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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3 04:31:54 +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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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章 老烟枪

那人从车顶上下来,没走梯子,是顺着车身侧面焊着的几道铁环爬下来的。爬得不快,每一步都先把靴子尖在铁环上蹭一蹭,蹭掉上面的冰,踩实了,再挪另一只脚。最后一截他没爬,直接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站直的时候,手在腰上撑了一把。

他走到狗蛋跟前,比狗蛋矮小半个头。背驼,所以看着更矮。

“工作证。”

声音很粗,很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一开口,嗓子里的锈就一块一块往下掉。

狗蛋把手套脱了一层,从深潜服胸前的口袋里把工作证掏出来,递过去。工作证是劳动办前天才发的,塑封的,里面一张卡片,印着照片、姓名、单位、编号,背面是出生年月和出生地。

那人接过去,看正面。

他看了很久。照片上的狗蛋剃着短头,眼睛看着镜头,没什么表情,照相的人让他笑一下,他没笑出来。那人看着这张照片,护目镜推到了额头上,露出一双眼睛,眼睛不大,眼角的皱纹很深,一道一道的,被冻得发紫的皮肤撑开,像干了的河床。眼珠子是浑的,黄里带着一点红丝。

他把工作证翻过来,看背面。

出生年月:二〇三六年一月。出生地:秦岭安置区北七支洞医务点。

他又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把工作证翻回正面,看照片,又翻过去,看背面。翻过来,翻过去,一共翻了四五遍。他的手指很粗,指节肿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泥,捏着那张小小的塑封卡片,捏得很小心,好像那是一块薄玻璃。

狗蛋站在那儿,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一张工作证,正面十几个字,背面两行字,他在劳动办窗口填表的时候就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那人翻来翻去,好像每翻一遍都能看出点新东西来。

风停了一阵,又起了一阵。那支没点着的烟在那人嘴角上动了动,是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北七的?”

他问。不是看着工作证问的,是抬起眼睛,看着狗蛋问的。

狗蛋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他想起劳动办那个女办事员,看到出生地那一栏,也停了一下,也说了一句“北七的”。可是那个女办事员说的时候是一个陈述,这个人说的时候是一个问题,好像他在等着狗蛋说“不是”。

“……嗯。”

那人没再问。

他把工作证递回来。狗蛋接过去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指,隔着手套也能感觉到,那手指是硬的,像一截冻透了的树枝。

那人转过身,上了踏板,拉开指挥车的门。门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和一股暖气,暖气一出来就变成了白雾。他站在门口,没回头,也没进去,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钻了进去。

门没关。开着一道缝。

狗蛋在外面站着,不知道该跟进去,还是该等着。


“进来!站那儿干什么?门开着不要钱啊?”

门缝里探出另一个脑袋来。圆脸,大鼻子,一脸的络腮胡子,胡子上挂着白霜。这人冲他招手,招得很急:“快快快,热气都跑光了!”

狗蛋上了踏板,钻进门里。门在他身后被那个圆脸的人一把拉上了,咣当一声。

里面很窄。

一条过道,一个人能走,两个人要侧着身子。过道左边是驾驶室,隔着一道半截的铁门,能看见里面的两张座椅、一排仪表和一块被冰霜糊住了一半的前挡风玻璃。右边是一排铺,上下两层,一共四张,每张铺前面挂着一块厚帘子,帘子是军绿色的,洗得发白。再往里是一个小小的操作台,台上摆着一部电台,两个耳机,一个本子,一个铁皮杯子。操作台后面是一道厚铁门,门上刷着黄黑相间的斜条,门上贴着一张纸:动力隔离,非值守人员禁止入内。

空气很闷,是暖的,可是暖里带着一股潮气,一股汗味,一股橡胶被烤热了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他说不上来的焦糊味。车顶上挂着一排湿衣服,袜子、手套、内衬,一件挨一件,底下的地板上接着几个搪瓷盆,盆里积着一点从衣服上滴下来的水。

“马宏图。”圆脸的人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七号车副驾驶。你叫什么?”

