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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nghe-novel/第一卷/ch005-最后一个蓝天.m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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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4 01:13:57 +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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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05章 最后一个蓝天【旧账·二〇三五年十月】
灰往罐里灌的工夫,陈厚安拎一把小铁锤绕着车走,一个轱辘敲一下。
敲到挂车中间那根轴,右边里侧那只声音发闷。他蹲下去,拿胎压表往气门嘴上一杵,七个半。别的都是八个半。他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接着往后敲。
装料台整个儿在抖,台上几盏灯糊得只剩一团黄。罐顶上的装料工冲底下喊了一嗓子,他“哎”了一声,其实没听清喊的啥。鼻子里痒,他捏着鼻子擤了一把,擤出来是灰的,顺手抹在了轮胎上。
满了。装料工拧上罐盖,拿钳子夹铅封,铅疙瘩上压出厂里的戳。陈厚安自己又爬上去,两个罐盖挨个拧了一遍,拧不动了,才下来,把车挪上地磅。
磅房的窗子推开一半,窗台上一小撮瓜子皮。上夜班的是个小姑娘,跟前那台电脑开着个电视剧,里头的人嘴一张一合,没声。
“三十一吨二。超了二百公斤。”
“超就超了。”
她也没叫他去放。墙角椅子上窝着看门的老头,军大衣盖着腿,脚底下一台电暖气,烧得通红。
“窗子。”老头眼也没睁,“风。”
“开着递单子呢。”小姑娘说。
她撕磅单撕到一半停了,从抽屉里摸出个本子,小学生的田字格本,封皮上写着刘浩然,一年级二班。她哗哗地往后翻。
“陈师傅,还是北七?”
“北七。”
“你知道你光往北七拉了多少车?”
“没数过。”
“我给你数了。”她把本子竖起来贴着玻璃。一页一个车号,他那个在头一页,底下拿圆珠笔画的正字,一行一行排下来,最后一个才画了两笔。“连这一车,一百零七。”
“你闲的。”
“夜班不闲弄啥。”她嘴里嗑着瓜子,把磅单从窗口递出来,“那山里头到底修的啥么?我们厂里人都说,修个大坝也用不了这些灰。”
他把磅单凑到灯底下,先看吨数,再看品种那一栏。普硅,五二点五。往秦岭去的,回回都是五二点五。
“修大坝不用五二五。”
“啥?”
“没啥。”他把磅单对折了一下,“关上吧,老汉冷。”
磅单夹在遮阳板底下,车一颠,纸角就扇一下。交通台放了一宿老歌,六点整换了两个主持人上来,一男一女。女的说今天空气质量优,家住城南的听众拉开窗帘就能看见秦岭。男的插了一句,天还黑着呢。女的说那就等亮了再拉,她上回在城里看见秦岭还是四月里。男的说大家拍了照片发到台里来,拍得好的送两张电影票。
绕城上没几辆车。收费站顶棚底下还挂着一溜红灯笼,国庆挂的,没人摘,有一只叫风翻了个个儿,穗子缠在铁杆上。车窗摇下一条缝,烟顺着缝往外抽。
到峪口下了高速,上工程便道。东边的山梁还挡着太阳,天先亮透了。他在便道边一块平地上停了车,下去,冲着沟沿解手。
沟沿上的草尖白了一层。这条道上罐车来来去去,两边的草叶子一年到头落着灰,他没当回事。系好裤子,弯腰在草上抹了一把手,一把冰凉,指头肚全湿了,是霜。他在工装上擦擦手,直起腰。
天上一块云也没有。最里头那道梁,平常这个钟点叫沟里的雾捂着,第二道梁都看不全,今天梁顶上那排电线塔都出来了,塔上的横担一根一根数得清。这条便道他跑了一百多趟,不知道那上头有塔。风从沟底下上来,一股松油味。
他把工装拉链拽到下巴底下,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烟还夹在捏手机那只手的指头缝里。拍出来的天发灰,没有眼睛看着蓝。他往后退两步又拍,把塔也框进去,还是灰。他挑了后一张发给陈穗。右手大拇指上缠着胶布,是叫灰咬裂的口子,戳屏幕老戳偏,他换了食指,一个字一个字戳:今天天好。
发出去才看见钟点,六点四十。估摸她还没起。手机刚往兜里揣,振了。
“爸你又抽烟。”
“没有。”
“那左下角白乎乎一团是啥?”
