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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04章 韩姨
礼拜六三班轮休。狗蛋一早去了供应站。
供应站在老住区和库区交界的地方,一排铁皮柜台,柜台后头是货架,货架上东西不多,一格一格拿粉笔写着名字和工分价:棉袜四十,肥皂二十五,牙粉十五,针线包二十,电池(一号)三十,暖壶胆八十,搪瓷缸子五十五,白糖六十。白糖那一格后头画了个圈,圈里写着“缺”。棉袜那一格昨天还没圈,今天也圈上了。黑板擦了写,写了擦,上头糊着一层擦不掉的白,隔着新写的字,还看得见上个月的价。
排队的人不少。前头一个老头在跟柜台里的人吵,说上个月说好这个月有白糖,咋又没有。柜台里的人说,上个月说的是看情况,情况就是没有。老头说你们这个情况一看看了半年。柜台里的人说那你找储备处去。老头说储备处在哪儿,我这条腿走得到储备处?后头有人劝,说大爷算了,下个月再来。老头骂骂咧咧走了,走的时候胳膊肘把柜台上一个空纸盒子带到了地上,也没捡。
轮到狗蛋,他说要一个暖壶胆。
柜台里的人翻本子:“就剩俩了。几号的?”
“几号?”
“口径。二号还是三号?”
狗蛋愣住了。韩姨那个暖壶是几号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是绿的,铁皮壳子,上头印着一对喜鹊,漆掉了,剩一只半。
“我回去看看。”
“看完再来,就不一定有了。”柜台里的人说,“俩都是三号的,老住区那边用的多半是三号。要不要?”
他要了。工分本递进去,柜台里的人划掉八十分,盖了个章。
暖壶胆拿旧报纸包着,玻璃的,薄,他一路抱着,侧着身子走,走廊里迎面过来人,他就贴着墙站住,等人家过去了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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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姨住三号楼最里头一间。
三号楼是老住区头一批改建的,原先是库区的值班楼,后来打了隔墙,隔成一间一间的单人房,分给没家属的老人住。走廊很长,两边门挨着门,门口摆着各家的煤油炉、脸盆、晾着的毛巾,一双一双的棉鞋。最里头那扇门上贴着一张剪纸,一只猴子,是十几年前北七的孩子们在托幼点上手工课剪的。别人剪的都让韩姨收起来了,只有豆子那只贴在了门上。猴子尾巴那儿有一道口子,是豆子剪坏了,拿糨子粘上的。
他敲门。
“门没锁。”
屋里一张单人床,一张小桌,一把椅子,一个樟木柜子。柜子顶上搁着一台旧收音机、一只闹钟,收音机开着,声音拧得很小,在念一段什么通知。墙上贴着一张奖状,秦岭安置区托幼工作先进个人,二〇四四年发的,纸边卷了,拿胶布粘着。奖状边上是几张蜡笔画,太阳,房子,小人儿,有一张画了六个小人儿手拉手,边上歪歪扭扭写着:韩姨和我们。
韩姨坐在床沿上,腿上搭条毯子,正在补一件棉袄。她今年六十五,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挽个髻。脸上的褶子多,眼睛还亮,看人的时候眯着。
“来了?”她抬头,看见他怀里的纸包,“那是啥?”
“暖壶胆。”
“谁让你买的?”
“你那个碎了。”
“碎了我拿缸子打水就是了,谁让你买的?”韩姨把针别在棉袄上,“多少工分?”
“没多少。”
“多少?”
“八十。”
韩姨瞪着他,瞪了半天,叹口气:“你一个月才挣几个工分?你那双袜子后跟磨穿了,你当我看不见?”
狗蛋没接话,把纸包搁在桌上,去墙角拿那个绿铁皮暖壶。底座是拧下来的,他拧开,把碎玻璃倒在一张旧报纸上,把新胆放进去,拧紧。不大不小,正是三号。
“行了。”他说,“我去给你打壶水。”
“你先坐下。”
他坐下了。韩姨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提名额的事。公示是礼拜二贴的,今天礼拜六,老住区就这么大,她要是还不知道,那才怪。
“饿不饿?”
“不饿。”
“不饿也得吃。”韩姨掀开毯子站起来,“我这儿有一小块猪油,上个月攒下的,给你拌碗疙瘩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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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油炉搁在门口的走廊上。煤油按月配,一个月一小瓶,平常她舍不得点,逢年过节或者孩子们来了才点。狗蛋蹲在门口,看她往锅里添水,水开了,拿碗和面,薯面掺一点白面,和得稀稀的,拿筷子一拨一拨往锅里拨,拨成一个个小疙瘩。最后挖一小块猪油丢进去,指甲盖那么大,一碰着热汤就化开了,汤面上浮起一层亮油花,香味飘了半条走廊。
隔壁的门开了,一个老头探出脑袋,抽了抽鼻子:“韩大姐,今儿啥日子?”