“许北生。”

“许北生。”马宏图念了一遍,“行,小许。你睡最上面那张,右边,挨着暖气管那张,别嫌热,热比冷强。你的东西先放那儿,一会儿领登记牌。”

他说话很快,一句接一句,也不等人回答。他一边说一边往操作台那边走,走到一半,回过头来,压低了声音,冲驾驶室那边努了努嘴。

“见过了?”

狗蛋点点头。

“他跟你说什么了?”

“就问了一句,北七的。”

马宏图愣了一下,看了看驾驶室那边,又看了看狗蛋,挠了挠胡子。

“那算多的了。”他说,“去年来的那个,他一句话都没问,看了一眼工作证就还回去了。那小子跑了一趟就申请调走了,说七号车跟坐牢一样。”

驾驶室那边传来一声咳嗽,很响,很长,咳完了,吐了一口什么东西,大概是吐在了哪个罐子里。马宏图缩了缩脖子,不说了。


操作台前面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戴着耳机,头发用一块蓝头巾包着,正在往本子上记什么。马宏图说这是田嫂,田玉梅,七号车的通信员,兼管账,兼管伙食,兼管你们这些新来的毛头小子,“你在车上缺什么少什么,找她,别找我,我管不了。”

田嫂摘下一只耳机,看了看狗蛋,从操作台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块铝牌子,巴掌大小的一半,边上打着一个孔,穿着一截铁丝。牌子是空白的。她又拿出一套钢字模和一把小锤子。

“自己打。”她说,“名字,血型。打深一点,冻了霜也能看得清。”

狗蛋把铝牌放在操作台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打。钢字模是一个一个的,许、北、生,每个字要找半天,找到了,对准,拿锤子敲一下。他敲得很小心,第一下敲轻了,字印子浅,又补了一下,补歪了,“北”字的一竖斜了一点。

打完了,田嫂拿过去看了看,说行,递回给他,指了指门边的一块木板。

那块木板钉在门框旁边的墙上,漆成了红色,上面钉着两排铁钩子,一排五个。上面一排钩子上挂着四块铝牌,他凑过去看:陈厚安,马宏图,田玉梅,焦文斌。下面一排是空的。

“出舱的时候,摘了你的牌子,挂到门外面那个钩子上。”田嫂说,“回来了,挂回来。板上少一块牌子,全车不许走,这个你们训练的时候讲过吧?”

“讲过。”

“讲过就好。挂上吧,下面那排随便挑一个钩。”

狗蛋把自己那块牌子挂在了下面一排最靠边的那个钩子上,跟上面一排隔得远远的。挂好了,他又看了一眼上面那排:陈厚安。

他想,那就是他的名字。

“焦文斌是焦工,”马宏图在后面说,“核动力的,在那道门后头。他不是车队的人,是核动力检修站派下来跟车的,一趟一换。这趟是他,下趟不一定。他不跟我们一块儿吃饭,也不跟我们说话,你见着他叫一声焦工就行。那道门你别去碰,碰了要写检查的。”


下午,马宏图带着他去熟悉车。

熟悉车,就是从头到尾走一遍。指挥车的每一个柜子,每一个阀门,每一个开关;三节挂舱的门、锁、绑带、货物清单;暖舱里的座椅、担架固定点、备用供暖的开关和排气口。动力车那一节不让去,马宏图只让他在二十米以外站着看,给他指:那一排是散热片,结了冰要清,清冰的时候必须有焦工在里头盯着仪表,外头的人拿木槌敲,不许用铁的;那一个是铰接机构,裹着保温套,每到一站都要检查保温套有没有破,破了要补;那几根粗管子是伴热线,那是车的命,冻住了,车就趴窝了。

“记不住没关系,”马宏图说,“跑上三五趟,你闭着眼都能摸着。”

狗蛋一样一样地看,一样一样地记,记住了一半。

然后是绑货。

挂舱里装的是去汉中防波堤的货:钢管,电缆,两台水泵,十几箱药品,三十袋气培粉,还有一些他看不出是什么的铁箱子。货在舱里码得整整齐齐,每一件都拿绑带勒在地板上的钩环上,绑带是帆布的,很宽,上面有棘轮扣,扳一下,紧一扣。

