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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nghe-novel/第一卷/ch013-中继冰垒.m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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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5 07:07:58 +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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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13章 中继冰垒
煤袋一上肩,马宏图手一撒,狗蛋两条腿先往下一弯,才撑住。
“五十斤。”马宏图站在第三节挂舱门口说,“别往雪里栽。”
编织袋外头又套了层麻袋,口子拿铁丝拧死了,拧剩的铁丝头隔着壳子扎他后脖颈子。他歪着脑袋,一只手扶住袋子,一只手去够缆绳。
缆绳打避让场那头扯过来,拿铁桩子一截一截架着,齐腰高,一直扯到山根底下,隔几步缠一道反光条。七号车顶上那盏探照灯拧过来照着,反光条一道一道地亮。几个人的影子打在雪上,老长,黑的,一直伸到前头那道铁门上。
老烟枪扛着另一袋走在前头。煤压在他右肩上,身子往左斜着,走几步,手在缆绳上攥一攥,再走。
山根底下是个洞口,半圆的,拿水泥块子垒了堵墙,堵了大半,右边留一道铁门。门头上吊着盏马灯,亮着。蛛二头一个到,电台里报的是:四号冰垒,门灯亮着。马宏图说,灯亮着就是人还在。再往上,山壁上钉过一溜铁皮字,剩下“隧道”两个,隔老远还有个“米”,当间那些早叫风揭走了。
风打沟里往上灌,撞到这面山上,洞口就跟着响,一口气拉得老长,低得发闷。深垒北头那口大风井也是这个声。狗蛋小时候跟石磊趴在井口的铁篦子上听过,听久了耳朵眼里发痒。
马宏图抱着那箱黑砖从后头赶上来,嗓门扯到了顶:“见了面叫甘叔!耳朵背,你得喊!”
“啥?”
“喊!还有,他那条腿,别问!”
“啥腿?”
“别问!”
铁门在身后一关,风没了。耳朵里嗡了一阵,才静下来。
门里头也吊着盏马灯,灯苗拧得小。洞宽,灯光够不着那边的墙。脚底下是冰,平平的,冰底下压着一道白线,断一截,续一截。灯照得着的那一截顶上黑一块黄一块。狗蛋抬头看了一眼。是烟熏的,灰腐长不到那么高,也不反光。
往里走了二三十步,左手墙上开着个小门洞,门框上头钉一块绿牌子,一个小人抬着腿往门里跑,跟深垒里楼道口钉的一样。门缝底下漏出来一溜红光。
马宏图抬脚踹门:“甘叔!”
门一开,热气糊了一脸。护目镜一下子全白了,狗蛋往脑门上一推,左边颧骨那一块先疼起来,发胀,底下有根筋在拽。
屋子窄,长,顶是拱的,两头砌着砖墙,灰缝里塞着破布条。靠墙一溜通铺,砖头垫着木板,板上铺纸板,纸板上摊几床旧棉絮。当间一个铁炉子,炉膛烧得发红,上头坐一把大铁壶,壶嘴噗噗地往外喷气。烟筒拐了两道弯,从墙上一个窟窿钻出去了。墙上挂着个温度计,红线在十二上头。宿舍是七度。
炉子跟前坐着个老头,背冲着门,拿火钩子往炉膛里捅。冷风扑到他后背上,他才扭过身来。
六十好几了,脸瘦,两边颧骨上各一块老疤,黑紫的,一直连到耳朵根。身上一件老羊皮袄,毛朝里穿,袖口翻出来那一圈毛磨秃了。左边裤腿在膝盖底下挽了个疙瘩,疙瘩底下是空的。凳子边上靠着一根拐,是拿标杆截的,上头还缠着一圈反光条,号码剩了半个,看着像个三。
“七号的!”马宏图喊,“煤到了!”
“看见了!”老头嗓门比他还大,“门带上!”
他跟老烟枪对着点了一下头,谁也没出声。
狗蛋把煤袋卸在墙角。原先那堆煤拿油布盖着,他掀开一角看了看,就剩一小堆,不够一袋。老烟枪卸了他那袋,一只手撑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直起腰。
老头在看狗蛋。先看的是脸,左边。
“冻了。”
“拿脸试太阳试的!”马宏图把箱子往地上一顿,“今儿晌午,四十七号往南,出来个太阳!他把面罩一扒,扒得光光的,脸冲着天,跟晒被子似的!”