“孩子来了。”
“哦,孩子来了。”老头点点头,缩回去了。
疙瘩汤盛了一大碗,一小碗。大碗推给狗蛋,小碗韩姨自己端着,那碗里没几个疙瘩,净是汤。狗蛋要跟她换,伸手去端,韩姨把手扣在碗沿上:“我吃不了那么多,吃多了夜里胃胀。”
两个人就着那张小桌子喝汤。汤烫,猪油的香气往上冲,熏得鼻子发酸。狗蛋喝得慢。小时候挨了打,生了病,在学校让人欺负了,韩姨就给他做这个。那时候猪油比现在好弄,碗里的油花也比现在厚。
“机修厂的事,我听说了。”韩姨说。
“嗯。”
“那个姓谭的,我认得他。”韩姨说,“他那年刚进来,在二号库区管发棉被,发到我们那儿就没了,说发完了。后来有人看见他家里摞着四床。”
狗蛋没说话。
“邢师傅让你下了班去厂里,你去了没有?”
他抬头看她。她连这个都知道。
“去了一回。”
“教你啥了?”
“认锉刀。平锉,半圆锉,三角锉。”
“往后还去不去?”
狗蛋低头喝了一口汤,汤里一个疙瘩没煮透,咬开了里头是生面。
韩姨把碗放下了。“你呀。那年你才这么大一点。”她伸手比了一下,比出一根筷子那么长,“躺在暖箱里,不哭也不闹。护士来喂,你就张嘴;护士不来,你就躺着。别的孩子饿了哭得震天响,你一声不吭,饿得脸发青还是不吭。我那时候就想,这孩子,往后得吃亏。”
“那不挺好。”狗蛋说,“省事。”
“省事?”韩姨瞪他一眼,“省事的孩子最叫人操心。”
她低头把碗里剩的汤喝了。
“你心里难受,就说出来。”她说,“在韩姨这儿,不丢人。”
狗蛋张了张嘴。他看着韩姨挽得一丝不乱的髻,看着她碗底剩的那两个小疙瘩,嘴又闭上了。
“我还行。”
韩姨眯着眼睛看他,看了很久。
“你呀。”她说,没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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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了,狗蛋去开水房打了一壶水回来,灌进那个换了新胆的暖壶里,拧紧盖子,搁到柜子边上。
那个樟木柜子是屋里最值钱的东西。不大,两扇门,门上挂一把小铜锁,黄铜的颜色早发乌了。钥匙拿红绳拴着,韩姨挂在脖子上,洗澡都不摘。狗蛋小时候问过柜子里头有啥,韩姨说没啥,旧东西,不值钱。他又问那为啥要锁着。韩姨说,旧东西才要锁,新东西谁都有,旧东西丢了就没了。
右边那扇门的合页松了,关上以后门往下坠,跟左边那扇对不齐,底下错出一指宽的缝。狗蛋蹲下来看,合页上一颗螺丝松了,他从兜里摸出一把小起子。清运队拉照明闸得先拧开闸盒的盖子,这起子他天天揣着。
螺丝滑丝了,拧到底就空转。他从报纸上撕下一小条,塞进螺丝眼里,再拧,拧紧了。
蹲着的时候,他看见柜子侧面贴着一条胶布,贴得很低,挨着地。胶布黄透了,边上翘着,上头有圆珠笔写的字,褪成了灰色,得凑近了才认得:医务点·保育,勿动。
他拿指头摸了摸那条胶布。胶布是医务点用的那种,带细格子。
韩姨在他身后,缝棉袄的针一下一下地走。她右手中指上套着那个铜顶针,顶针去年冬天裂了一道缝,她拿胶布缠了几圈,接着用。针鼻子顶在裂缝上,夹了一下她的手,她停下来,把手指头搁在嘴里吮了吮,接着缝。
“韩姨。”
“嗯?”
“北七那年,出啥事了?”
针停了一下。
“出啥事?哪年不出事?”韩姨说,“那年到处都乱。”
“刘嫂说,别的洞一个洞丢三五个孩子,北七丢了二十多个。”
“刘嫂是谁?”
“清运队的。”
“清运队的懂啥?”韩姨说,“她那年在哪儿?她在二号库区的电缆沟里。她知道北七是啥样?”
“那北七是啥样?”
