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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03章 名额
二号库区那条排水沟三个月没掏了,沟底攒了半尺厚的黑泥。一锹下去,泥里带上来头发、菜帮子、布条,一截牙刷把,还有一只小孩的凉鞋,塑料的,粉红色,泡得发白,搭扣断了。
狗蛋把凉鞋从锹头上拿下来,搁在沟沿上。
“许哥!”小罗从沟沿上探下脑袋,喘得说不成句,“劳动办……贴出来了!”
狗蛋直起腰,泥水顺着胶皮手套往下淌。
“你看了?”
“没挤进去,人太多。刘嫂让我来喊你,说让你自己去看。”
葛师傅在沟那头拄着铁锹,往这边瞅了一眼:“去吧。这点活我们弄。”
狗蛋爬上沟沿,把手套摘了塞进兜里,往办事区走。走出去十几步又折回来,在墙根那摊积水里把胶鞋底蹭了又蹭。办事区的走廊是水磨石地,踩一串泥脚印进去,要挨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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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动办在库区中段,跟管委会那几间办事用房挨着。这一段是灾前就修好了的,墙刷过漆,地是平的,头顶的灯管一根不缺,比老住区亮堂,也暖和。走廊两边的门上挂着牌子:劳动办,住房调配,物资申领,居民代表会议联络处。公示栏钉在劳动办门口,一块软木板,外头罩一层有机玻璃,玻璃上全是手印子。
栏前围着二三十个人,大多是他这个岁数的,也有几个当爹当妈的,踮着脚往里够。这一批贴的是秦岭安置区今冬各单位的学徒和进修名额,机修厂,电工班,管线班,食品加工厂,片区医院,一张一张排下来,每张纸上印着单位、岗位、名额数、拟录用人员。
有人看完了挤出来,脸上是笑的。也有人挤出来一句话不说,低着头走了。
他等前头的人散了些,才凑过去。
机修厂那张在第三排。秦岭机修厂二车间,钳工学徒,名额一名,拟录用:梁晓峰。
他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纸上统共就那么几行字。底下一行小字:依据申请时间、文化考核成绩、车间推荐意见综合确定。公示期七天,如有异议,可向劳动办或职工代表会议书面提出。
梁晓峰这个名字他不认识。附页上有申请人员登记表,他找到了:梁晓峰,男,十七岁,申请时间:二〇五五年八月。
他自己也在那一页上,排第一个:许北生,男,十九岁,申请时间:二〇五三年一月。
八月,九月,十月,十一月。他在兜里拿手指头掐着数。三个月出头。
旁边两个女人在小声说话。“……梁晓峰,谭主任家的外甥,他姐的孩子,今年夏天刚从巴蜀那边调过来的……”另一个说:“那就不奇怪了。”
狗蛋听见了。他没回头。
他又把那一行小字看了一遍,综合确定,综合两个字的绞丝旁印得有点糊。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响得他自己都听见了。早上那两个薯面窝头,在沟底下早耗干净了。
有个男孩从人堆里挤进来,看了一眼电工班那张,嗷的一嗓子,一把抱住身边另一个男孩,两个人在走廊里又蹦又跳。走廊里的人都扭头看他们,有笑的,也有皱眉头的。狗蛋往边上让了让,给他俩腾出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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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动办的窗口开着。里头坐着那个四十来岁的女办事员,戴着袖套,手边一摞表格,一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冒着热气。
这两年零十个月,他隔几个月就来这个窗口问一回。问得不多,每回就一句:“机修厂的名额,有信儿没有?”她每回也就一句:“还没有,等着吧。”
他走到窗口跟前。女办事员抬头看见他,手里的笔停了。
“许北生。”
“嗯。”
“你看见了?”
“看见了。”
女办事员把笔放下,叹了口气:“你想问啥,你就问吧。”
狗蛋想了想,发现自己没啥要问的。刚才那两个女人已经说了。问了,她也只能说综合确定,说车间有推荐权,说有异议可以书面提出,这些字公示栏上都印着。
“没啥。”他说,“我就来说一声,我看见了。”
女办事员看着他。她把搪瓷缸子往边上推了推,身子朝窗口探出来,压低了嗓子:“你要是不服,可以写异议。职工代表会议那边收,他们觉得有问题,会来调材料。你排第一,时间摆在那儿,文化考核你也不差……”
“他考了多少?”
女办事员没吭声。
“没考?”