“就拽到下巴。”狗蛋说。
“拽到下巴那也是扒!”
老头没理这茬,拿火钩子冲狗蛋一点:“脸扭过去。别冲着火。”
狗蛋这才觉出来,自己一进门就把左边脸往炉子那边凑。他把脸扭开。老头从炉子边一只脸盆里捞起块布,拧了两把,扔过来。
“捂着。别搓。”
布是温的,一股碱面子味。
后头又跑了两趟,药、电池,还有一桶灯油。药箱是田嫂抱进来的,箱子上刷着红十字,漆掉了一半。焦工没来,马宏图说他哪回都不来,动力车离不了人。
东西码在炉子边上。甘叔拄着拐站起来,一样一样地点。灯油他拧开盖子闻了闻。黑砖那箱的铅封是好的,他拿指甲抠开,伸手进去一块一块往外摸,摸一块,嘴皮子动一下。
“十九。”
马宏图凑过去:“封得好好的!”
“上回缺俩。”
炉子边上立着个木头电缆轴子,当桌子使,上头搁一盏煤油灯。甘叔坐回凳子上,从轴子底下一只铁皮箱里抽出个本子,摊在轴子面上。本子上拴着根鞋带,鞋带那头拴着半截铅笔。他写得慢,一笔一笔往下摁,摁几个字,把铅笔竖起来瞅瞅尖。
狗蛋站在轴子这边看,字是倒着的。倒着认他会,白布条上的血型,他就是倒着认出来的。
十二月十二日二十一时,七号车到。补煤两袋,黑砖一箱(缺一),药一箱,一号电池十二节,灯油一桶。
“焦工是哪个?”甘叔没抬头,“新来的叫啥?”
“焦文斌!许北生!”马宏图喊。
甘叔在底下添了一行人名。陈厚安,马宏图,田玉梅,焦文斌,徐北生。
“言字旁。”狗蛋说。
甘叔没听见。
“言字旁的许!”
甘叔抬起脸看了看他,又低头看本子,拿铅笔把那个徐划了一道,在旁边挤着写了个许。写完了说:“言字旁。”
他把本子掉了个个儿,推给老烟枪。老烟枪褪了外头那层手套,捏起铅笔,在底下写:七号车,陈厚安。字小,一笔是一笔,跟狗蛋白布条上那三个字一个写法。
甘叔拧了几圈马蹄表,搁到轴子上。表是铁皮壳子,玻璃裂了一道,拿胶布粘着。
“两个钟头。”马宏图说,“一分钟不多给。”
田嫂脱了靴子,把头巾解下来抖了抖,抖下来一层霜渣子,又包上,爬到通铺最里头,脸冲着墙躺下了。老烟枪把壳子脱了,挂在门边钉子上。狗蛋也脱了,挂在旁边那颗钉子上。老烟枪坐到通铺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冲着炉子。
狗蛋在炉子边一只矮凳上坐下。地不动了,他身子还跟着车上那个劲一晃一晃,晃了好一阵才停。
马宏图把两只袜子搭到烟筒上,袜子一挨烟筒就冒白气。他搬块砖头垫着,在炉子跟前一坐,把这两天的事往甘叔耳朵里灌,句句都是喊的。
“……头一天,吐了五回!”
“四回。”狗蛋说。
没人听他的。脸上那块布凉了,他去盆里又蘸了一回。
“……昨儿个二十六号,又见着那道光了!右手边!小许头一个看见的!”
甘叔手里的火钩子停了一下。“又有了?”
