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ch007:最高强度重写(去AI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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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07章 三天训练 # 第007章 三天训练
训练的地方在接车场底下,过渡区往里两百米,一间灾前的设备间改成的教室。 过渡区那间教室,狗蛋到得最早。
教室不大,前头挂一块黑板,黑板上方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线路图,秦岭零号枢纽在图的正中间,画着一个红圈,从红圈里伸出去七八条线,有的是实线,有的是虚线,有的线画到一半就断了,断口处打了个叉。靠墙一排铁架子,架子上挂着五六套地表工作服,灰白色,一层套一层,看着像几个被掏空了的人吊在那儿。 教室是间设备间改的,水泥地上还留着四个地脚螺栓,锈成了疙瘩,螺栓周围一圈黑,是早年渗进去的机油,到现在还闻得见。课桌摆了六张,一排三张,都是学校淘汰下来的。他挑了后排靠墙那张,桌面上有人拿圆珠笔画了个棋盘,一盘五子棋没下完,黑的再走一步就赢了。他把须知从兜里掏出来,翻到背面,又从工分本里抽出那截铅笔头,压在纸上。
地上摆着四张课桌。来的人也正好四个。 门一响,他就抬一回头。
狗蛋坐在最后一张。坐在他前面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剃着短头,脖子上有一块烫伤的疤,一进门就东看西看,把架子上的工作服一件一件摸了个遍,说他叫胡小勇,他爸在管线班,他本来也要进管线班,报晚了,就来了这儿。“听说补贴一个月一百二十分,”他扭过头对狗蛋说,“一百二十分!清运队一个月才多少?” 头一个进来的是个女的,三十出头,短头发,颧骨高,手背上一道一道的裂口,口子里嵌着黑。她冲他点了点头,在他前头那张坐了,也掏出一截铅笔头和一张纸。纸是从小孩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一面是铅笔写的加减法,有的打勾,有的打叉,另一面也写满了。她把纸摊平,在字缝里写了个日子:十二月六号。字小,一个挨一个,挤着。
狗蛋说清运队一个月一百五六十。胡小勇说那加起来就是快三百,三百分能换半条棉被。 劳动办那本子上的名字,字大,一笔压着一笔。不是她。
坐在第二张桌子的是个女人,三十出头,头发剪得很短,脸很瘦,颧骨高高的,手上全是裂口。她进门的时候跟谁都没打招呼,坐下以后从兜里掏出一小截铅笔头和一张纸,一直低着头,在纸上写什么。后来狗蛋才知道她叫冯秀,丈夫前年死在矿道里,孩子七岁,肺不好,卫生站开的药要拿工分换,一个月的药钱比她在食品加工厂挣的还多。 第二个是个小伙子,十八九,剃着青皮,右边脖子上一块烫伤的疤,皱巴巴地发亮。他进门没坐,先去摸墙边铁架子上挂的那几套衣裳,一套一套捏过去,捏完了回头冲狗蛋说:“深潜服!四层!你摸过没有?”
第一张桌子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胖,脸上的肉往下坠,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储备处工装,胸口的单位标识被人用剪刀剪掉了,留下一块颜色新一点的方块。他叫蔡国安,大家后来都叫他老蔡。他进门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坐下以后一句话也不说,胡小勇问他是哪个单位的,他说“你管得着吗”。胡小勇缩了缩脖子,又扭过头来冲狗蛋挤眼睛,意思是这人是犯了事被塞过来的。 狗蛋摇头。
四个人。招六个,报了四个。狗蛋不知道那一个报在他前面的歪歪扭扭的名字是谁,是胡小勇,是冯秀,还是老蔡。他也没问。 “胡小勇。”他在狗蛋旁边那张坐下,屁股刚沾凳子又歪过来,“我爸在管线班。我本来也进管线班,就晚了一天。一天!你哪儿的?”
--- “清运队。”
八点整,教员进来了。 “刮墙的?那咋跑这儿来了?”
