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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4章 野集
泡是夜里鼓起来的。
狗蛋醒过来,拿手背一碰,左边颧骨上顶着个东西,黄豆大,软的,里头汪着水。马宏图端着缸子从过道里过,凑过来瞅了瞅,伸出一根指头就要戳,田嫂拿勺把子把他的手敲开了。
面罩一戴,正好压在泡上。车一颠,磨一下。他拿舌头从腮帮子里头往外顶着,顶着能松快点。
一路是下坡。耳朵眼里憋住了两回,咽口唾沫才通开。
田嫂再报位置,报的就不是号了。
“七号,石门。”
狗蛋凑到门上那扇圆窗跟前,拿大拇指指甲刮霜。刮开的那块里,先是一溜水泥台子,半截埋在雪里,台子沿上刷的一道黄还看得出来。台子底下,雪一棱一棱地鼓着,排到看不见的地方。再远是个铁架子,门字形,两条腿断了一条,整个架子歪过去,靠剩下那条腿撑着。
电台响了,是郑桂芬那个劈了的嗓子。
“各车。防波堤说今天的口关了,明早八点。今晚石门过夜,老站台北头停,车头朝外,动力车不熄。”
停了停。
“去野集的,两人一组,牌挂门外。”
马宏图在驾驶室里抢了一句:“七点以前回车。”
“七点以前回车,过了七点扣补贴。公家的东西一样不许带下车,绑带也算。”
“绑带也算。”马宏图说。
“有人问车队的事,问线路,问哪天走,一律不知道。托你们捎东西捎信的,不接。”
马宏图还等着下一句。电台咔嗒一声,没了。
“这回短了。”他扭过脸冲后头说,“我听了六年,头一回短了。”
“短了你还不乐意。”田嫂说。
老烟枪弯下腰,从座位底下拽出一块帆布。帆布叠得方方正正,折痕压死了,抖开的时候嘎巴嘎巴响,一股机油味,两个角上缝着铁环。挡风玻璃上头有两个钩子,狗蛋一直当是挂帽子的。老烟枪欠起身子,把铁环挂上去,帆布垂下来,挡风玻璃遮严了。
驾驶室暗下来,就剩仪表台上那几粒小灯。老烟枪坐回去,从怀里摸出本子,搁在腿上,橡皮筋没褪。
马宏图已经在套壳子了。“走,小许,带你开开眼。”
狗蛋往驾驶室那边看。马宏图到了门边,从板上头一排摘牌子,最后一个钩子上摘他自己的,第二个钩子上摘狗蛋的。头一个钩子上那块发乌的,他没碰。
“跟车长一组。”田嫂说。
“车长不下去。”
田嫂往驾驶室那边瞅了一眼。老烟枪背冲着这边,没动。
“我带他转一圈啊。”马宏图冲驾驶室说。
驾驶室里没声。马宏图等了等,推开门,把两块牌子挂到了外头的钩子上。
风是从山口那边下来的,顺着站台刮,人得侧着身子走。马宏图走在前头,胳膊甩得老高。狗蛋跟着跳下站台,脚底下一硌,是根铁轨。雪底下鼓着的那些棱,都是这个。
“他咋不下来?”他冲前头喊。
“谁?”
“车长。”
马宏图放慢了等他。“到了石门他就不下车。我跟他跑了六年,这儿停过二三十回,没见他下来过一回。一到就挂那块布。”
“为啥?”
“要我说,他是嫌这儿的人——”
后半句叫风刮跑了。马宏图又说了几个字,捂在面罩里,狗蛋只看见他脑袋点了几下,也就没再问。
那个铁架子就在道边上。马宏图没打它底下走,绕出去老远,狗蛋也跟着绕。断了的那条腿得两个人才抱得过来,断茬上挂满了冰溜子,长的快拖到地上。风一过,冰溜子碰冰溜子,叮叮当当,响得不齐。
再往前是三排库房。两排塌了顶,剩几面墙戳着,墙上豁着大门洞,门早没了。第三排还剩半截顶,门洞上挂着棉被,棉被外头又搭着帆布和麻袋片,缝里往外漏红光。
雪上的脚印都往那儿去,四面八方来的。墙根底下停着几架雪橇,铁皮底,木头帮,前头拴着绳子。绳子当间有一截磨得黑亮,是拿肩膀拽出来的。清运队拉垃圾的板车,绳子也是那一截先磨黑。
“车一停,不出一个钟头,准来。”马宏图说。
“他们咋知道车到了?”