“有!跟四九年那回一模一样!”马宏图往前凑了凑,“九号车上那个小伙子,眼尖得跟鹰似的,他说那不是光,是有人打灯,三短三长三短,打的是求救!车长一听,那还等啥,就叫狼蛛……”
老烟枪从通铺沿上站起来了。
马宏图背对着他,还在讲:“……狼蛛开出去两公里,电台里就剩沙沙沙……”
老烟枪走到轴子跟前,弯腰拉开底下那只铁皮箱。箱子里本子摞着,十好几本,大的小的,有硬皮的,也有拿麻绳穿起来的。他没翻找,手伸下去,从当腰抽出一本。
马宏图扭过头,嘴停了。
老烟枪把本子搁在轴子上,把灯往跟前挪了挪,翻开。有几页折着角,折痕都黑了。他翻到一页折角的,指头按住一行。
“二〇四九年十一月三日,九号车于二十六号标杆西侧见光柱,令狼蛛前出,约二公里失联。九号车离冰道寻找。”
他念得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搁,跟田嫂报位置一个腔调。烟没拿下来,字是从另一边嘴角出来的。
“五日,寻获狼蛛,二人亡。九号车陷冰下积水,获遗体三,二人未获。光柱处无站,无车,无人。”
念到五日那几行,他的指头没再往下挪,一直按在头一行上,嘴里一个字也没落。
念完了,本子没合。
甘叔在炉子那头问:“念的哪条?”
“九号车!”马宏图说。
“哦。”甘叔拿小铲往炉膛里添了半铲煤。
烟筒上的袜子往下滴水,滴在炉盖上,嗞的一声。马宏图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搓了一会儿,说:“我说的也是这个。”
“你那个,越讲越长。”田嫂在通铺那头说,脸还冲着墙。
马宏图扭过脖子冲她那边:“打那以后,车队就没有九号了!这我没瞎说吧?”
“车叫水泡了,报废了。”
“那不也是没了。”
狗蛋凑到轴子跟前看那一页,倒着看,一个字一个字地数。数到六十几,灯苗跳了一下,眼睛串了行,他从“五日”那儿接着往下数,数到头,七十来个字。上车到这会儿,老烟枪跟他说过的话,加一块儿也没这么多。五日那几行跟上头不是一个人写的,字往右倒,铅笔摁得重,笔道子发亮。
“二道梁那回,”他问,“也有?”
老烟枪没吭声,把这本合上塞回去,又抽出一本。这本旧些,封皮叫水泡过,鼓着。他翻了几下,按住。
“二〇四一年十二月二日,四号车二道梁趴窝,候援。七日援车到,拖返。返程储备启封,缺黑砖二。途中又趴窝一次。冻伤一人,截趾三。”
“仨!”马宏图一拍大腿,“我说仨吧!”
“撬箱子的呢?”田嫂说。
马宏图张了张嘴。“……本子上哪写这个。”
老烟枪又往前翻。这回没人问他。
“二〇三九年一月十四日,五号车勤务员小王,出舱清冰,未拴绳,距车十一米失踪。次日于车后三十米雪沟内寻获。”
狗蛋的手往腰上摸了一把。腰上那个环在壳子上,壳子挂在门边钉子上,他摸着的是棉袄。
马宏图不坐砖头了,挪到通铺沿上,两只手夹在膝盖当间。
后头的,老烟枪念得快了,一本一本地往回倒。折角的那几页念,中间那些哪天哪号车到、补了几袋煤的,他翻过去不念。有一条是出舱没挂牌的,车开出去四百米才觉出少了人,掉头回去找,找着一个,另一个那几行叫水洇了,洇成一团蓝,他念到那儿就停了,翻过去。还有一条是四六年的,一车四个人,暖舱排气口叫雪封了,第二天早上没起来,底下另起一行,写着四个字:面色如常。
岳师傅说过,醒不过来的,脸是红的,比活人气色还好。狗蛋扭过头去看炉子的烟筒。烟筒拐两道弯,从墙上那个窟窿钻出去。他过去把手背凑到窟窿边上试了试,有风往里抽。
老烟枪把箱子最底下那本抽出来了。