教员姓岳,五十来岁,个子不高,走路有点瘸,左脚落地的时候比右脚轻。他穿一身车队的旧棉服,肩膀上磨出了两块白印子。他走到黑板前面,把手里的一个铁皮饭盒放在讲台上,然后抬起左手,把帽子摘了下来。 “别的都满了。”
四个人都看见了他那只手。左手只剩下拇指和食指,另外三根手指齐根没了,断口的地方长着一层发亮的新皮,皱巴巴的,像被火燎过的塑料。 “我也是!”胡小勇一巴掌拍在桌上,“你说巧不巧。”
岳教员把帽子放在饭盒上,用那只手。他好像知道他们在看,也不遮,就那么搁在讲台上,让他们看了个够。 他说地表补贴一个月一百二十分,他爸打听来的,又问清运队一个月多少。狗蛋说一百五六。胡小勇就掰着指头算,一百五加一百二,快三百了,三百分能换……他换来换去,最后换到了半条棉被上。
“我姓岳。”他说,“在车队干了十六年,二〇五一年冬天,在二道梁绞盘基站,一个缆扣冻住了,我摘了手套去掰。就掰了一下。” 前头那女的没回头。
他顿了顿。 “考不过,一分没有。”
“你们记住,今天我讲的第一件事:在外头,手套不许摘。” 胡小勇张着嘴,看看她的后脑勺,又扭过来看狗蛋。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一”,后面写了四个字:手套不摘。 最后来的是个胖子,四十好几,一身储备处的蓝工装,洗得发白。胸口原先缝单位牌子的地方叫剪子铰了,剩下一个方块,比周围的蓝深一截。他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挑了离门最近那张,坐下就把胳膊抱起来了。
“这三天,”他说,“我不教你们怎么干活。怎么干活,上了车,你们车组会教。我就教你们一件事:人在外头,是怎么死的。你们把这些记住了,上了车,就少死一点。” 胡小勇探过身子:“师傅哪个单位的?”
胡小勇在前面小声说:“少死一点是什么意思?” “你管得着吗。”
岳教员听见了,看了他一眼。 胡小勇缩回来,冲狗蛋挤了挤眼。狗蛋没挤回去。
“意思就是,我不保证你们都能回来。”他说,“我只保证,你们要是死了,不是因为我没讲过。” 六张桌子坐了四张。报在他前头那个歪歪扭扭的名字是谁的,是这个小伙子,还是这个胖子,他看不出来,也没问。
胡小勇不说话了。 走廊里有脚步声,一下重,一下轻。
--- 进来的人五十来岁,个子不高,一身车队的旧棉服,灰蓝的,两个肩膀上各磨出一块白。他把一只铁皮饭盒搁在讲台上,拿起一张纸念名字,念一个,抬眼看一下。蔡国安。胖子嗯了一声。冯秀。前头那女的应了一声。胡小勇。“到!”许北生。
那一上午,黑板写满了,擦了,又写满了。 “到。”
冻死。不是一下子冻死的,是一点一点。先是手脚发麻,然后不麻了,不麻了是最坏的时候。然后你会觉得热,觉得身上的衣服太厚,想脱。岳教员说:“我见过脱了衣服死在雪里的,脱得只剩一件秋衣,脸上还是笑的。” 他把纸放下,抬起左手,摘了帽子。
冻伤。脸、耳朵、鼻子、手指、脚趾,哪儿露着冻哪儿,哪儿血少冻哪儿。面罩的边要压严,护目镜起雾了不许掀,掀了睫毛就冻在一起。靴子里进了雪要马上说,不说,到了晚上脱靴子,袜子跟脚皮粘成一块,一扯就是一层。 那只手上只剩两根指头,大拇指和食指,另外三根齐根没了,断口上的皮是亮的,皱着,像烫过的塑料布。他右手空着,摘帽子偏用左手。帽子摘下来,那只手就搁在饭盒上,也不往回收。
走散。吹雪一起,三步之外看不见人,白茫一起,连脚底下是上坡还是下坡都看不出来。出舱必须两个人,必须拴绳,必须挂牌。岳教员说车上门口都有一块板,板上挂着每个人的登记牌,出去一个人,摘一块牌,挂到门外的钩子上,回来了再挂回来。板上少了牌,车上的人就知道外头有人。“少一块牌,全车都不许走。” “我姓岳。”他说,“五一年冬天,二道梁绞盘基站,一个缆扣冻死了,我摘了手套去掰。就掰了一下。”
亮光。这一条他讲得最慢。外头的空气里全是冰渣子,车灯、站灯,甚至太阳和月亮,都会在冰渣子里照出光柱、光圈,有时候天上挂着两三个太阳。远处一道光,你以为是站,是车,是人在打灯,你往那边走,走着走着,光就没了,你一回头,来的路也没了。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左上角写:一,手套不摘。那一横写得往上翘。
“看见亮光,不要追。”岳教员说,“对上了无线电,对上了灯号,对上了路线图,才算数。光本身,什么也不算。” “这三天不教你们干活,干活上了车有人教。我就讲一样,人在外头是咋死的。”他把粉笔头在讲台沿上磕了磕,“记住了,上了车少死一点。”
冰下积水。溃决。静电。一氧化碳——暖舱里的备用供暖要是排气堵了,人睡着睡着就不醒了,醒不过来的人脸是红的,看着比活人气色还好。 胡小勇小声说:“少死一点是啥意思?”
