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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11章 人潮【旧账·二〇三五年十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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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三号早上,车打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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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拧到头,马达带着转,一下比一下慢,发动机就是不接茬。他松了钥匙,下去掀开侧裙板。油水分离器那只透明杯子里,柴油发白,稠得跟凉透的猪油一样,拿指甲弹弹杯壁,里头不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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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号的,这天气用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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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钻到车底下去烤。他身上就一件工装外套,在楼底下站了这一会儿,腿就木了。他上楼翻衣裳,柜子里没一件厚的,最后跪在地上,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商场的纸袋子,封口的胶带都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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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黄的那件。吊牌还拴在袖口上,一根塑料丝,拽不断,他拿打火机燎,燎出一股焦臭,丝断了,吊牌掉进床底下,他没去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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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着它在车底下躺了四十来分钟。拿铁丝缠一团破布,蘸了柴油点着,举在滤清器底下来回燎,黑烟往下扑,扑他一脸。车打着了,他从底下爬出来,后背蹭上一大片油泥,反着手拍了两下,拍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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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油站的油枪上挂着纸牌子:柴油优先保障应急车辆,每车每日限加四十升。负号的没有,只有零号。加油的小伙子隔着窗口说,负二十的在路上呢,到了也轮不上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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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泥厂还给装,不过磅,也不开单子。装料台上就剩一个车间主任,眉毛叫灰落白了,见车来只问一句:“秦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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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他就去拉闸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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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两趟,后来隔一天才去一趟,油得省着。工地门口的武警撤了,换了穿迷彩的兵,不看通行证,也不比脸,打着手电往驾驶室里晃一圈,照照卧铺,再照照副驾驶座底下,一摆手放他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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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中午在便道上,仪表台上大灯的指示灯自己亮了。这车的大灯是感光的,天一黑它自己亮。他扭头找太阳,太阳在天上,白的,他直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眼睛也不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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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场雪也是那个礼拜下的。落地就化,第二天接着下,就化不掉了。城里的梧桐叶子还没黄,一夜全落了,绿着冻黑了,叫车轱辘一轧,一摊一摊的,跟烂菠菜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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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静的短信是夜里十一点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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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早上七点,西安站,单位统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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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几号车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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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半个多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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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你别来了,人多,进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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罐车进不了城。楼门口倒着一辆共享单车,锁是坏的,在那儿倒了好几天,他扶起来骑上走了。骑了四十来分钟,到站前,线手套里的手攥着车把攥僵了,松开的时候,指头是一根一根掰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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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前广场拿铁马圈起来了。铁马里头一队一队排得齐,每队前头一个人举牌子:电力公司,疾控中心,二院,还有一块就写着“某研究所”,没别的字。有人捧着花名册点名,点一个,队里答一声“到”,往前挪一步。喇叭里一遍一遍喊,巴蜀方向,按单位顺序进站。铁马外头也挤满了人,伸着脖子往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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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顺着铁马找设计院,找着两块牌子,都不是孟静那个院。给孟静打电话,信号就一格,拨出去就断。他给陈穗发:“爸在广场东头,铁马外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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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圈转了半天,转出来一个红的感叹号。他又发一遍,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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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多,一队从他跟前过去,大人领着孩子,孩子们一色的新羽绒服,都是这些天现买的,有的吊牌还没剪,在屁股后头甩。有个粉的,戴顶带绒球的帽子,叫一个女的牵着,背冲着他。他盯着那个绒球。看到快进站房门了,旁边那一队里又冒出来一个粉的,也背冲着他,帽子上没绒球。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再回过头,带绒球那个已经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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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过一点,兜里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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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我们上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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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褪下一只手套,拿食指一个字一个字戳:“看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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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好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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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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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来一条:“山里冷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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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嘴上的烟拿下来,捏着背到身后,转过身,背对站房。身后是天,灰的。他举起手机找前头那个镜头,找了半天,屏幕里冒出一张脸,胡子拉碴,嘴唇发紫。他把羽绒服领子往上拽,拽到下巴底下,让那一圈橘黄多露出来点,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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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点开,他拿两个指头往大里拉,四个角挨个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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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出去,小圈转,转了很久,红的感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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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重发。信号那一格没了,屏幕顶上换成三个字:无服务。他把手机举过头顶转了一圈,还是那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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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警开始清场,喇叭换了词:铁马外的人员全部离开。