马宏图让他把第二节挂舱里那几件货的绑带都检查一遍,松的紧一紧,扣没扣好的扣好。

他一件一件地检查。他在清运队捆过编织袋,捆过垃圾车上的篷布,捆东西这件事他不算生疏。他把每一根绑带都扳紧了,扳到扳不动了为止,又把每一个棘轮扣都拿手按了按,确认扣死了。检查完了,他出了挂舱,跟马宏图说好了。

马宏图说行,去喝口水吧。

他回到指挥车里,喝了一缸子田嫂烧的热水。水是真开的,烫嘴。喝完了,他想起有一根绑带的末端没有收好,搭在货箱上,他怕车一晃,那截带子会被什么东西挂住,就又下了车,往第二节挂舱走。

挂舱的门开着一道缝。里面有人。

他从门缝里往里看。老烟枪蹲在舱里,正在解他刚刚扳紧的一根绑带。解开了,把带子理顺,重新穿过钩环,重新扳紧。扳的时候他扳得不多,扳到某一扣就停了,然后拿手在带子上弹了一下,听了听声音,又扳了半扣。然后他换到下一根。

一根,又一根。

他把狗蛋检查过的每一根绑带都重新弄了一遍。

狗蛋站在门缝外面,没进去。他看着老烟枪的背,那背驼着,棉服肩膀上两块磨白了的印子,在挂舱里昏暗的灯光下,一块亮,一块暗。他看着那两块印子,忽然觉得在哪儿见过。在哪儿见过呢?他想不起来。车队里的人,大概人人都有这么两块。岳教员也有。

老烟枪弄完最后一根,站起来,把手在棉服上擦了擦,往门口走。狗蛋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了车身的阴影里。老烟枪出了门,没往他这边看,把挂舱的门关上,锁好,顺着车身往指挥车那边走了。

狗蛋等他走远了,才又拉开挂舱的门,进去看了看。

绑带都绑得好好的。比他绑得松,松了那么一点点。他拿手弹了一下,带子嗡的一声,声音比他绑的那些要低,要沉。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绑的那些,在那人眼里是不对的。

他把那根没收好的带子末端塞进了货箱的缝里。塞好了,想了想,又抽了出来,照着老烟枪的样子,在带子上绕了两圈,拿带子自己压住了自己。


晚饭是田嫂在指挥车里做的。一个小电炉,一口锅,锅里煮着气培粉掺薯面揉的面疙瘩,放了一撮干菜叶子和一点盐。一人一碗,就着车里那盏昏黄的顶灯吃。

焦工没出来。田嫂盛了一碗,放在那道黄黑斜条的门前面,敲了两下门,门开了一道缝,一只手伸出来,把碗拿进去了,门又关上了。

老烟枪也没过来。他坐在驾驶室里,端着碗,背对着他们,一个人吃。吃完了,碗放在仪表台上,掏出一个本子来翻。本子很旧,是那种硬皮的笔记本,封皮已经磨得看不出颜色了,拿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捆着,里面的纸页发黄发脆,边上翘着。他翻得很慢,翻一页,看一会儿,拿一截铅笔在上面写点什么,写完了,又翻一页。

嘴里还叼着那支烟。吃饭的时候拿下来了,吃完了又叼上了。

“他那根烟,”狗蛋问马宏图,声音压得很低,“怎么不点?”

马宏图嘴里塞着一个面疙瘩,含含糊糊地笑了。

“你问到点子上了。”他咽下去,“他叫陈厚安,可没人叫他陈厚安,都叫他老烟枪。你知道为什么叫老烟枪吗?”

狗蛋摇头。

“因为他从来不抽烟。”马宏图说,“我跟他跑了六年,没见他点过一回。他每个月的烟票照领,领了就换给别人,换肥皂,换电池,换什么都行,就是不抽。可他嘴里一年到头叼着一根,叼烂了就换一根新的,换下来的也不扔,拿纸包着,搁在铺底下一个铁盒子里。你说怪不怪?”

“为什么?”

“谁知道。”马宏图耸耸肩,“问过,他不说。有人说他是戒了,戒了还叼着干什么?有人说他是嘴里没东西就犯病。反正车队里的人就叫开了,老烟枪,老烟枪。越不抽,越叫老烟枪。”

田嫂在一边说:“吃你的饭。”

“我吃着呢。”马宏图说,又往嘴里塞了一个疙瘩,嚼了两下,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有啊,你知道郑队怎么跟你说的?说七号车是有人要的,是吧?”

