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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05章 最后一个蓝天【旧账·二〇三五年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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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厚安在装料台底下擤了把鼻涕,擤出来是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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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头在车轱辘上抹了两下。罐顶上的装料工冲底下喊了句什么,他“哎”了一声,其实没听清。装料管插在罐口里,灰顺着管子往下灌,整座台子跟着抖。台子上几盏灯叫灰糊得只剩一团黄,灰就悬在那团黄底下,半天落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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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了。装料工拧上罐口,拿钳子夹铅封,铅疙瘩上压出厂里的戳。他爬上去看了一眼,爬下来,把车挪上地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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磅房的小窗推开一半,窗台上一小撮瓜子皮。上夜班的是个小姑娘,眼皮耷拉着,冲着屏幕念:“三十一吨二。超了二百公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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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就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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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没叫他去放掉。墙角窝着看门的老头,守着一台电暖气,军大衣搭在腿上,睡着了,电暖气的红光照着他半边脸。小姑娘撕磅单撕到一半,停了,从抽屉里拖出一本存根,哗哗地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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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师傅,还是北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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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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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你光往北七拉了多少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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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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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数了。”她拿指头按住存根,“连这一车,一百零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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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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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班不闲还弄啥。”她把磅单从窗口递出来,“那山里头到底修的啥么?我们厂里人都说,修个大坝也用不了这么些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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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磅单凑到灯底下,先看吨数,再看品种那一栏。普硅,五二点五。往秦岭去的,回回都是五二点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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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坝不用五二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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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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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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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通台放了一宿老歌,六点换了人,一男一女。女的说今天空气质量优,天一亮,城南的听众拉开窗帘就能看见秦岭,上回能看见还是四月里。男的说一年也就这么几天,大家记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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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城高速上没几辆车。收费站顶上还挂着一溜红灯笼,国庆挂的,没人摘。车窗摇下一条缝,烟顺着缝往外抽,磅单在遮阳板底下一颤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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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峪口,下高速,上工程便道。东边的山梁还挡着太阳,天先亮透了。他在便道边一块平地上停了车,下去,冲着沟沿解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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沟沿上的草尖白了一层。这条道上罐车来来去去,两边的草叶子常年落着灰,他没当回事。系好裤子,弯腰在草上抹了一把手,一把凉,指头肚全湿了,是霜。他在裤腿上蹭着手,直起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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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一丝云也没有。山梁一道压着一道,近的发黑,远的发青,最远那道梁顶上立着一排输电铁塔,一座一座数得清。平常这个钟点山坳里雾还没散,别说铁塔,第二道梁都看不全。风从山上下来,一股松油味。他把工装的拉链拽到下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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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烟还夹在拿手机那只手的指头缝里。拍出来的天没有眼睛看着蓝,发灰。他往后退了两步又拍,把那排铁塔也框进去,还是灰。他挑了第二张发给陈穗,底下打了四个字:今天天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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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出去才看见钟点,六点四十。他把手机扣在座位上,还没扣稳,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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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你又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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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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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左下角白乎乎一团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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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点开,两个指头往大里拉。左下角是有一团,白的,糊在山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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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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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人。今天没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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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在车轱辘边上笑,笑呛了,咳了半天,冲沟里吐了口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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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这么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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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演练,要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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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练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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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寒的。书包里要背水跟饼干,还得穿厚衣服。上个月都演两回了,烦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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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一会儿又来一条:“妈非让我穿那件新羽绒服,粉的,热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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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了就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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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不让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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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他没回。过了一阵,那边又来:“爸你周六来不来?开家长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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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他排了四趟,最后一趟卸完回到厂里,少说也八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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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周六有活。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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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隔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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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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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工地还有二里地就闻见了炮烟,辣嗓子,是北九那边又放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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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丝网上挂着牌子:施工重地,闲人免进。大门边立着一排公示牌,这种牌子他在西安周边见过几百块,工程名称、建设单位、设计单位、监理单位,一栏一栏的。这儿的工程名称写着“秦岭某储备工程三标段”,底下几栏全叫灰漆刷了,只留下施工单位一栏,一个工程局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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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两个武警,一个看通行证,一个看磅单。看通行证的那个年纪不大,下巴上冒着颗痘,把证举起来,举到跟他的脸一般高,比了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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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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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天天进出,回回都要这么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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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丝网里头是一大片平地,钢筋,模板,塔吊,两座搅拌站,搅拌站跟前戳着一排灰仓。平地尽头是山,山根底下开着一排洞口,大的能并排进两辆车,洞口上方拿白漆刷着号,北一,北二,一直到北九。北九的石茬子还是白的。北七在出渣,翻斗车一车一车从洞里拱出来,拱到平地角上一翻,哗的一声,扬起一大片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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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里排着一溜罐车,二十多辆。平常顶多七八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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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排到队尾,熄了火,从座位后头爬进卧铺,把那床军绿被子扯过来蒙上头。卧铺窄,腿伸不直,他侧着身子蜷着,被子上一股柴油味跟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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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叫人拍窗户拍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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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鲁扒在他的踏板上,隔着玻璃冲他比划,手里举个保温杯。老鲁河南人,五十出头,跟他挂在一个公司,罐屁股上贴一张“新手上路”,他闺女贴着玩的,贴了八年也没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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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摇下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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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睡恁死,车叫人开跑了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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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罐里三十吨灰,谁开得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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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鲁把杯子递上来:“喝口不?