人往后退,他叫人推到广场边上一个公交站牌底下。站牌上糊着张通告,雪洇湿了半截,市里发的:无单位人员请到所在街道办事处登记,按统一安排分批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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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心里那根烟攥扁了。他捋了捋,叼上,点着,去找那辆车子。车子叫人骑走了,锁是坏的,谁都骑得走。他走回去,走了两个多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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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办的队排出了楼门,又拐了三道弯。他排了一上午,排到窗口,里头的人拿圆珠笔在一张宣传单背面写个号,撕下来递给他:四七一二。宣传单正面印着垃圾分类,厨余垃圾请投放绿色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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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名单贴出来,到二千三百多号为止。他再去,门锁着,门上贴张纸:工作人员已随第二批转移,后续事宜请联系区应急指挥部。区应急指挥部在哪儿,纸上没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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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流公司老板那个电话,他隔两天拨一回,头两回关机,往后都是暂时无法接通,一回也没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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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屋停电是在那几天,停了就没再来。他把被褥抱到车上,人在卧铺上睡,手机在车上充,隔一个钟头打一回火,开十分钟暖风,熄了,再看一眼油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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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鲁是半夜来拍的车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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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一摇下来,风先灌进来,老鲁跟着爬上来,坐到副驾驶上,搓着手哈气。军大衣,雷锋帽,一边护耳翘着。大衣上别着个工程局的胸牌,照片上是个戴眼镜的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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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的。”老鲁说,“那人用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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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下看了陈厚安一眼:“咋穿成个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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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厚安没接。老鲁从大衣里摸出保温杯,拧开递过来。还是那点信阳茶,不知道续了多少回水,茶叶泡白了,水没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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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厚安喝了一口,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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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女那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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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厂走了。”老鲁把杯子接回去,“走哪儿,不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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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杯盖拧上,拧紧了,又拧了半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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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还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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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来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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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罐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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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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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泥厂那个主任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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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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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鲁点点头。“北口那边,”他说,“就咱卸灰那地方,现在都叫北口。人堵着,说是有好几万,门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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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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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进不去,车能进。工程局的车还往里走,拉料的,开一回门放一回。一个开平板的跟我说的,他前天刚进去卸了一车铁架子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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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厚安没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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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是拉料的。”老鲁说,“罐里装满,灰是给里头的,到了门口……”他拿大拇指抠胸牌上的塑封,抠起来一个角,“到了门口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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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不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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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开就不开。”老鲁说,“搁这儿也是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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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泥厂的电前两天断了。装料台上吊着一盏灯,线扯到台子底下一台小汽油发电机上,发电机突突地抖,冒黑烟。灯底下就车间主任一个人,拉着出料口的闸把,灰腾起来,落了他一帽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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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三点,老鲁的车先装。陈厚安去磅房讨口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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磅房的门一推,里头跟外头一个冷。看门老头还窝在墙角那把椅子上,军大衣盖着腿,脚底下那台电暖气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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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老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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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门带上。暖壶是空的,他晃了晃,放回去。桌角压着个本子,田字格的,封皮上写着刘浩然,一年级二班,落了一层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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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开。头一页是他的车号,底下一行一行的正字,排到最后一个,还是两笔,一横一竖,跟个丁字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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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桌角,拿那只空暖壶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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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班那个女子,”他说,“没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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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没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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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间主任进来找章。