“那谁知道。山梁上蹲着人吧。”
马宏图掀开一床棉被,一股烟裹着热气扑出来,呛得狗蛋直眨眼。
护目镜一进门就蒙了,他推到了脑门上。
地当间摆着四个汽油桶,桶身上凿满了窟窿眼,火从眼里往外拱。烧的是煤渣,里头掺着胶皮,烟是黑的,往房顶上一个窟窿里走,走不利索,一半窝在大梁底下。人都围着桶,有蹲的,有站的,地上铺块毡子,毡子上摆东西。四五十号人,他数到二十几,数乱了。
火边上的人把面罩扒拉到了下巴底下。好几张脸,颧骨上一块黑紫的疤,有的疤在鼻头上,有一个耳朵缺了半拉边。狗蛋抬起手,拿手背碰了碰自己脸上那个泡。
有人看他,看得快,从脑门上的护目镜往下,胸口的白布条,腰,靴子,一趟下来就挪开了。一个男的走过去又退回来,伸手捻了捻他胳膊上的壳子,捻完了跟旁边的人说了句啥,旁边的人笑了。狗蛋没听清。
一个半大孩子站在离门最近那个桶边上,盯着他的靴子。靴子底上钉着防滑钉,车队发的,钉帽还亮着。那孩子脚上是拿轮胎皮缝的,鞋帮上缠着几圈电线。他没戴护目镜,眼睛上蒙一条皮子,皮子上剪了两道缝,这会儿推到了额头上。他从靴子一路看上来,看到狗蛋脸上,嘴角往下一撇。
狗蛋往马宏图那边挪了挪。
墙根上挂着霜,厚得能拿指甲抠下来。他顺着墙看了一圈,一块霉斑都没有。
人堆里嗡嗡的,一句半句往耳朵里钻:“五号的也行”,“白片子,消炎的”,“盐有没有”,“你看这针脚”。
卖鱼的那块毡子跟前蹲着胡小勇,三号车那个高个子站在他身后,两只手抄在袖筒里。
鱼有巴掌长,冻得梆硬,拿一根塑料绳穿着腮,眼珠子冻成两个白点,一律朝上。
“水库里打的。”卖鱼的说,“冰两丈厚,四个人打一个眼,打一天。”
“一条换啥?”胡小勇问。
“一号电池一节,换三条。”
供应站的黑板上,一号电池三十。三十工分,三条鱼。狗蛋的工分本上剩个位数。
胡小勇在身上拍了一圈,两个裤兜都翻出来了,啥也没有。他咂了咂嘴,又问:“你们这儿……真吃耗子啊?”
卖鱼的看了他一眼。
“逮得着就吃。”他说,“这两年少了。”
高个子伸手揪住胡小勇的后领子,把他从毡子跟前拎起来,拎走了。
刘嫂也说过,地表上的人吃耗子。她说的时候拿刮刀比划一只耗子有多大,比划得比猫还大。
旁边一块毡子上摆着手套、袜子、帽子,一样东西夹着好几个色,是拿旧毛衣拆了重织的。摆摊的是个年轻女的,戴着露指头的手套,蹲在桶边上还在织,两根针是拿自行车辐条磨的,挑得飞快。线从她怀里的布包里往外抽,抽出来一截一截打着弯。
韩姨拆了旧毛衣,先把线绕在椅子背上,拿暖壶嘴冒的热气熏直了,才上针。熏不直的,织出来一个疙瘩一个疙瘩。这女的没熏。
“有滤芯没有?”她抬起头问他。
狗蛋的手往胸口按扣那儿去了一下,又放下了。“没有。”
马宏图从怀里掏出两块肥皂。
黄的,四四方方,上头压着四个字:秦岭日化。他拿起一块,冲那女的晃了晃。
辐条针停了。
她把肥皂接过去,凑到鼻子底下,闻了好一阵。
后来马宏图拿一块换了一双袜子,另一块换了卖鱼的四条鱼。换鱼的时候他想多要一条,卖鱼的不给。他又说那就添一条小的,卖鱼的还是不给。
“你们下回啥时候过?”卖鱼的问。
“不知道。”
“年年不知道。”
马宏图把袜子塞进怀里,鱼拎在手上,冲狗蛋挤挤眼:“袜子是我的,鱼是田嫂的。她会弄,回头让你尝一口。”
说完他又去瞅那女的毡子上一副连指的棉手套,瞅了半天,扭过头来:“你那块肥皂呢?”