还有饿死。岳教员说这一条最不像死法,可车队里饿死的人比摔死的多。车坏在半路,等救援,一等三天五天,吃的是算好的,暖是算好的,谁多吃一口,就是从别人嘴里抠。“所以车上有一样东西,叫返程储备。”他说,“那是回来用的。去的时候,谁也不许动。” 岳师傅听见了。
冯秀一直在记。她的铅笔头快写没了,写两个字就要拿指甲抠一抠铅。胡小勇一开始还记,记了半页就不记了,托着腮帮子听,听到冻死的人脸上是笑的,打了个哆嗦。老蔡什么都没记,抱着胳膊坐着,眼睛看着黑板,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就是有回不来的。”他说,“我只保证,你们要是死了,不是因为我没讲过。”
狗蛋记了。他记得不快,也不全,岳教员说一条,他记半条,剩下半条靠脑子记。记到后来,他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他在清运队听过许多种死法,灰腐熏坏了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被垃圾车轧了脚,那些死法都是一件一件的,是落在某个人头上的。岳教员讲的这些不一样,它们是一整片的,像外头的冷一样,铺开了,哪儿都是,你往哪儿走都在它里头。 那一上午,黑板擦了两回。
中午吃饭的时候,岳教员打开那个铁皮饭盒,里头是两个窝头和一撮咸菜。他用那只剩两根手指的手捏着窝头吃,捏得很稳。 狗蛋在须知背面记。岳师傅说一条,他记半条,剩下半条想着回头补,回头就接不上了。
胡小勇憋了半天,还是问了:“岳教员,您那三根手指,疼不疼?” 冻死不是一下子的事,先疼,后麻,麻到后来就不麻了。“不麻了最坏。”岳师傅说,“再往后你觉得热,嫌衣裳厚,想脱。我见过脱得就剩一件秋衣的,趴在雪窝子里,脸是笑的。”
“不疼了。”岳教员说,“疼的时候你们还在念小学。” “真笑?”胡小勇说。
--- 岳师傅没理他,接着往下讲。面罩的边要压严。护目镜起了雾不许掀,一掀,上下睫毛冻在一块儿,拿手一扯就扯秃了。靴子里进了雪当场说,别憋着,憋到晚上脱靴子,袜子跟脚底板粘成一张皮,一揭一层。
第二天是穿衣服。 狗蛋记:面罩压严。镜不掀。进雪就说。
地表工作服,车队里的人都叫它深潜服。一套分四层:贴身一层是排汗的,薄;第二层是抓绒的;第三层是填充的保温层,厚,棉被似的;最外面一层是防风的壳子,灰白色,膝盖、手肘和肩膀上缝着耐磨的补片。另有头套、面罩、护目镜、三层手套、两层袜子、一双带内衬的靴子,靴底钉着防滑钉。胸口有一块白布条,用来写名字、血型和所属车号。有的深潜服带电热内衬,要接电池,他们这四套都没有。 冯秀记得比他全。她那截铅笔头短得捏不住,拿三个指头尖掐着,写两个字就拿指甲抠一抠铅。一行写满了往边上挪,挪到纸边,纸边上早有一溜数:一百二,乘三,减……减的什么叫她拿胳膊压住了,露出来后头两个字:肺喷。
“带电热的,得先在车上干满一年。”岳教员说,“电池金贵。” 吹雪一起,三步开外看不见人。赶上白茫,连脚底下是上坡下坡都分不出来。所以出舱两个人,拴绳,挂牌。岳师傅在黑板上画了个长方块,底下两排小钩子。
穿衣服有顺序,一层压一层,哪层塞进哪层的腰里,哪层的袖口套在哪层的外面,差一点都不行。岳教员让他们在教室里穿,穿好了,他过来一个一个地查,查到哪里不对,就把手伸进去,把那一层扯出来,让他们重穿。 “车门边上都钉着这么一块板,一人一块牌子。出去一个,摘一块,挂到门外头的钩子上,回来了再挂回来。”他拿粉笔敲着一个钩子,“板上少一块牌,全车不许走。”
胡小勇穿得最快,可是毛病也最多,第二层的下摆没塞进第三层里,岳教员扯出来,说:“你这里漏一道风,在外头就跟开了扇门一样。”冯秀穿得慢,一层一层地对着顺序来,每穿一层都要停下来想一想,可是穿好了,岳教员查了一遍,一处也没扯。老蔡太胖,第三层的拉链拉不上,拉到胸口就卡住了,憋得脸通红,岳教员去仓库给他换了一套大号的,大号的袖子长出一截,他拿手攥着袖口,像个唱戏的。 “那人要是一直回不来呢?”胡小勇问。
狗蛋不快也不慢,不对也不全对。岳教员扯出了他的一只袖口,又扯出了他的一只袜子边。 “那就不走。”
然后是冷间。 “一直不走?”