章锁在一个铁盒子里,印台冻硬了,他把章举到嘴跟前哈两口气,在印台上使劲碾了碾,盖下去红得发虚。他趴在桌上填单子,一栏一栏填:普硅,五二点五,满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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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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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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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写:秦岭某储备工程三标段北七支洞。日期那一栏:二〇三五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撕下来,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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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有人拦,你给他看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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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厚安叠了叠,揣进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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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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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里还有个底子。”车间主任把章扔回铁盒子,“放完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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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厚安出门的时候,老头在身后说:“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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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门带严了。出厂单他上了车才掏出来,夹在遮阳板上。开出厂门,后视镜里,车间主任蹲在发电机跟前,拎着个塑料桶往里倒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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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口离西安一个钟头的路,他们开了十一个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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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上京昆就堵死了。往南的车道上车顶着车,挪几米,停一两个钟头,再挪几米。路边有人拆了车座椅生火,海绵烧起来冒黑烟,贴着地皮往车底下钻。对面往北的车道起先空着,后来有人掉头逆着开,开着开着,对面也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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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鲁的车在他前头,罐屁股上那张“新手上路”叫雪粒子打起了毛。一停下来,老鲁就下车,踩着雪走回来,扒着他的踏板说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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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个里轱辘,打气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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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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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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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一阵又回来一趟,说前头有辆小车着了,没事,是烤火烤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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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峪口是中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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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匝道上工程便道。这条道他跑了一百多趟,哪儿有个弯,哪儿有个坑,闭着眼都知道。今天道上全是人,车走不动,人从车缝里往前挤,车往前挪一截,人就从车头前头漫过去。有人拖着拉杆箱,轱辘在雪里转不动,就那么拖着走。有辆板车拿绳子拽着,板车上躺个人,盖着被子,看不出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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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男的背着个老太太,从他车头前过去。老太太趴在他背上,头上顶一块毛巾,毛巾上落满了雪。男的走到护栏跟前,转过身,把老太太往护栏上一放,让她坐着,拿自己的背顶着她。他伸手在护栏顶上抹了一把雪,攥了攥,往老太太嘴边送。老太太张开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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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头车动了。陈厚安松开刹车跟上去,后视镜里,那男的又把老太太背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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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闸口还有三公里,一辆大巴侧翻在道中间,车顶冲着他们,窗玻璃碎了,有人从窗户里往外钻,也有人往里钻,钻进去躲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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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鲁走回来,拍他的车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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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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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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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搁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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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厚安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这车他开了六年,车贷还剩十一期。他把遮阳板上的出厂单抽下来,折了两折,揣进羽绒服里兜。卧铺上能拿的他拣着拿:那床军绿被子,卷起来拿绳子捆了,背在肩上;塑料兜里剩下的一袋馒头,塞进怀里;手电;一条拆了口的烟,剩下的一包一包往兜里塞。钥匙拔下来,攥了一会儿,又插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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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着干啥?”老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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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要挪,挪得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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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座位底下摸出那把小锤,下了车,绕到挂车右边,中间那根轴,蹲下去敲了一下里侧那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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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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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小锤扔回驾驶室,关上了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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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鲁站在自己车屁股后头,拿指甲抠那张“新手上路”。贴了八年,纸早跟漆长在一块儿了,抠起来一个角,一扯,撕下来窄窄一条,一个字也没带下来。他看了看,把那一条对折了,塞进大衣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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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先还能走。走着走着前头停了,后头还在拥,陈厚安就叫夹住了,两条胳膊贴在身上抽不出来,肩上那捆被子叫人挤得歪到了后脖颈子上。脸跟前是一个人的后脑勺,头发里夹着雪,一股头油味。后头不知道是谁,喘的气一下一下喷在他后脖子上,热的。老鲁在他左边,揪着他一截袖子。前头有个女的喊“壮壮”,喊一声,停一下,再喊,嗓子喊劈了还在喊。脚底下踩着什么软的,他低头,看不见,全是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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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住的时候,他腾出一只手,摸出根烟叼上,打火机擦了十几下,光冒火星子,打不着,气冻住了。他把打火机攥在手心里捂,想捂热了再打,人一拥,手又叫夹回去了。烟就那么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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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公里走到天擦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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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的铁丝网叫人推倒了,就剩一截挂在一根歪了的桩子上,牌子还在上头:施工重地,闲人免进。