他把照片点开,两个指头往大里拉。左下角是有一团,白的,糊在山梁上。
“云。”
“骗人。今天没云。”
他蹲在车轱辘边上笑,笑岔了气,咳起来,扶着轮胎咳了半天,冲沟里吐了口痰。
“起这么早?”
“今天演练,要早去。”
“演练啥?”
“防寒的。书包里要背水跟饼干,还得穿厚衣服。上个月都演两回了,烦死。”
隔了一会儿又来一条:“妈非让我穿那件新羽绒服,粉的,热死了。”
“热了就脱。”
“老师不让脱。”
这条他没回。烟烧到了过滤嘴,他就着烟屁股又续上一根。
“爸,卷子你给我签个字呗。”
“啥卷子?”
“数学的,要家长签字。妈签要骂人。”
“考了多少?”
那边没动静了。过了好一阵:
“你签不签嘛。”
“签。”
“那你周六来补习班接我。”
周六他排了四趟,最后一趟卸完回到厂里,少说也八点了。
“周六有活。叫你妈签,就说爸说的,不许骂。”
“你说的不管用。”
离工地还有二里地就闻见炮烟了,辣嗓子,北九那边又放了一茬。
铁丝网上挂着牌子:施工重地,闲人免进。大门边立着一排公示牌,工程名称、建设单位、设计单位、监理单位,西安周边的工地门口都是这一套。这儿的工程名称写着“秦岭某储备工程三标段”,底下几栏叫灰漆刷了,只剩施工单位一栏,一个工程局的名字。
门口两个武警,一个看通行证,一个看磅单。看证的那个年纪不大,下巴上冒着颗痘,把证举起来,举到跟他的脸一般高,比一比。
“走。”
回回都这么比。有一回陈厚安拿手把脸捂上了,那兵也不恼,举着证等,一直等到他自己把手放下来。
铁丝网里头是一大片平地,钢筋,模板,塔吊,两座搅拌站,站前一排灰仓。平地尽头是山,山根底下开着一排洞口,大的能并排进两辆车,洞口上方白漆刷着号,北一,北二,一直到北九。北九的石茬子还是白的。北七在出渣,翻斗车一车一车从洞里拱出来,拱到平地角上一翻,哗的一声,扬起一大片灰。
门里排着一溜罐车,二十来辆,平常顶多七八辆。前头几辆挂的是甘A的牌子,后头还有宁字头、晋字头的,罐身上喷的公司名一个也不认得。兰州过来一千多里地,他替人家算了算油钱。
他排到队尾,熄了火,从座位后头爬进卧铺,把那床军绿被子扯过来蒙住头。卧铺窄,腿伸不直,他侧着身子蜷着,被子里一股柴油味,一股烟味。
是叫人拍玻璃拍醒的。
老鲁扒在他的踏板上,手里举个保温杯。老鲁河南人,五十出头,跟他挂在一个物流公司。老鲁那辆车的罐屁股上贴着一张“新手上路”,他闺女贴着玩的,贴了八年也没揭。
他摇下窗,脸上还压着一道被角的印子。
“几点了?”
“十点。你睡恁死,车叫人开跑了都不知道。”
他摸出手机看了看,九点二十。又从身后卧铺上的塑料兜里摸出个馒头,凉透了,发硬,掰一块塞进嘴里。
老鲁把杯子递上来:“喝口不?俺闺女寄的,信阳的。”
“不喝。喝了尿多。”
“尿多好,尿多说明肾好。”老鲁自己喝了一口,咂咂嘴。杯里的茶叶泡开了,占了小半杯。“今儿咋恁多车,你知道不?”