狗蛋点头。

“我先说好,”马宏图拿筷子点了点自己的胸口,“不是我要的。我跟郑队要的是个会修车的,会拧螺丝会换管子的,最好是机修厂出来的。你是机修厂出来的吗?”

“清运队。”

“清运队。”马宏图叹了口气,“刮墙的。”

“嗯。”

“那就不是我要的。”马宏图说,“田嫂也不会要人,她嫌人多,人多费水。焦工是一趟一换的,他更不会要。”他看了看驾驶室的方向,又看了看狗蛋,眉毛挑了挑,没往下说,低头吃面疙瘩去了。

狗蛋也看了看驾驶室的方向。老烟枪还在翻那个本子,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那天夜里,他睡在最上面那张铺上,挨着暖气管。暖气管就在他脑袋旁边,烫的,隔着一层保温棉也能感觉到热,他翻身的时候,脸碰到了,烫得一缩。马宏图说热比冷强,他觉得马宏图说得对。这是他记事以来睡过的最暖和的一张铺,被子是干的,一点潮气也没有。

可是他睡不着。

车里很静。马宏图在底下那张铺上打呼噜,打得很响,一声高一声低。田嫂在操作台前面值夜班,戴着耳机,偶尔翻一下本子。动力车那边隔着那道厚铁门,传过来一种很低很低的嗡嗡声,好像一只很大的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喘气。

他躺在铺上,从帘子的缝里往外看。

驾驶室的门开着。老烟枪还坐在那张座椅上,没睡。顶灯已经关了,只有仪表台上几个小灯亮着,绿的,黄的,照在他脸上,照出他半边脸的轮廓,鼻子,下巴,嘴角那支烟。他没翻本子了,本子合着,捆着那根橡皮筋,放在他腿上。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前面那块被冰霜糊了一半的挡风玻璃。玻璃外面是黑的,什么也没有。

狗蛋看了他很久。

后来他大概是睡着了一会儿。醒过来的时候,是因为帘子被人掀开了一角,有冷风灌进来。他没动,眯着眼睛。

老烟枪站在铺下面,一只手撩着帘子,另一只手伸进来,拿走了他搭在暖气管上的那双靴子内衬。狗蛋睡前把它们搭在那儿烘,是马宏图教的,说内衬不干,明天出车脚就要冻。

老烟枪把两只内衬拿在手里,捏了捏,又翻过来,把里面朝外,重新搭回了暖气管上。搭的位置比狗蛋搭的往里挪了一点,挪到了管子最烫的那一截。

然后他的手停了一下。停在狗蛋那件深潜服的外壳上,那件外壳挂在铺边的钩子上,胸口那块白布条上还写着“车队(待分)”。

他从棉服兜里掏出一支记号笔,拔开笔帽,在“车队(待分)”几个字上画了一道,在下面写了三个字。写完了,盖上笔帽,把笔揣回兜里,放下了帘子。

脚步声走远了。驾驶室那边,座椅吱呀响了一声,他又坐回去了。

狗蛋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很久,才伸出手,把那件深潜服拽过来,就着帘子缝里透进来的一点点绿光,看胸口那块白布条。

原来那几个字被一道线划掉了。底下是三个字,写得很粗,很硬,一笔一画的:

七号车。

他把深潜服挂回钩子上,又躺下来。暖气管在他脑袋旁边烫着,动力车那边还在嗡嗡地喘。

第二天早上他去门边的木板上看他的登记牌。牌子不在下面一排最靠边的那个钩子上了。

它被人挪到了上面一排,紧挨着“陈厚安”。原来挂在陈厚安旁边的马宏图那块,被挪到了这一排最后一个空钩子上。

他问田嫂,是谁挪的。

田嫂头也没抬:“新人出舱,跟车长一组。车长挂哪儿,你挂哪儿。规矩。”

他又去问马宏图。马宏图正在往靴子里塞脚,塞了半天塞不进去,骂了一句,说:“他排的呗,还能是谁。他说了,出舱他带你。”

“他说了?”

“没说。”马宏图终于把脚塞进去了,跺了跺,“他挪了。挪了,就是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