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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01章 认领墙
兜里揣着一枚图钉,是昨天收工的时候从清运队门口的公告板上抠下来的。公告板上那张《滤芯领用登记》少了一个钉,右下角从此翘着。
老魏在下铺咳嗽,咳一阵,停一阵,停的时候喉咙里还拉着风箱。屋里没开灯,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线走廊应急灯的绿光,刚够照见对面铺板底下那只搪瓷缸子。缸子是老丁的。老丁上个月调去了库区东段的新宿舍,缸子没带走,五个人进进出出一个月,谁也没碰过它。
“几号了?”老魏问。
“二十二。”
“哦。”铺板吱了一声,老魏翻过身去,“二十年了。”
狗蛋坐起来,先把两只脚塞进棉裤筒里焐着,再摸黑找袜子。屋里几度,不用看墙上那支温度计,七度,顶多八度。墙角那块灰腐又往上爬了一截,闻着像泡烂的纸箱子,底下压着一股铁锈气,是渗水返潮长出来的那一种。楼上那截回水管不换,这种刮多少回都要返。他在清运队刮了三年,闭着眼也能从味儿上分出是哪一种。这屋的报修单是他去年替大伙填的,排在四百多号。
对面上铺,小罗张着嘴打呼噜,另外两个蒙着头。纪念日上午各单位轮流停工,能多睡半天的都不肯起。
他拎上暖壶出了门。
开水房门口排着十来个人,大多是老人,拎暖壶的,端脸盆的。周婶排在他前头,怀里抱一捧纸花,白的,拿旧表格的背面折的。有一朵没折严实,翻开的地方露出半行印的字:领用人签字。
“小许,今年还去墙那儿?”
“去看看。”
“看看好。”周婶把纸花往怀里拢了拢,“我给我们老周折了十朵。他属狗,就爱凑个整。你那儿要不要插一朵?”
“不用。”
周婶就不问了。老住区的人都这样,问一句,你不接,就没有第二句。
锅炉哼哼着,龙头里出来的水冒着气,喝进嘴里烫,不开。前头有人说,二十周年,管委会要来人,活动室昨晚连夜换了三根灯管。又有人说,换灯管顶什么用,四号楼那截回水管漏了一冬天,没见谁连夜来换。声音不大,一队人都听见了,没人回头去看是谁说的。
活动室在老住区尽头,原先是库区一间周转仓,拱顶很高,墙上还留着灾前刷的货位号,白漆,C14,C15,一路排到门口。头几年这里睡过两百多口人,地上铺纸板和棉絮;后来人陆续分进了宿舍,这儿就腾出来开会、放电影、办丧事、给孩子补课。今天摆了几十排长条凳,前头拉一条白布横幅:秦岭安置区灾变二十周年纪念。字是新印的,端端正正。底下的布边没锁,拖出一截线头,暖风机一吹,荡过来,荡过去。
横幅上没写为什么是十一月二十二日。老住区的人说法不一。有人说是秦岭北口第一道闸关死的那天,有人说是西安最后一回停电,还有人说那天其实什么事也没出,是后来定日子的人家里有谁死在这天。狗蛋小时候问过韩姨,韩姨正在拆一件旧毛衣,线头绕在手指上,头也没抬:“哪天都一样,哪天都死了人。”
暖风机今天也开了。来的人不急着坐,先挤到风口把手伸出去烤,烤热一只,换一只。
九点整,广播里一声长鸣,所有人站起来。
狗蛋站在后排,挨着一根柱子,低头看鞋尖上一块干了的灰腐渣。一分钟很长。前头有人抽鼻子,有人捂着嘴哭,哭声从指头缝里漏出来。他左边两个人在小声算账,说中午食堂是不是一人一个卤蛋,去年是一人一个,前年是两人一个。他拿大拇指的指甲去抠鞋尖那块渣,抠不动,干透了,跟鞋面长在了一起。
长鸣停了。屏幕上放管委会领导的讲话录像。领导坐在铺绿台布的桌子后头,身后一面旗,声音从旧音箱里出来,发闷,像隔着一床棉被:“……二十年前,面对史无前例的灾难,秦岭安置群的广大干部职工和群众,在应急指挥部的统一部署下,有序撤离,有序安置……”
“有序”说到第三遍,狗蛋右边那个老头把拐杖往地上一戳。拐杖是一截弯过的钢管,底下套了只胶皮垫,垫子早磨穿了,戳在水泥地上,当的一声。老头没出声,嘴皮子动了两下。看口型是在骂娘。
录像放完是讲述,每年都有,居民代表会议挑几个老人上去讲当年。头一个还是吕大爷,讲的还是他背着瘫在床上的老娘,从西安城里一路走到秦岭北口。