桩子两边都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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搅拌站的平台上站满了人,灰仓的爬梯上也是一溜,都往闸口那边看。模板堆烧起来了,刷过脱模油的木模板一张一张往火里续,噼啪响,冒黑烟,挤不到跟前的就站在烟里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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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伙人从后头往前挤,举着一面红旗子,白字,什么工程局第几处,叫风卷着看不全。他们一个拽着一个的腰带,嘴里喊借光借光,有名单的,有名单的。人堆叫他们犁开一道缝,又合上了。陈厚安袖子上一松。他扭头喊老鲁,看见那只翘着的护耳在三四个人后头晃了一下,旗子一过,就挡住了,再没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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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透了,闸口那边才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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闸口是正中间最大的那个洞口,装了门,两扇铁的,门框是新浇的水泥,颜色比山发青。门两边架着探照灯,照得门前一大片白。门前拉了三道铁马,铁马后头一排兵,端着枪,枪口冲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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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头的人拥到铁马跟前就走不动了,后头还在推,前头的就给压在了铁马上。有人喊开门,先是一个人喊,后来一片人喊。喇叭压着这喊声,来回就那几句:“请大家保持秩序,不要拥挤!没有转移登记的人员请后退!闸口正在进行物资车辆通行,请让出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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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离铁马三十来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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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头两辆大货按着喇叭往前拱,车厢蒙着篷布,人往两边让出一道缝,货车顺着缝一点一点拱到了铁马跟前。一个兵把中间那道铁马挪开个口子。门开了一道缝,里头的灯光先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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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后那些人一下子全压上来了。他往前一扑,脚就离了地,叫人夹着往前走,两只脚在底下蹬,蹬不着东西。一只手伸在怀里攥着那张出厂单,另一只手不知道搭在谁的肩上。他张嘴喊“送料的,我是送料的”,喊了两声,自己都听不见。探照灯的光在他眼跟前晃,晃得他啥也看不见。有人尖叫,有人喊别推了别推了。枪响了一声,人堆一矮,又拥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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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底下有了地,平的,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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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前踉跄了几步,扶住墙。身后那两扇门在往一块儿合,门缝里还往里挤人,挤进来一个,又一个,缝就窄得过不了人了。一只手从缝里伸进来,扒着门边。门还在合。那只手缩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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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合严了,外头的喊声一下子闷在了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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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蹲下!蹲下!不许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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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了,背靠着墙。嘴里那根烟不知啥时候咬断了,半截没了,烟丝粘在舌头上,苦的。他呸了两口,又摸出一根,叼了两回才叼住,手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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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是凉的,隔着羽绒服往背上渗。他反过手去摸,摸着平,一个麻面都没有。他拿指节在上头敲了敲,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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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拖着一张折叠桌过来,桌腿在水泥地上刮得吱吱响。几个登记的,胳膊上套着红袖标,印着应急指挥部。桌子支在通道当间,桌上两本册子,一盏充电灯。蹲着的人一个一个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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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他,坐在桌子后头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眼镜片上起雾,拿指头抹一下,没抹干净,接着写。他在册子上写日期,写了个二,笔停了,扭头问旁边的兵:“几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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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把袖子撸起来看表。“过十二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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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二十二。”他写下了,“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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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厚安。耳东陈,厚道的厚,安全的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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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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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厚安张了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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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单位的都填了,咱们这种没单位的,谁来给咱们填?老鲁扒在他踏板上说这话,是十月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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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单位。”他说,“拉水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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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有转移登记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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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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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咋……”年轻人看了一眼那两扇铁门,没往下问,低头写字。陈厚安伸着脖子看,那一栏写的是:无单位,随人流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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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里兜掏出那张出厂单,皱成一团,一个角撕没了,他在桌上摊开,拿缠胶布的大拇指顺着折痕抹平。“我是送料的。”他说,“车在外头,三公里,堵着。灰是给北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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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拿起来看了看。“北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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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七支洞,三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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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把单子推回来,在那一栏后头又添了几个字。从一个饼干铁盒里拿出张卡片,是拿纸箱子剪的,一面还印着半个红字,他在白的那面写了个号,递过来:临-北七-〇四六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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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北七。主洞满了,今晚进来的无登记人员,先安置北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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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七修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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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没答,冲他身后喊:“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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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厚安没挪窝。