冷间就在教室隔壁,一道厚铁门,门上挂着温度计,零下三十二度。他们穿好深潜服,戴好面罩和护目镜,一个一个进去。岳教员让他们在里面做事:拧螺丝,系绳结,把一个铁箱子从这头搬到那头,再把箱子上的搭扣扣上。戴着三层手套,手指头粗得像几根胡萝卜,捏不住螺丝,摸不着绳头,搭扣的铁舌头在手套底下滑来滑去,扣了五六回才扣上。 岳师傅想了一下。“有规定。”他说,“你们用不着知道。”
狗蛋第一回进冷间,在里面待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护目镜上结了一层霜,面罩的呼气口冻成了一圈白色的硬壳,他张嘴,嘴唇粘在面罩的内衬上,扯了一下才扯下来,嘴里一股铁锈味,是嘴唇裂了。 讲到亮光,他慢下来了。
“这才零下三十二。”岳教员说,“外头零下五十,风一吹,比这还冷一倍。” 外头的空气里全是冰渣子。车灯,站灯,赶上天好了连太阳月亮,照到冰渣子上都能照出光来,有的是一根柱子,竖着,有的是一个圈。天上有时候挂着两三个太阳。
那天下午,老蔡在冷间里吐了。不知道是太紧张还是太憋闷,他把面罩扯到下巴底下,吐在了地上,吐完了坐在那只铁箱子上,喘着粗气,半天没起来。岳教员过去把他的面罩拉上,拉得很严,然后蹲在他跟前说:“在外头,吐也要吐在面罩里。掀开面罩,你吐出来的东西还没落地,你的脸就冻上了。” 他在黑板上点了个点,打点上头拉了一道竖线。
老蔡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湿,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灯在这儿。”他敲那个点,又敲那道线,“你看见的在这儿。远处一道光,你当是有人在那儿打灯,往那边走,走着走着,光没了。你一回头,来的路也没了。”
“我是被撵过来的。”他哑着嗓子说,“我没犯事,是库里少了东西,让我顶。” “那咋算数?”胡小勇问。
岳教员没接这个话。“起来,”他说,“把箱子搬完。” “电台里对上了话,灯号也对上了,才算。光本身啥也不算。”他把粉笔搁下,“四九年,九号车。”
--- 他没往下说。胡小勇等了等:“九号车咋了?”