“车上。”
“嗐!”马宏图说,“你揣着它过年啊?”
修收音机的老头看见了肥皂,冲马宏图招手。老头面前摊着一块布,布上一堆零件,他光着手在拧一只手电,指头黑得发亮,右手食指少了半截,拧起来一点不慢。马宏图过去了,两个人为了个啥一来一回地嚷,唾沫星子往外飞。
门边那个半大孩子还在,眼睛跟着狗蛋。狗蛋往里头走了几步。
最里头挨着墙,离火最远,还有一个摊。
地上铺一条麻袋,摆着两块线板,一黑一白,一绺针别在布条上,几块剪成方的补丁,还有两个铁顶针,一大一小。
摊子后头坐着个老太太,缩在一件拼起来的大袄里,领子竖着,半张脸埋在里头,露一双眼睛,一个鼻尖。鼻尖上一块疤,黑紫的,比四周的皮低下去一层。她手里攥着一团乱线,往一块纸板上绕,绕一圈,拿指头捋一下。
狗蛋蹲下来,拿起小的那个顶针。
韩姨那个是铜的,去年冬天裂了一道缝,她拿胶布缠了几圈接着用。针鼻子顶在缝上夹手,她就停下来,把指头搁嘴里吮一吮,再缝。
隔着手套,顶针套不上去。他拿牙咬着指头尖,把手套一层层扯下来,夹在胳肢窝底下,光手再套。中指不行,无名指也不行,小拇指进去了,到头一个骨节卡住了。韩姨手指头细。
就这一会儿,指头尖就木了。他把顶针攥在手心里,手套一层层套回去。
“拿啥换?”
声音是从领子里头出来的,闷,哑。
“您要啥?”
“啥?”
他把面罩扒到下巴底下,又说一遍:“您要啥?”
凉气糊到脸上,泡那块先疼起来。
老太太没答。他从壳子兜里摸出个油纸包,是中午田嫂给的那半块黑砖,他没吃,一直揣着。隔着手套,油纸剥了两回才剥开。他把黑砖搁到麻袋上。
老太太看了一眼黑砖,没伸手。她抬眼看他的脸,又往下,身子往前探,凑到他胸口那条白布跟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深垒的。”
“嗯。”
“秦岭的?”
“嗯。”
“哪片的?”
郑桂芬说,问车队的事,一律不知道。这不是车队的事。
“老住区。”
“老住区哪儿的?”
住区里问到这儿,下一句准是托管点的还是医务点的。他打小就一口气答完:
“北七的,医务点出来的。”
老太太手里那团线不绕了。纸板从她膝盖上滑下去,掉在麻袋上,线头还攥在她手里,扯出来长长一截。她没捡。
“北七。”
“嗯。”
她看他的脸。眼白发黄,眼珠子灰褐,不大眨。门口那些人看人,是从上往下扫一趟,她不扫,眼睛就搁在他脸上。
她一只手从袖筒里出来了,往他脸这边伸,伸到半道停住。露在手套外头的几截指头,关节肿着,黑的,停在那儿,抖。
狗蛋没动。
那只手又缩回袖筒里去了。
“娃,多大了?”
“十九。”
“几月的?”
“学籍上是一月一号。”
她等着。
“北七的都填一月一号。”他说,“补学籍的图省事。”
她不问了。
她还看着他。狗蛋蹲着,腿蹲麻了,脸上那个泡叫凉气吹得一跳一跳地疼,他没去拽面罩。离得最近那个桶里,煤渣塌下去一回,火星子往上一蹿,过了一阵,又塌下去一回。马宏图的嗓门从那头过来,“你这不是抢么”,隔一会儿又是一句,听不清了。
老太太把他手里那个小顶针拿了过去。
她攥了攥,又塞回他手心里,把他的指头往里一按。
然后把那块黑砖往他跟前推。
“你吃。”
“那您……”
“拿上。”
狗蛋把黑砖又推回去。她又推过来,推到他膝盖跟前,手压在上头,压了一下才拿开。
她开始收摊。乱线团塞进一个布口袋,纸板捡起来也塞进去,针连着那条布卷成一卷,补丁叠好。大的那个顶针她套到了自己中指上。口袋上的绳子,她拽了两回才拽紧。
“小许!”马宏图在那头喊,“六点四十了!”