“不知道。”
老鲁说工程局夜儿黑下的通知,打今儿起三班倒,二十四个钟头收料,北七、北八、北九,年底都得封顶。
“年底?”
“年底。”
陈厚安把胳膊架在窗框上。一天多跑一趟,一个月就多三十趟。车贷还剩十一期。
“那好么。多跑两趟。”
“好啥好,你就光知道钱。”老鲁拿杯盖在他窗框上磕了一下,“你挂车右边那个里轱辘亏气了,知道不?”
“知道。”
“知道不打?”
“回头打。”
外道上一串喇叭。一辆平板车没排队,从外道超过去,往洞口那边开。车上码着铁架子床,一层摞一层,最上头那层床腿朝天,床脚上的小轱辘叫风吹得直转。绳子只煞了两道,一头一道,中间那截空着。车拐弯的时候,那一摞床往外一歪,又回来了。陈厚安一直看到那车拐过搅拌站。
“又是床。”老鲁说,“夜儿黑拉了一宿,医院那种。修个仓库,要恁些床弄啥?”
“睡觉么。”
“你这货。”
老鲁左右看看。左右没人,几个司机远远地蹲在模板堆后头,拿一块纸壳子当桌子甩扑克,有人摔牌摔得啪啪响。
“跟你说个事。”他把嗓子压下去,“俺表侄在西安一个厂里上班,说上个月厂里关着门开了个会,开完一人发一张表,家里几口人,叫啥,身份证号多少,都得填。填完了说是登记,也不说登记弄啥。”
陈厚安把馒头搁在仪表台上,摸出烟盒,抖出一根递过去,自己也叼上一根点了。老鲁接过去,夹在耳朵上。
“有单位的都填了。”老鲁说,“咱们这种没单位的,谁来给咱们填?”
“填那玩意儿弄啥,填了能多给你发二斤面?”
老鲁看了他一眼,没笑,低头喝茶。一片茶叶贴在嘴唇上,他拿舌头卷进去,嚼了。
第二张磅单是个男的打的。窗台上的瓜子皮扫了,单子从窗口里推出来,那人头都没抬。
交通台在放一首老歌,他听过,叫不上名字,跟着哼,哼到高的地方跑了调,自己也听出来了,接着哼。京昆高速上,太阳偏了西,路面白晃晃的,挡风玻璃上雨刮刮出来的两道弧都显出来了。
歌断在半截上。
喇叭里先是没声了,光剩电流嘶嘶的。接着一声长音,尖,扎耳朵。副驾驶座上的手机也叫起来,比收音机还响,一种他从没听过的铃,调着静音也照叫。旁边车道一辆白色小轿车开着窗,里头也在叫。
长音停了,出来一个男的,字咬得很稳,一个一个往外放:
“这里是国家应急广播。现在播送紧急通告。经气象、地震、海洋等部门联合监测研判……”
前头那辆拉钢筋的半挂亮了刹车灯。
陈厚安的脚已经踩下去了,气刹嗤的一声,他又把排气制动拉上,发动机憋着嗓子吼,身后那一罐三十多吨往前一拥,驾驶室跟着往前一耸,安全带勒进肩膀,嘴上的烟抖下一截灰落在裤腿上,钢筋车的屁股在挡风玻璃里越来越大,大到钢筋头上拴的红布条都看得清了,才停住,还隔着两米多。
他先看后视镜。挂车直直地跟在后头,没甩。再往后,一辆拉沙的车头往下一栽,也停住了。驾驶室里全是刹车片的焦糊味。
喇叭里那个声音一直在念,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等再听见,已经念到了:
“……未来数周内,我国大部分地区将出现大范围、长时间极端低温天气,日照将明显减弱,气温将持续大幅下降。国务院决定,即日起启动极端低温灾害国家一级应急响应。请广大人民群众保持冷静,不信谣,不传谣,不囤积,服从当地政府和所在单位统一安排,有序做好防寒准备,有序组织转移安置……”
他把音量拧大一格,腾出一只手,把裤腿上的烟灰扫了。