第三天是出门。 “上了车问你们车长。”
真正的出门。过渡区最外头的一道闸,闸外面是接车场的一个角,平常不用,堆着些报废的零件。岳教员带着他们四个穿戴好,在第三道闸里等着。闸门上的指示灯从红变黄,从黄变绿,门往上升,升起来一道缝,缝里灌进来的风像一把刀,一下子就捅穿了四层衣服。 冰下积水,溃决,静电,这几样他一口气说过去,说得快,跟念单子一样。到一氧化碳又慢了。暖舱里的备用炉子,排气口一堵,一车人睡着睡着就不醒了。“醒不过来的,脸是红的,”他说,“比活人气色还好。”
狗蛋这辈子第一次站在地表上。 说到吃,他从棉服里头摸出一块东西,拿油纸包着,往老蔡桌上一搁,咚的一声。
可他什么也没看见。那天是白茫天,外头什么都是白的,也什么都是灰的,分不出天和地,分不出远和近,只有风,风里裹着雪粒子,打在护目镜上沙沙地响。闸口外头拴着一根缆绳,一头固定在闸门边的铁环上,一头伸进白茫茫里,看不见尽头。 “传着看。”
“一个一个来。”岳教员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混着杂音,“手搭在缆绳上,往前走,走到头,有一根桩子,桩子上挂着一块牌子。摘下牌子,顺着缆绳走回来。不许松手。不管看见什么,不许松手。” 老蔡没看里头,先把油纸翻过来看上头的戳。
胡小勇第一个。他走进白茫里,三步以后就只剩一个影子,十步以后,影子也没了。过了四分钟,他回来了,手里攥着一块牌子,护目镜上全是霜,一进闸门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说不出话。 “五三年三批,秦库的。”
冯秀第二个,六分钟。老蔡第三个,走了一半,对讲机里传来他的声音,说他看不见了,他找不着缆绳了——其实他的手一直搭在缆绳上,他只是看不见自己的手。岳教员在对讲机里让他别动,蹲下来,数十下,然后接着往前摸。老蔡数了,数到七就哭了,哭着数到十,接着往前摸。他回来的时候用了十一分钟。 “你咋知道?”胡小勇说。
第四个是狗蛋。 “印着呢。”
他把手搭在缆绳上,往前走。缆绳冰得隔着三层手套也能感觉到,一股冷顺着手指头往胳膊里钻。风从左边来,推着他往右偏,他得侧着身子才站得住。他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闸门没了,身后也是白的。往前看,也是白的。往下看,他看不见自己的脚,只能看见自己的膝盖陷在一片灰白里,像是站在一团雾里。 狗蛋后来也看了那个戳,一串数,夹着两个字母,哪个是年,哪个是批,他认不出来。
他突然想起岳教员说的,那些死在雪里、脸上还是笑的人。 黑砖巴掌大,一寸来厚,黑褐色,压得死硬,掰开的那一面看得见碎豆子、麦麸,还有一粒一粒发亮的油渣。胡小勇拿它在桌角上磕,磕得梆梆响,又凑到嘴边比画,没比画完就叫冯秀拿过去了。冯秀托在手心里,托了一会儿,往后一递。
他没笑。他也没害怕。他就是觉得,这地方跟他想的不一样。他以为外头会是什么都有的,天、地、山、太阳,所有别人嘴里说过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那儿等他看。结果什么都没有,只有白,只有风,只有手底下这根缆绳。 狗蛋凑到鼻子底下闻。油渣味,底下压着一股酸,跟二食堂的豆渣饼一个酸法。
他顺着缆绳往前走。走到头,有一根桩子,桩子上挂着一块牌子,他摸到了,摘下来,揣进怀里,转身往回走。 “一块顶一个人一天。”岳师傅说,“在车上,这东西就是命。”
回来的时候,他走得比去的时候快一点。 他把黑砖包好,揣回怀里,隔着棉服按了按。
七分钟。不是最快的,也不是最慢的。 他在讲台上打开饭盒,里头两个窝头,一小撮咸菜。他拿那两根指头捏着窝头,捏得稳稳当当,一口一口啃。
--- 胡小勇憋了一上午,还是问了:“岳教员,那三根指头,疼不疼?”
考核是第三天下午出来的。岳教员把一张表贴在黑板上:四个人,全部合格。每人一栏,一栏里有几个分项,打着“优”“良”“中”“差”。 “天冷疼。”
胡小勇有两个“优”,也有两个“差”,穿衣服的速度是优,穿衣服的质量是差。冯秀一排都是“良”,只有理论那一项是“优”。老蔡有三个“差”,岳教员在后面写了一行字:心理素质待观察,建议分配场内勤务。 他把咸菜拨到窝头上,接着吃。
狗蛋那一栏,从头到尾,全是“中”。 黑板又擦过了,左上角那一块没动。
胡小勇凑过来看,看完了笑:“你这个好,一个都不突出,一个也不拖后腿。” 一,手套不摘。二,出舱拴绳。三,出舱挂牌。四,护目镜不掀。五,看见亮光不追。六挤在最底下,字比上头的小:返程储备不动。
狗蛋也看着那一排“中”,没说话。他想,这就对了。他在学校里是这样,在清运队也是这样,刮墙的准头一般,看墙返不返潮的经验一般,只有喷药的耐性好一点,可喷药这件事,谁耐着性子都干得好。 第六条他没讲。胡小勇问,他说上了车你们车长讲。
岳教员收拾他那个铁皮饭盒的时候,走到他跟前停了一下。 课桌上摞着四捆衣裳,麻绳捆着,一人一捆。
衣裳是旧的。狗蛋那套最外头的壳子是灰白的,两个膝盖上的补片却是另一种灰,发青,一看就不是一批。胸口原先缝过一条布,拆了,剩一圈针眼,针眼围起来的那一块比别处白。
“这衣裳原先谁的?”