这本大,硬壳,壳子上压着字,烫的金掉光了,剩下字印子,狗蛋侧着脸认:隧道巡查记录。纸上印着格子,顶上一栏一栏印的是日期、时间、巡查区段、设备状况、巡查人。写字的人没管那些格子,一行字横着过去,压着好几栏。钢笔写的,蓝黑墨水,洇了,边上发毛。纸页下半截一溜霉点,黑的,一粒一粒。这种长在纸里头,刮不下来,一刮纸就破。
“这是您写的?”狗蛋冲甘叔喊。
甘叔拿火钩子捅炉子。“三六年的。”
老烟枪翻开头几页。纸脆,他拿两根指头捏着页角翻,翻一页,纸响一声。
“一月二十六日。北来大客车一辆,车坏,弃于洞口。载员五十一,步行南去。留病者三。二十八日,亡一。”
他翻过去一页。
这一页他没念。一只手摊开,整个按在纸上,按了一下。手背上全是口子,大拇指上那圈胶布缠黑了。手一抬,他就翻过去了,翻得快,纸角叫他带折了。
就那一下,狗蛋倒着认出来一行。那行字比上下的都大,歪着,打头是二月,二月后头那个日子上压着个黑印子,油乎乎的,看不出是几号。后头是:
北来车数辆,载员约三百,未停,南去。
底下还有一行,字小,他没认全。
老烟枪又往后翻了几页,没再念,合上了。
甘叔伸手把本子拿过去,塞回铁皮箱最底下,扣上盖,拿块砖头压住。
马宏图那两只袜子,一只干了,一只还潮着。
马蹄表响了。一响满屋子都是,甘叔也听得见。
田嫂坐起来穿靴子。马宏图从烟筒上扯下袜子,干的那只穿上,潮的那只往怀里一揣:“捂着,捂着就干了。”两个人套上壳子,先走了。
狗蛋蹲在门边绑靴子带。进门时候系的扣叫雪水泡了,又叫炉子烤了,勒成个死疙瘩,指甲抠不进去。
老烟枪还没走。他站在炉子跟前,背冲着这边,棉服两个肩膀上各磨出一块白。他跟甘叔说话,说的啥,狗蛋听不清,就甘叔那大嗓门冒出来一句:
“……这条腿,疼两天了。”
甘叔拿手在裤腿那个空疙瘩上拍了拍。
老烟枪过来从钉子上摘下壳子,套上,拉锁一拉到顶。
疙瘩抠开了。狗蛋把带子重新穿过去,还没勒紧,眼前多了两只靴子。
他抬起头。老烟枪站在跟前,站得近。灯在他身后,那张脸是黑的,帽檐底下啥也看不见,就嘴角那根烟叫灯勾出来一截白。
“墙上那张卡,”他说,“续了?”
狗蛋手里的带子停了。
“……续了。”
老烟枪站着。
“有人认过没有?”
“没有。”
灯苗又跳了一下。狗蛋等着他往下问,他没问。
“图钉松了,”狗蛋说,“我换了一个。”
烟在老烟枪嘴角上动了动。
“明儿到石门。”他说,“回去睡。”
他从狗蛋身边过去,拉开门,冷风灌进来,炉膛里的火往下一矮。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续卡的事,狗蛋就在食堂跟石磊、豆子说过。
他把带子勒紧,打了个扣,站起来,摘下壳子套上。
甘叔坐在炉子跟前,头也没回。
“门带严!”
洞里黑,他没手电,摸着墙往铁门那盏马灯走。没走几步,铁门那头晃进来几道光,一串脚步,一串嗓门,三号车的人来了。
“许北生!”胡小勇拿手电照他的脸,“里头热不?”
“热。”
“有吃的没?”
“有水。”
胡小勇嘟囔了一句啥,叫后头的高个子推着走了。
铁门一推开,风又上来了。探照灯还照着,缆绳上的反光条一道一道地亮。七号车门口站着个人,背驼着,冲着这边。
门外头的钩子上挂着两块牌子,风一吹,碰在一块儿,叮,又叮。
狗蛋拽着缆绳过去。老烟枪把两块牌子摘下来,一块递给他,拉开门,下巴朝里一摆。狗蛋上了踏板钻进去,老烟枪跟进来,门一关,插销插上了。
车里黑着,就驾驶室那边亮几粒小灯。马宏图已经打上呼噜了。
牌子冻透了,刚才隔着三层手套都冰手。狗蛋褪了手套,凑到那点绿光底下看。刻的字里塞满了冰碴子,他拿指甲抠,别的都抠出来了,许字言字旁那一点里的冰抠不动。他把牌子挂上了,第二个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