“有没有一个姓鲁的,河南口音,戴个雷锋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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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个已经挤到桌子跟前了。年轻人抹了一把眼镜,问那人:“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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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北七去的有两百来号人,一个兵打着手电在前头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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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越走越窄,灯越来越稀,后来一二百米才一盏。墙也变了,前头是抹过的,平的,往里走就成了喷的,一疙瘩一疙瘩,喷完没抹,钢拱架一榀一榀露在外头,上头挂着冰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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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一个岔口,墙根蹲着个兵,拎一桶白漆往墙上刷字,北字刷完了,正刷七。漆兑得稀,一笔下去就往下淌。领头的问北七是不是往这边,刷字的说是吧,在七后头又添了个箭头,冲着岔道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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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厚安旁边走着一对年轻的。男的瘦高个,背个帆布大包,包上拴着一顶焊帽。女的挺着肚子,棉袄扣子扣不上,拦腰拿根布带子系着,一只手扶着墙走。男的一路跟她说话,说快到了,到了就能躺,我给你铺被子。女的不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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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进岔道没多远,女的站住了,扶着墙喘。男的蹲下去翻包,翻出一件工装,塞回去,又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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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厚安把肩上那捆被子卸下来,解开绳子,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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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的瞅瞅被子,又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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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着呢。”陈厚安拿手在羽绒服上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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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的接过去抖开,披在女的肩上。被子大,拖到了地上,男的在后头给她提着被角。女的低下头,闻了闻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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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柴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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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人。”男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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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的。”陈厚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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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七的洞子宽,顶子高,往里看不见头。地上没打底,碎石子,一洼一洼的水,结着薄冰。一根风筒顺着顶子伸进去,瘪着,耷拉下来,跟晾着的一条裤腿似的。最里头拿彩条布隔出一块,门口立着两张铁架子床,床腿上带着小轱辘。兵说怀孕的、带吃奶孩子的往里头去。那男的扶着女的往里走,被角在石子上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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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人各找地方。有人去抢墙根,有人从外头往里拖纸壳子。陈厚安找了块没水的地方,把怀里那兜馒头往里掖了掖,靠墙坐下。墙是喷的,疙疙瘩瘩硌着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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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会儿那男的出来了,说里头不让男的待。他在陈厚安旁边坐下,隔着一个人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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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一盏一盏关了,剩洞口那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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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厚安把手伸进怀里,在兜子里摸着一个馒头,掰下一块,塞进嘴里,含软了再嚼,嚼得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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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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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口咽了。“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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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扫马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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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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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你穿个橘黄的。开啥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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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罐车。拉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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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的等着他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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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这儿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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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的扭过头,往黑地里看了一眼。“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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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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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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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零七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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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的没接话。过了一阵,又问:“这洞里有暖气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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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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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咋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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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厚安没答。他摸出烟来,打火机在怀里捂了一路,一打就着了。火一亮,跟前是男的那张脸,年轻,嘴唇干得起了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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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吸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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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地里有人说:“谁抽烟呢?这里头不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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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烟掐了,剩下那大半截插回了烟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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