俺闺女寄的,信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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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喝。喝了尿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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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鲁自己喝了一口,咂咂嘴。杯里的茶叶泡了小半杯。“今儿咋恁多车,你知道不?工程局夜儿黑下的通知,打今儿起三班倒,二十四个钟头收料。北七、北八、北九,年底都得封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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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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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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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厚安把胳膊架在窗框上。一天要是多跑一趟,一个月就多三十趟。车贷还剩十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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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么。多跑两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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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光知道钱。”老鲁拿杯盖在他窗框上敲了一下,“我夜儿黑在里头卸料,看见拉床的,一车一车往洞里拉,医院那种,带轱辘。修个仓库,要恁些床弄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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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觉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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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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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鲁左右看看,其实左右没人,几个司机远远地蹲在路牙子上,拿一块硬纸壳当桌子打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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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你说个事。”他把嗓子压下去,“俺表侄在西安一个厂里上班,说上个月厂里关着门开了个会,开完一人发一张表,家里几口人,叫啥,身份证号多少,都得填。填完了说是登记,也不说登记弄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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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厚安摸出烟盒,抖出一根递过去。老鲁接过去,夹在耳朵上,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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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单位的都填了。”老鲁说,“咱们这种没单位的,谁来给咱们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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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那玩意儿干啥,填了能多给你发二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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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鲁看了他一眼,没笑,低头喝茶。一片茶叶贴在嘴唇上,他拿舌头卷进去,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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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通台在放一首老歌,他听过,叫不上名字,跟着哼,哼到高的地方跑了调,自己也听出来了,接着哼。下午这一车装得晚,走到京昆高速上已经三点来钟,太阳偏了西,照得路面发白,挡风玻璃上一道一道的雨刮印子都照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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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断在半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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喇叭里先是没声,只剩沙沙的底噪,一两秒。接着一声长音,尖得扎耳朵。副驾驶座上的手机也叫起来,比收音机还响,是他从没听过的一种铃,调着静音也照叫。旁边车道一辆白色小轿车开着窗,里头也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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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音停了,出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不是交通台那两个主持人,字咬得很稳,一个一个往外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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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国家应急广播。现在播送紧急通告。经气象、地震、海洋等部门联合监测研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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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头那辆拉钢筋的半挂亮了刹车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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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厚安的脚已经踩下去了。气刹嗤的一声,他又把排气制动拉上,发动机憋着嗓子吼,身后那一罐三十多吨往前一拥,整个驾驶室跟着往前一耸,安全带勒进了肩膀。嘴上的烟抖下一截灰,落在裤腿上。钢筋车的屁股在挡风玻璃里越来越大,钢筋头上拴的红布条一条一条看得清,最后停住了,还隔着两米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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喇叭里那个声音一直在念,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等他再听见,已经念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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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数周内,我国大部分地区将出现大范围、长时间极端低温天气,日照将明显减弱,气温将持续大幅下降。国务院决定,即日起启动极端低温灾害国家一级应急响应。请广大人民群众保持冷静,不信谣,不传谣,不囤积,服从当地政府和所在单位统一安排,有序做好防寒准备,有序组织转移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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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音量拧大一格,腾出一只手,把裤腿上的烟灰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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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那辆白色小轿车慢下来了,车头一点一点往他这边歪。开车的是个年轻女的,低着头看手机。他按了一声喇叭,她猛一抬头,把方向打回去,又低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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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前看,一整条路的车都慢了,有的打着双闪,有的干脆靠进应急车道停了。有人摇下车窗,把脑袋伸出去,往天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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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厚安也隔着挡风玻璃往上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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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是蓝的,跟早上一样。太阳挂在西边,还高。他看了一会儿,看不出哪儿不一样。钢筋车动了,他松开刹车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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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播又念了一遍,一个字没改。念完切回交通台,还是那两个主持人。女的嗓子发紧,把通告又念一遍,念到“不囤积”打了个磕巴,念成了“不囤,不囤积”。男的说请大家不要慌,说了两遍,又说“下面”,下面没说出来,放了一首歌。还是刚才那首,从头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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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上来了两条短信。一条是国家应急广播,跟收音机里念的一样。一条是西安市发的:全市启动应急预案,请市民留意社区和单位通知,非必要不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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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机扔回副驾驶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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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峪口那个服务区,加油站的队排出去一里多地,一直排上了主路。排队的小轿车一半开着车门,人站在车边打电话。有个男的爬上了自己的车顶,手搭凉棚往前看,看了一阵,又爬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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罐里是满的,磅单夹在遮阳板上,到了峪口,他打了右转向,照常下了高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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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口的武警多了一排。看通行证的还是早上那个,比了比他的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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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里的车队比早上还长,排出去半里地。司机们都下了车,一人守着一个车头打电话。他前头那辆车的司机坐在踏板上,手机贴着耳朵,一声一声喊“喂”,喊十几声,拿下来看看,又贴回去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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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顺着队伍往前看,找老鲁那张“新手上路”,没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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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给物流公司老板打电话。头一遍占线,第二遍没人接,第三遍通了。那边吵,有个喇叭在喊话,喊的啥听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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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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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车到工地了,排着呢。卸完了还拉不拉?今儿这两车钱咋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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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没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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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问钱?”老板说,“你没听广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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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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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你还……”那边有人喊他,他捂着话筒应了一声,又回来,“工地的事我也不知道,你自己看着办。老陈,我这头顾不上了,工程局答应给咱公司两个名额,随工程队进山,我得先把我老婆娃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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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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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没接这句,捂着话筒跟旁边的人说户口本,身份证,那个黑包你再翻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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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俩。”老板回来了,声音低下去,“对不住,没你们的。你自己想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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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断了。他看了一眼屏幕,通话一分零九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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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拨了孟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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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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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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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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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嘶啦一声,是撕胶带,撕到一半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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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了?”