出了门。门框返潮,门往下坠,他攥着把手往上一提,才关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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