“库里的。”
岳师傅发下来四条新白布,一支记号笔,说名字、血型,写大点,回头自己缝上。
记号笔在布上走不动,一笔一顿,墨往外洇,谁写出来都是歪的。老蔡那三个字最大,蔡字的草字头顶着布边。狗蛋一个一个看过去,看不出哪个像本子上那个。他自己写出来的许北生,也是歪的。
血型他写不上来。
“你啥血型?”胡小勇问。
“不知道。”
“体检单上有啊。”
他从兜里翻出体检单,找到最底下。那一栏是手写的,字他认得,末了一个句号画得圆圆的。他照着描到了布上。
深潜服穿起来有顺序,岳师傅一边比画一边念,念顺了嘴:排汗的,抓绒的,棉的,壳子。哪层掖进哪层的腰里,哪层袖口压着哪层袖口,错一点都不行。
教室里有暖气片,十来度,比他们宿舍还暖和。四层上了身,不到五分钟,狗蛋后背就湿了。
岳师傅过来,一只手伸进他领口里摸了一把。
“出汗了就是一层冰,贴着肉。”他说,“外头穿衣裳要快,穿好了就出去,别站着焐。”
他挨个查,查到谁哪层不对,就伸手进去把那层拽出来,让你重穿。狗蛋的左袖口叫他拽出来一回,袜子边拽出来一回。冯秀穿得慢,一处没叫拽。老蔡那套第三层的拉链拉到胸口就卡死了,他憋着气往上拽,脸憋得通红,拽不动。岳师傅去库里给他换了一套大号的,袖子长出一大截,他两只手攥着袖口站在那儿,跟戏台上甩水袖的一样。
胡小勇笑出了声。老蔡扭过头来看他,他就不笑了。
冷间在教室隔壁,一道铁门,门上挂着温度计,红柱子缩在零下三十二那一格。
里头的活是拧螺丝,系绳结,把一只铁箱子从这头搬到那头,再把箱子上的搭扣扣上。隔着三层手套捏螺丝,捏住了也不知道捏住没有。
狗蛋那颗螺丝掉了,滚进铁箱子底下。
他蹲下去摸,摸了两把没摸着,就把外头那层手套一褪,第二层也褪了,伸手进去,捏住了。
螺丝粘在了指头肚上。他甩了一下,甩不掉。
后头伸过来一只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子。是岳师傅的左手,两根指头箍着,手套那三根空指头里塞着棉花,硬邦邦地顶在他腕子上。岳师傅没说话,拿右手捏住那颗螺丝一拧,揭下来了。指头肚上跟着掉了一小块皮,白的。
地上那两层手套,他捡起来,一层一层给狗蛋套回去,套得很紧,套完了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一。”
那块指头肚一直是木的,出了冷间才开始疼,一跳一跳的,疼了一下午。劳动办来人送工作证,塑封是刚压的,摸着还温乎,他是拿左手接的。胡小勇抢过自己那张看个没完,看完了伸手要看狗蛋的。狗蛋已经揣进胸口的兜里了。
指头肚上那块结了层薄痂,一弯就裂。
进风巷的铁门一拉开,风就把人往回推。
巷子斜着往上去,水泥拱顶,拱顶上一层白霜,霜上又挂着冰溜子。身后的风机轰轰地响,震得脚底板发麻,地面上的冷风叫它抽下来,顺着巷子往下灌,灌到门口还有零下三十好几。风里夹着冰渣子,细细的,打在护目镜上沙沙响。
门边的铁环上拴着一根绳子,顺着巷子往上走。岳师傅说往上六十来步有根桩子,桩子上挂着牌子,一人摘一块,顺着绳子走回来,手不许离绳。
然后他把巷子上头那盏灯打开了。
灯在巷子顶头,冲着他们照。冰渣子叫灯一打,亮成白茫茫一片,拱顶、墙,连那根绳子,往前三四步就看不见了。
“外头的比这个白。”岳师傅说。
一人一只对讲机,别在胸口,一个一个走。
胡小勇头一个,四分钟回来了,手里捏着块牌子,进了门一屁股坐在地上,护目镜上一层霜,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冯秀六分钟,回来先把牌子交了,然后低着头,把两只手上的手套一层一层捏了一遍。
老蔡走到一半,对讲机响了。
“看不见了。”他说,“绳子没了。”
岳师傅低头看了一眼门边那个铁环。绳子是绷着的。
“你手在绳子上。”
“没有……没了,我摸不着……”
“蹲下。数十个数,数完了接着往前摸。”
对讲机里老蔡开始数。一,二,三,数得慢,一个数喘一口。数到七,嗓子岔了,后头那三个是哭着数的。数完了,没动静。隔了好一阵,门边那根绳子在铁环上动了动。