旁边那辆白色小轿车慢下来了,车头往他这边歪。开车的是个年轻女的,低着头看手机。他按了一声喇叭,她猛一抬头,把方向打回去,又低下头去。
再往前,一整条路的车都慢了,有的打着双闪,有的干脆靠进应急车道停了。有人摇下车窗,把脑袋伸出去往天上看。
陈厚安也隔着挡风玻璃往上看了一眼。天是蓝的,跟早上一个样。太阳挂在西边,还高。钢筋车动了,他松开刹车跟上去。
广播又念了一遍,一个字没改。念完切回交通台,一男一女。女的把通告又念一遍,嗓子发紧,念到“不囤积”打了个磕巴,念成了“不囤,不囤积”。男的说请大家不要慌,说了两遍,又说“下面”,下面没说出来,歌起来了,是刚才断了的那首,从头放。他拧到别的台,别的台在念通告。再拧一个,也在念。
手机上又进来一条,西安市发的:全市启动应急预案,请市民留意社区和单位通知,非必要不外出。
快到峪口那个服务区,加油站的队排出去一里多地,一直排上了主路,充电桩那头也排着。排队的小车一半开着车门,人站在车边打电话。有个男的爬到自己车顶上,手搭凉棚往前看。陈厚安瞄了一眼油表,过半了。他加油向来是见半箱才加,没到半箱,排啥队。
罐里是满的,磅单夹在遮阳板上。到了峪口,他打了右转向,照常下了高速。
大门口的武警多了一排。看证的还是早上那个,举着证比了一回,又比了一回:“走。”
门里的队比早上还长,排出去半里地。司机们都下了车,一人守着一个车头打电话。他前头那辆车的司机坐在踏板上,手机贴着耳朵,一声一声喊“喂”,喊十几声,拿下来看看,又贴回去喊。
他顺着队往前找老鲁那张“新手上路”,没找着。
他下了车。先拨陈穗,嘟嘟两声,断了。再拨,还是两声就断。信号是满格的。
他给物流公司老板打,占线,连着拨了四五遍才通。那边吵,有个喇叭在喊话,喊的啥听不清。
“老陈?啥事?”
“我这车到工地了,排着呢。卸完了还拉不拉?今儿这两车钱咋算?”
那边没声了一下。
“你还问钱?”老板说,“你没听广播?”
“听了。”
“听了你还……”那边有人喊他,他应了一声,声音远了又近了,“工地的事我也不知道,你自己看着办。老陈,我这头顾不上了,工程局给了咱公司两个名额,随工程队进山,我得先把我老婆娃弄过去。”
“名额?”
那边没接这句,在跟旁边的人说户口本,身份证,那个黑包你再翻翻。
“两个名额。”老板回来了,那头的喇叭声远了,“对不住,没你们的。你自己想想办法。”
电话断了。屏幕上还亮着:通话一分零九秒。
他拨孟静。
响了很久。
“喂。”
“是我。”
电话里嘶啦一声,是撕胶带,撕到一半停了。
“你听了?”
“听了。你们院里……”
“巴蜀。坐火车走。哪天走还没准信,说快了。”
“啥时候知道的?”
那边没吭声。胶带又嘶啦了一下,这回扯得很长。
“半个月了。”
半个月前他去学校接过陈穗一回。那天还热,他在校门口给她买了根雪糕,她拿着不吃,走了一路,化得顺着手腕子往下淌。他说你倒是吃啊,她说不想吃。
“半个月。”他说。
“院里让保密,签了字的。”
“哦。”
“厚安。”孟静说。胶带没再响。“名单是按户口本报的,我……”
“我知道。”
“你那边呢?你们公司有没有……”
“有。”他说,“工程局给了公司名额,随工程队进山。”
他蹲下去,后背靠在车轱辘上。轮胎跑了一路,还是热的,隔着工装烙着背。
听筒里好一阵没声。他拿指甲抠轮胎花纹里嵌的一粒石子,抠出来,扔了,又去抠下一粒。
“那就好。”孟静说。
听筒里远远地有人喊:“妈!宽的那卷胶带呢?”