“他是调动过来的,巴蜀那边有成绩,转过来算。”女办事员说,“转过来的成绩,我们这边没法核。”
“哦。”
“你写吧。”她说,“写了不一定管用,可写了,这事就有个记录。往后再有名额,你手里有这个,说话也硬气些。”
狗蛋点点头,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听见她在后头喊了一声“许北生”,他回头,她只摆了摆手:“没事,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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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回沟里,往机修厂那边去了。
机修厂在库区另一头,离老住区不远,走过去二十来分钟。那一片是秦岭安置区最早恢复生产的地方,灾前是储备工程的设备修配间,灾后改成机修厂,给整个片区修风机、水泵、电机、阀门,车队从外头拉回来的零件也在这儿修。厂门口一道粗铁栏杆,栏杆上挂一块牌子:生产重地,闲人免进。
他十六岁初中毕业,班主任问他往后想干啥,他说不知道。班主任说那你先去劳动办报个名,看有啥岗位。劳动办说学徒名额满了,你先去清运队干着,有名额再说。他就去了清运队。干了半年,韩姨说,你得学门手艺,刮墙刮到老,老了咋办?他问学啥。韩姨说机修厂好,修机器,哪儿都缺修机器的,学会了到哪儿都饿不着。
他就报了机修厂。
报了以后,他常来这儿站着。不进去,就站在栏杆外头,隔着窗户往里看。窗户很高,带铁丝网的毛玻璃,看不清,只看得见人影子和机器的影子,听得见车床嗡嗡转,砂轮打在铁上吱吱地叫。有时候一串火星从窗户的破洞里迸出来,一闪就没了。
站久了,他能听出来哪台车床在车外圆,哪台在车螺纹。砂轮叫得尖,是在磨刀具;叫得闷一点,是在打毛刺。这些没人教他,他也没跟谁说过。
今天车床也在转,砂轮也在叫,跟平常一个样。他站着听了一会儿,听不出一点不一样来。
厂门边的小铁门开了,出来一个人,是邢师傅。
邢师傅是二车间的老钳工,六十多了,头发全白,背有点驼,手上的皮糙得跟砂纸一样。以前他在栏杆外头见过狗蛋好几回,有一回招手叫他进去,让他摸一台刚修好的水泵,说这玩意儿你看着是个铁疙瘩,里头跟人一样,有心有肺,有血管子。那是狗蛋离机修厂最近的一回。
“是你啊。”邢师傅站住了,“公示你看了?”
“看了。”
邢师傅从兜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手帕,擦了擦手,又擦了擦脸,擦完了也不收,攥在手里。
“不是我定的。”
“我知道。”
“我跟谭主任说了,名单上排头一个的是你,等了快三年了。谭主任说巴蜀调过来的,关系得照顾,他那边已经答应人家了。”邢师傅的声音低下去,“我说了,没用。”
“没事,邢师傅。”
“你别说没事。”邢师傅急了,“你这娃,咋啥都说没事?”
狗蛋不知道该咋答。
邢师傅看着他,看了半天,眼睛落到他兜口上。那把卷了刃的刮刀从棉袄兜里露出半截木把子。
“那是啥?”
“刮刀。卷了。”
“拿来。”
狗蛋把刮刀递过去。邢师傅翻过来掉过去看了看刃口,没说话,拿着进去了。小铁门在他身后咣当一声关上,门上那块“闲人免进”的牌子晃了两晃。
里头砂轮叫起来,叫得尖。叫了一阵,停了。
邢师傅出来,把刮刀递还给他,刃口磨得雪亮,还带着砂轮上的热乎气。
“这样,”邢师傅说,“你要还想学,下了班过来,帮着扫扫铁屑,打打下手。正式的名额没有,我私下教你一点,不记工分,不算学徒,你看咋样?”
“行。”狗蛋说,“谢谢邢师傅。”
“明儿下了班就来。”
“嗯。”
邢师傅拍拍他肩膀,回厂里去了。
狗蛋站在栏杆外头,拿大拇指肚在刃口上轻轻蹭了一下,蹭下来一层铁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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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沟里的时候,葛师傅他们已经掏完了一半。他跳下去,捡起铁锹接着干。葛师傅没问。刘嫂想问,让葛师傅拿眼睛一瞪,也没问。小罗问了。
“咋样?”
“没我。”
小罗“啊”了一声:“那咋办?”
“不咋办。”狗蛋说,“接着掏。”
那一下午他掏得特别狠,一锹一锹把沟底的黑泥铲上去,甩进沟沿的编织袋里。泥沉,甩上去的时候溅了他一脸,他拿袖子抹一把,接着甩。编织袋装满了一个又一个,小罗在上头扎口扎不过来。
收工的时候,沟沿上那只粉红凉鞋还在。鞋底上拿圆珠笔写着一个名字,泡得认不出了,只看得出是两个字。
葛师傅给他记了七分,多干的,多记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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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石磊来了。
石磊是听豆子说的,豆子是听卫校一个同学说的,那同学的哥哥也在公示栏前头看过。消息在老住区传得比风快,传到石磊耳朵里,已经成了“谭主任拿名额换了巴蜀那边一车皮轴承”。
石磊一进门就嚷:“走,我陪你找那个姓谭的去!”