他回来用了十一分钟。
狗蛋是最后一个。
他把手搭在绳子上,往上走。走了七八步回头,门没了,前后都是白的,亮得晃眼。往下看,看不见脚,也看不见搭在绳子上那只手,只知道手在绳子上,绳子硬,冰,隔着三层手套也冰。
他数着步子。数到二十几,风机的声音远了,剩下风。数到四十几,数乱了,又从一数起。
桩子是撞上的,一截钢轨,竖着,顶上挂着一串铝牌子,在风里叮叮当当地碰。他摸下来一块,揣进怀里。
他没急着往回走,隔着面罩吸了吸鼻子,又吸了吸。风从脸跟前过去,啥也不带。
对讲机响了。
“许北生。” “许北生。”
“到。” “到。”
“你知道车队里什么人活得最长?” “动。”
狗蛋摇头。 他往回走。回来的路上没数步子。
“中不溜的。”岳教员说,“本事大的,胆子也大,胆子大的,死得快。本事小的,慌,慌也死得快。中不溜的,本事不够往外冒,胆子也不够往外冒,老老实实跟着车,车怎么走他怎么走——这种人,能活。” 七分钟。岳师傅看着秒表,没抬头:“站那儿干啥呢?”
他把饭盒夹在胳膊底下,用那只剩两根手指的手拍了拍狗蛋的肩膀。 “闻闻。”
“前提是你别自己往外冒。” “闻啥?”
“没味儿。”
岳师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考核表拿胶布贴在黑板当间,压着左上角那几行字的边。四行,一人一行,一行分五项,打着优、良、中、差。
狗蛋先找自己那行。中,中,中,中,中。
胡小勇凑过来挨个念。他自己两个优两个差,穿得快是优,穿得对不对是差,念完骂了一句。冯秀一排良,就理论是个优。老蔡三个差,那一行后头多出一行红字,是岳师傅添的:心理素质待观察,建议分配场内勤务。念到狗蛋这行,胡小勇念了一半不念了,笑。
“你这个好。中不溜秋,哪头也不挨。”
岳师傅收拾饭盒,戴手套。胡小勇问:“岳师傅,您那会儿考了几个优?”
“都是。”
他把饭盒夹在胳膊底下往外走。老蔡在后头问:“场内勤务管饭不?”
“管。”
“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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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终于去了三号楼。 供应站的板子还没上。黑板上棉袜那一格的圈擦了,没擦干净,留着半个白印子。
他敲门的时候,手没停。门开了,韩姨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散着,已经准备睡了。她看见他,没让他进来,也没说话,就站在门里看着他。 柜台里的人说刚到的货,一人限一双。狗蛋把工分本递进去,那人划掉四十,盖了个章。本子递出来,剩下个位数。
她知道了。狗蛋从她的脸上看出来的。豆子告诉她的,或者石磊,或者老住区里随便哪一个人。三天了,她一定早就知道了。 袜子是灰的,硬,一股浆味儿。
“韩姨。”他说。 三号楼的走廊灯隔一盏灭一盏,亮着的那几盏也是应急灯,绿的。
韩姨看着他。她的眼睛眯着,眯得很紧。 最里头那扇门。他敲门的时候,手没停。
“我报了地表勤务。”他说,“别的都满了。一期三个月,三个月以后我就回来。” 屋里收音机的声音掐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道缝。
韩姨还是没说话。走廊里的灯很暗,照在她脸上,狗蛋看见她的嘴唇在抖,抖了几下,又抿住了。 韩姨披着棉袄,髻拆了一半,拿一个黑卡子别着,脖子上那根红绳搭在领口外头。她一只手把着门,没往后让。
“谁让你报的?”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 “韩姨。”
“没人让我报。”
“有没有人找过你?”韩姨的手扶在门框上,指节发白,“车队里的,有没有人来找过你?跟你说过什么?”