孟静捂住话筒,捂得不严,他听见她说穗穗,门背后挂着呢,你自己看。说完又回来了。
“穗穗那件羽绒服,新买的?”
“新买的。”
“厚不厚?”
“我挑的最厚的。”
“那就好。”他说,“那挺好。”
又说了几句别的。带几个箱子,火车上有没有开水。他说巴蜀那边总归暖和些,孟静说暖和啥,都一样。补习班的钱,孟静说她去问了,退不了。
“退不了就退不了。”
说到后来两头都不吭声,听筒里只剩喘气。他摸出打火机点烟,咔嗒一声。
“少抽点。”孟静说。
他嘬了一口,没应。
“我挂了。”
“嗯。”
前头那个司机还坐在踏板上喊喂。陈厚安又拨了一遍老板,占线。他上车摸出那把小锤,绕着车敲了一圈,敲到挂车中间右边里侧那只,还是闷,他蹲在那儿多敲了两下。
队挪到头,太阳已经挨着西边的山梁了。
材料员爬上罐顶摸了摸铅封,下来在磅单上签字。
“你们局里还要不要司机?”
材料员把笔帽扣上。“找劳资。”
“劳资在哪儿?”
“西安。”
他把磅单拍回陈厚安手里,看下一辆去了。
陈厚安把卸料管的卡箍拧死在灰仓的进料口上,回驾驶室挂上取力,打气。空压机一响,再说话就得喊了。罐上那块压力表的玻璃叫灰糊住了,他拿大拇指去抹,胶布上也是灰,越抹越花,又拽过袖口擦,擦出一块亮来。针往上走,走到零点二,他开了卸料阀,管子一抖,灰进了仓,仓顶的除尘布袋一鼓一鼓的。
这四十来分钟他得守着这块表。针要是往上窜,就是管子里堵了,得赶紧泄压,不然管子能崩开。他见过崩开的,一个司机满头满脸都是灰,灰进了眼,叫眼泪一泡成了浆,半个月没睁开眼。
搅拌站平台上有人喊:“哎,快看,三个日头!”
平台上的人都停了手往西看。陈厚安也扭过头。
太阳贴着山梁,两边隔出去一大截,各挂着一团亮,比太阳淡,挨着太阳那边发红,往外发白。他头一下以为是哪块玻璃反的光,四下看看,跟前没有玻璃。
平台上一个戴白帽子的年轻人扯着嗓子冲底下喊,说那叫幻日,天上有冰,后半截叫空压机吃了。他旁边那个工人把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扯下来,擦了一把汗,又搭回去,仰着脸看。有人掏手机拍。
管子那头咯噔响了一下。
陈厚安扭回脸盯着表。针在零点二上下晃,晃得不大。他偏着头,拿耳朵找那根管子,管子里是沙沙的,一直是沙沙的。
后来针往下掉,沙沙变成了呼呼,料走空了。他关了卸料阀,让空压机再吹一会儿管子,吹干净了,才去松卡箍。再抬头,太阳已经落到梁后头,梁顶上剩一道亮边,那两团亮早没了。平台上又干开了活,搅拌机轰轰地转起来。
他坐回驾驶室,手机在副驾驶座上亮着,三条,都是陈穗的。
“学校放假了,老师说的。卷子不用签了。”
“妈说你也有名额,也进山。”
“山里冷,你把那件羽绒服带上,我挑的那件。”
他回:“带着呢。”
那件羽绒服在出租屋的床底下压着,橘黄的,前几年孟静领着陈穗去商场买的,颜色是陈穗挑的。他嫌扎眼,一回也没穿过,吊牌还拴在袖口上。
手机又振了一下。
“那你穿上,拍一张我看。”
外头有人拿手电敲车窗,是工地上的保安,冲他摆手:“卸完了往外走,里头不让停!”
他打着火。前头那辆空车已经动了,他跟上去,出了大门,下坡。对面上来一辆罐车,冲他晃了两下大灯。他伸手去摸灯的开关,摸了两下才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