韩姨没回答。她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接着缝。针脚走得密,一针挨一针,比平常还细。缝着缝着,她左手抬起来,摸了摸领口,领口底下是那根红绳。
狗蛋蹲在柜子跟前等。以前他也问过,问过好几回,回回都是这样:先说那年到处都乱,然后就不吭声了,低头干活,干着干着说起别的来。他以前都是等她说起别的,就不问了。
这回他等了一会儿,又开了口。
“我娘,”他说,“姓许的那个,你见过没有?”
针停了。
韩姨抬起头看他。眼睛眯得更紧了,眯成两道缝。
“医务点那时候人多。”她说得很慢,“一天进进出出几十上百号人,大人孩子,病的伤的,我哪记得住谁是谁。”
“暖箱上那个许字,是谁写的?”
“护士写的吧。胶布上就一个许字,后头让水泡了,看不清。登记组来抄的时候,就抄了一个许。”
“那护士呢?”
“护士后来调走了。”
“调哪儿去了?”
“我哪知道调哪儿去了?”韩姨的声音一下子高了,“那年谁知道谁去了哪儿!”
隔壁的收音机声停了一停,又响起来。
韩姨也愣了一下。她低下头,把手里的棉袄抖了抖,叠起来,搁到床头,又把顶针从手指头上褪下来,放在棉袄上头。
“那洞早封了。”她说,声音又低下去了,“封了十几年了,里头啥都没了。你问它干啥?”
狗蛋没答。
“你是不是心里不痛快,想找个事来想?”韩姨说,“机修厂的事,韩姨知道你不痛快。可你不能一不痛快,就去想那些找不着的事。找不着的事,越想越找不着。你得往前看。”
“往前看啥?”
“往前看……”韩姨停了一下,“你还年轻。机修厂没进去,还有别的地方。明年还有名额,后年还有。你就在清运队好好干着,葛师傅那人不错,你跟着他,吃不了亏。”
“嗯。”
“还有,”韩姨说,“过些日子劳动办要贴冬季的招工表,我听说今年缺人缺得厉害,啥表都有。你去看看,挑个稳当的。报啥都行,就是别报地表。”
“地表?”
“地表勤务。车队那边年年招人,年年招不满。那是拿命换工分的活,出去了,风一吹,人就没了。你别去。”
“我没想去。”
“车队那帮人,见了也离远点。”
“我又不认得车队的人。”
“不认得最好。”韩姨说,“你答应韩姨。”
“我答应。”
他答得快,答完了还蹲在那儿,手里捏着那把小起子。韩姨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把脖子上那根红绳往领口里掖了掖。
她的针线笸箩搁在床头,里头一团灰毛线,边上一小绺褪了色的红线头,拿皮筋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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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韩姨那儿出来,已经是下午了。
狗蛋没回宿舍。他顺着三号楼的走廊一直往里走,走到头,拐进一条岔道。岔道没灯,他摸着墙走,墙是湿的,脚底下有积水,一脚下去,水漫过胶鞋底。走了一刻钟,前头出来一点亮,是一盏应急灯,挂在一面墙上。
那面墙是混凝土浇的,灰色,厚,把整条岔道堵死了。墙上拿红漆刷着几个大字:此段封闭,禁止通行。红漆褪了,底下还压着一层更早的字,让新漆盖住一半,看得出是“北七”,后头跟着个箭头。
他小时候来过一回,八九岁,跟石磊偷偷溜来的,听人说北七里头闹鬼,想来看。走到这儿就只看见这面墙。石磊捡块石头在墙上敲,敲了半天,啥也没敲出来。后来让一个路过的巡守揪住,送回去交给了韩姨。韩姨那回发了很大的火,把他俩关在屋里,一天没给饭吃,自己坐在门外头,一下午没挪窝。
后来他再没来过。
应急灯的光很暗。墙上的灰腐一块一块的,比老住区的厚,颜色发黑,边上长着一圈白毛。这种他在老住区很少见,是不透风、没人动、一年到头闷着才长得出来的那一种。封了十几年,没人来刮,它就一直这么长着。
他从兜里掏出那把刮刀。邢师傅磨过的刃口在灯底下亮了一下。
他没喷水,也没铺东西,就在那个箭头上刮。一刀,一刀,顺着茬。刮下来的东西掉在脚底下的积水里,漂着。刮了一巴掌宽,箭头的尖露出来了,红漆发暗,尖头冲着墙里。
他拿刀把在那个箭头上敲了一下。
声音很闷,不回响,跟敲在一整块铁上差不多。
他把刮刀在裤腿上蹭干净,揣回兜里,摸着墙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