狗蛋站起来。她也站起来了,拄着一根木棍,麻袋卷成一卷夹在胳肢窝底下。站直了,她脑袋顶才到他胸口那条白布。
她又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往门那边去,掀开门洞上那床棉被,出去了。棉被在她身后晃了两晃,停了。
别的摊子都还在。卖鱼的正跟一个人比划着什么。
狗蛋这才想起面罩,拽了上去。
“蹲那儿干啥呢?”马宏图过来了,那串鱼在他手上晃荡,“那老太太给你啥了?换了啥?”
狗蛋摊开手。
“顶针?”马宏图拿过去,对着火看了看,“你要这玩意儿干啥?”
“给一个人。”
“我问你拿啥换的。”
“没换。”
马宏图看着他。
“她给的。”狗蛋说,“黑砖她不要。”
马宏图把顶针还给他,扭头去看门口那床棉被,看了一会儿,才回过头来。
“你跟她说啥了?”
“没说啥。”狗蛋想了想,“她问我哪儿的。”
马宏图等着。
“我说北七的。”
马宏图嘬了嘬牙花子。
“认错人了吧。”他说,“这儿的老人,见个年轻的都当是自家的。走,七点了。”
七号车停在站台北头。从外头看,挡风玻璃叫那块帆布糊着,黑乎乎的,看不出里头有人没人。
马宏图把门外头两块牌子摘下来,进门挂回板上。狗蛋那块回到第二个钩子,头一个钩子上那块一直在那儿。
田嫂接过那串鱼,掂了掂,推开一道门缝,把鱼挂到门外的铁环上,门一带。
“不吃啊?”马宏图说。
“冻着。”
“冻着给谁吃?”
“回程。”
马宏图冲狗蛋一摊手。
狗蛋脱了壳子,坐在下铺沿上,把顶针凑到顶灯底下看。铁的,面上一圈小坑,有一边磨平了,发亮。里圈刻着个字,刻得浅,上半截快磨没了。他转着看了半天,看出来底下是个“将”,上头还剩一点草字头。
“这是蒋字不?”他把顶针递过去。
田嫂凑到灯底下瞅了瞅。
“蒋。”
她把顶针还给他,回去往锅里拨面疙瘩。
疙瘩出了锅。狗蛋把那半块黑砖掰碎了泡进碗里,泡软了,连汤带糊吃下去。
田嫂盛了一碗往驾驶室送。半截门里伸出一只手来,大拇指上缠着那圈黑胶布,把碗接进去了。
马宏图扒着碗讲野集,从肥皂讲起,讲到了顶针上。
“那老太太一听小许是北七的,眼泪当时就下来了。”他说,“东西也不要了,卷起摊子就走。”
“你看见了?”田嫂说。
“小许说的。”
“我没说她哭。”狗蛋说。
“那她哭了没有?”
狗蛋想了想。“没有。”
马宏图“嗐”了一声,接着扒碗。
驾驶室里出来一句:“啥样的老太太?”
马宏图的筷子停了。
狗蛋冲着半截门说:“个子小。拄个棍。鼻子尖上一块疤,黑的。卖针线的。”
那边再没问。
马宏图低头扒了两口,嗓门又提起来:“明儿卸了货往回走,还歇甘叔那儿。甘叔那条腿……”
“打甘叔那儿往南,就到这儿?”狗蛋问。
“往南就这一条道。”田嫂说。
“咋,你还想走别的道?”马宏图说。
“没。”
吃完了,半截门里又伸出那只手,把空碗递出来。狗蛋离得近,伸手去接。碗那头的手没撒开。
“在石门,问你哪儿的,就说秦岭。”
狗蛋攥着碗沿。“再问呢?”
“不知道。”
“为啥?”
那只手撒开了,缩回去了。
马宏图的棉帽子已经扣在了脸上,帽子一动不动。
顶灯一关,车里就剩驾驶室那点绿光,从半截门漏过来一点。风从山口那边下来,隔一阵推一下车身。
驾驶室里,本子翻了一页。隔一会儿,又一页。
狗蛋从兜里摸出顶针,套到小拇指上,套到头一个骨节,套不进去了。他就那么套着,把手缩回了被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