他还穿着那身制服,下了班直接来的,肩章在宿舍昏黄的灯底下发亮。老魏在下铺让他吵醒了,骂了一句。小罗从上铺探出脑袋,看看石磊,又看看狗蛋,眼睛发亮,等着看热闹。
“不去。”狗蛋说。
“为啥不去?他凭啥?你等了三年!”
“两年零十个月。”
“你还跟我抠这个?”石磊急了,“你知不知道,这种事你不去闹,他们就觉得你好欺负,下回还欺负你!”
“那你穿着这身去闹?”狗蛋说,“你进保卫队才三个月,穿着制服去车间找主任,你是去给我出气,还是去给你自己挣个处分?”
石磊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不吭声了。
豆子是后来来的。她手里拿着一张纸,写满了字,是在医院值班的空当里写的,一份异议书的底子:申请时间,排序依据,文化考核,调动人员的成绩认定程序,要求劳动办和职工代表会议复核。一条一条,每条后头一个句号,句号画得圆圆的,跟她在卫校写的护理记录一个样。
“你照着这个抄一遍,签上名,明天交到职工代表会议联络处。”豆子说,“公示七天,七天之内交,他们必须受理。”
狗蛋接过来看了一遍。比他自己能写出来的好得多。他把纸折了两折,折成四折,揣进兜里。
“你会交吧?”
“嗯。”
豆子看着他。她看人一向直直的,不躲。狗蛋从小就怕她这么看。
“你是不是压根就不想去机修厂?”
狗蛋没说话。
“你要是不想去,你就说不想去。你要是想去,你就去争。”豆子说,“你这算啥?不说不想,也不去争,站那儿让人家挤到一边,完了说没事。”
“豆子。”石磊扯了扯她袖子。
“我没说错。”豆子把袖子甩开,“考卫校那年我问他考不考,他说不知道。你知道他那天下午干啥去了?蹲在开水房门口看人家修龙头,看了一下午,龙头修好了,人家走了,他还蹲那儿。”
“豆子,你少说两句。”
“我就是着急。”豆子的声音一下子低了,“狗蛋,你到底想要啥?”
屋里没人出声。老魏在下铺咳了一声,又憋住了。小罗把脑袋缩回了上铺。
狗蛋看着豆子。他张了张嘴,嘴里是干的。
“我不知道。”
豆子不说话了。她又看了他一会儿,眼圈有点红,转身走了。石磊站在那儿,看看门口,又看看狗蛋,挠了挠头:“她就那脾气,你别往心里去。”说完也追了出去。
门没关严,走廊里的绿光斜着切进来一道。小罗下来把门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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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他没睡着。
老魏打呼噜,小罗说梦话,说的啥听不清,好像是在跟谁讨价还价。头顶一尺多就是顶板,顶板上有一片水渍,他十二岁搬进来那天就在,七年了,一直是那个形状,边上一圈黄。
白天的事一件一件过。公示栏上那张纸,梁晓峰三个字,八月九月十月十一月。女办事员在后头喊他,喊了又说没事。邢师傅攥着那块黑手帕。豆子问他到底想要啥。
他拿手背去抹了一下眼睛。干的。
他又去想那台车床,那串从破窗户里迸出来的火星子,想邢师傅说水泵里头有心有肺。这些本来兴许是他的,往后不是了。他躺着,等。
等不来。
他又去想梁晓峰,那个十七岁、从巴蜀调过来、他没见过面的孩子。他想恨一下这个人,试了几回,恨不起来。倒是想出来一个样子:一个小个子,脸贴在巴蜀哪个厂房的毛玻璃上,往里看,玻璃上让他哈出一片白。
心口那儿猛地跳了一下,跳得他坐了起来。铺板吱呀一声。
“咋了?”老魏在底下迷迷糊糊地问。
“没咋。”
他坐着,后背上出了一层汗,汗是凉的。被子潮,汗也潮,分不清哪是哪。坐了一会儿,他又躺下,把兜里那张四折的纸摸出来,在黑地里展开。看不见字,只摸得到折痕,四道,横两道,竖两道,交在当中。他又一道一道折回去。
快天亮的时候,他想到了韩姨。机修厂是她让报的,她跟三号楼那几个老姐妹说过不止一回,等狗蛋进了机修厂,就是学手艺的人了。
心口紧了一下。他拿手按住那儿,等着。那一下过去了,就没了。
他翻过身,冲着墙。铺挨着的这截墙摸上去是潮的,凉,指头按上去,有一点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