孟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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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你们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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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蜀。坐火车走。哪天走还没准信,就这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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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时候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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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没吭声。胶带又嘶啦了一下,这回扯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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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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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前他去学校接过一回陈穗。那天还热,他在校门口给她买了根雪糕,她一路拿着,没吃,化了一手。他问咋了,她说没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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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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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让保密,签了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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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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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安。”孟静说。胶带没再响。“名单是按户口本报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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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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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边呢?你们公司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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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他说,“工程局给了公司名额,随工程队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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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去,后背靠在车轱辘上。轮胎跑了一路,还是热的,隔着工装烙着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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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半天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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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孟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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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筒里远远地有人喊:“妈!宽的那卷胶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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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静捂住话筒,捂得不严,他听见她说穗穗,门背后挂着呢,你自己看。说完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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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穗那件羽绒服,新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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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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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不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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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挑的最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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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他说,“那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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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说了几句别的。带几个箱子,火车上有没有开水。补习班的钱,孟静说她去问了,退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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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不了就退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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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后来两头都不吭声,听筒里只剩喘气。他摸出打火机点烟,咔嗒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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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抽点。”孟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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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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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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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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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头那个司机还坐在踏板上,一声一声地喊喂,喊一阵,拿下来看看,又贴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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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挪到头,太阳已经挨着西边的山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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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员爬上罐顶看了一眼铅封,下来在磅单上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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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局里还要不要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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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员把笔帽扣上。“找劳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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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资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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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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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磅单拍回陈厚安手里,去看下一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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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厚安把卸料管的卡箍拧死在灰仓的进料口上,回驾驶室挂上取力,打气。空压机一响,再说话就得喊了。压力表的针往上走,走到零点二,他开了卸料阀,管子一抖,灰进了仓,仓顶的除尘布袋一鼓一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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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十来分钟他得守着那块表。针要是往上窜,就是管子里堵了,得赶紧泄压,不然管子能崩开。他见过崩开的,一个司机满头满脸都是灰,灰进了眼,眼泪一泡成了浆,半个月没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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搅拌站平台上有人喊:“哎,快看,三个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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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台上的人都停了手,往西看。陈厚安也扭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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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贴着山梁,左右隔着一大截,各挂着一团亮,比太阳淡,靠太阳那边发红,往外发白。他头一下以为是哪块玻璃反的光,四下看看,跟前没有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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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台上一个穿反光背心、戴眼镜的年轻人扯着嗓子说,那叫幻日,高空里有冰,光一折……后半截叫空压机盖住了。旁边一个工人把袖子往上捋了捋:“冰?我这还出着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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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没理他,掏出手机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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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子那头咯噔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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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厚安扭回脸,盯着表。针在零点二上下晃,晃得不大。他偏着头拿耳朵找那根管子,管子里是沙沙的,一直是沙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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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针往下掉,沙沙变成了呼呼,料走空了。他关了卸料阀,让空压机再吹一会儿管子,吹干净了,才去松卡箍。再抬头,太阳已经落到山梁后头,梁顶上剩一道亮边,那两团亮早没了。平台上的人又干开了活,搅拌机轰轰地转起来。戴眼镜的那个把手机递给旁边的人看,旁边的人看了,说拍出来没那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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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回驾驶室,手机在副驾驶座上亮着,三条,都是陈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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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长会不开了,老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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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说你也有名额,也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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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冷,你把那件羽绒服带上,我挑的那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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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带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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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羽绒服在出租屋的床底下压着,橘黄的,前几年孟静领着陈穗去商场买的,颜色是陈穗挑的。他嫌扎眼,一回也没穿过,吊牌还拴在袖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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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又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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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穿上,拍一张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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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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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有人拿手电敲车窗,是工地上的保安,冲他摆手:“卸完了往外走,里头不让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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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着火,拧开大灯。前头那辆空车已经动了,他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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