狗蛋愣了一下。他想起劳动办那个女办事员说的,车队的一个老司机来问过。可那人没找他,他连那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没有。”他说,“没人找过我。是我自己去看的表。”
韩姨看了他很久,好像要从他脸上看出他是不是在说谎。看到后来,她的手从门框上松开了,垂了下来。
“你答应过我。”她说。
“嗯。” “嗯。”
“你答应过我的。”她又说了一遍。 “我报了地表。”
狗蛋低下头。他等着她说那句“你呀”。她没说。 “我知道。”
门关上了。关得很轻,锁舌咔嗒一声,扣上了。 “一期三个月,三个月就回来。”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上那只猴子剪纸的一个角翘起来了,他伸手按了按,按不平,又翘起来。他转身走了。 “谁让你报的?”
“没人。”
“谁让你报的?”
“别的都满了。”
她把着门的那只手动了一下。袖口上挂着一根灰毛线头,一寸来长,跟着晃。
“有没有人找过你?”她说,“车队的。有没有人来找过你,跟你说过啥?”
狗蛋想起劳动办那个本子,右下角那个油乎乎的黑指头印。车队一个老司机摁的,办事员说。
“没有。”
韩姨不问了。她看着他,他把眼睛挪开了,挪到门上那只猴子上。
“你答应过我。”
“嗯。”
“你答应过我的。”
他等着她说那句“你呀”。
“袜子买了没有?”
“买了。”
门关上了,关得很轻,锁舌咔嗒一声。
猴子一个角翘着。他伸手按了按,按平了,一松手又翘起来。里头收音机又响了,还是秦腔,拧得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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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他要去接车场报到,起得很早。开宿舍门的时候,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布包。 他蹲下去,从对面铺板底下把老丁那只缸子够了出来。缸底一层灰,灰里扣着一只干死的潮虫。开水房的锅炉才烧上,水是温的,他涮了三遍,缸沿磕掉瓷的那块露着黑铁,拿指甲抠了抠,是锈,抠不下来。
他打开,里面是一副手套。不是深潜服里配的那种,是毛线织的,灰色的毛线里掺着几截红色,红色的毛线已经褪得发粉了。手套织得很厚,是双层的,指头做得比平常的手套要长一点、宽一点,刚好能套在深潜服最里头那层手套的外面、第二层的里面。 回来的时候老魏醒了,脸还冲着墙。
没有字条。 “老丁那个?”
他把手套戴上,攥了攥拳头。毛线有点扎,有一股樟木柜子的味道。 “嗯。”
他知道那几截红毛线是哪儿来的。那是豆子卡片上写的那顶红帽子,韩姨当年拆了,给豆子织过一副手套。原来还剩下这么一点。 “拿去吧。他不回来拿了。”
他把手套摘下来,叠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跟豆子给的那两片滤芯放在一起。然后他背起行李,往接车场走。 须知翻过来,背面是他那些记了半截的字,正面是单子。他一样一样对:内衣两套,棉袜,肥皂,毛巾,缸子,工分本,全塞进包里,拉上。
他拉开宿舍门。
门把手上挂着个小包袱,蓝布的,四个角对着系了个疙瘩。
解开,是一副手套。毛线织的,灰的,灰里夹着几截红,红得发粉了。双层,厚。他戴上一只,指头比他的手长出一截,也宽出一截,指头尖那儿空着,晃荡。
织大了。韩姨眼神不行了。
毛线扎,扎在冷间里揭掉皮的那个指头肚上。没有字条。手套上有一股樟木柜子的味儿。
那几截红他见过,在韩姨床头的针线笸箩里,一小绺,拿皮筋扎着。
他把手套摘了,叠好,揣进贴身那个兜,跟豆子给的那包滤芯挨着。背上包,出了门。门框返潮,门往下坠,他攥着把手往上一提,才关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