这故事狗蛋从小听到大。头几年吕大爷说走了两天两夜,后来成了三天三夜。头几年他娘在路上一句话没说,后来说了一句,再后来说了好几句,一年比一年像交代后事。今年又多了一样:他娘在路上跟他要水,他没有,抓了一把雪塞到她嘴里,她含着,不咽,含化了才咽下去。
只有末尾那一截二十年没变过:他娘死在北口外头,离闸口差一个山弯。
吕大爷讲到这儿,每年都要停。停很久。台底下没人催。
狗蛋不觉得他是在编。一件事讲二十年,总得往里添点什么,不添,讲着讲着就薄了。多出来的那一天一夜,那一把雪,兴许是后来才想起来的,兴许是他后来得有。
他自己没这种事可讲。他生在深垒里头,落地的时候闸门早关了。闸口外头的山弯,撤离的人堆,灾前的太阳,都是别人嘴里的东西。他从小听,听得跟听别人家过年吃了什么差不多。
吕大爷还站在台上没下来,后门的棉门帘掀起一角,灌进来一股冷风。有人出去了。狗蛋回头,只看见门帘还在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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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述完了是查找失散人员,人往外头走廊上挪。
认领墙就在那条走廊上,二十来米长,钉满了三合板。板上一排一排的卡片,套着塑料封皮,拿图钉按住。红边的是寻人卡,活着的人找失散的亲属。蓝边的是待认卡,当年收下来却说不清是谁家的,大多是孩子,也有几个抬进来时昏着、醒过来说不出自己叫什么的大人。有的卡贴着照片,多数没有,就几行字:穿什么颜色的衣裳,身上哪儿有记,在哪儿找着的,身上带着什么。
封皮早黄了,有的卷了边,有的里头结着一层水汽,字泡得发虚。每年纪念日前,居民代表会议派人来清一遍:找着了的撤下来,确认死了的在左上角贴一小块黑胶布,剩下的换个新封皮,接着挂。
周婶的十朵纸花插在一张红卡的封皮缝里,插不下,掉了两朵在地上,已经让人踩扁了。
登记处跟前有个男人在吵,嗓门很大,说他娘那张卡谁让贴的黑胶布,谁看见她死了,你们谁看见了。登记的人翻开本子,说是二〇四九年有人来报的,有签字。男人问谁签的,登记的人把本子掉过头推给他。他看了,不吵了,站了一会儿,回到墙跟前,拿指甲把那块黑胶布一点一点抠下来,揉成个小团,攥着走了。没人拦他。
北七那一片在左下角,贴着地。
他小时候数过,北七的蓝卡一共二十三张。这些年撤下去四张,还挂着十九张,里头两张贴了黑胶布。十九张卡是一个人的笔迹,横平竖直,是二〇三六年春天登记组一个办事员照着北七医务点和托管点的本子抄的。北七-托-03,北七-托-09,北七-医-05,北七-医-11,北七-医-17。
他蹲下来。
北七-医-17。男。约二〇三六年一月生。母:许(名缺)。父:(缺)。发现地点:北七支洞医务点暖箱。随身物品:无。
右下角那枚图钉又松了。三合板上那个眼按了太多年,按软了,木头渣子往外翻。他把旧钉拔出来,钉帽上的漆掉光了,锈成了褐色。新的那枚他挪开半指,找一处硬实的地方按进去,拿拇指压着,压了一会儿才松手。旧的揣回兜里。
旁边是北七-托-09,豆子的:女,约二〇三五年生,姓周(名不详),随身物品:红色毛线帽一顶。那顶帽子后来让韩姨拆了,给豆子织了一副手套,手套也早不知丢哪儿去了。再过去是北七-托-12,石磊的:男,约二〇三四年生,自述名“磊磊”,母姓不详,随身物品:塑料小汽车一个,右后轮缺失。
三张卡挨着挂了二十年。小时候他们三个常蹲在这儿比谁卡上的字多。石磊回回赢,他有一辆小汽车,还缺一个轮子,缺的那个轮子也算字。
北七孩子的生日没有一个是准的。学籍上一律填一月一日,是当年补学籍的人图省事。狗蛋,豆子,还有另外四个北七孩子,同一天过生日。那天韩姨给一人煮一个鸡蛋,鸡蛋是拿她一个月的工分换的。有一年换不着,她烧了一锅糖水,六个人分,石磊喝得最快,喝完了伸舌头舔碗底。
“北七的,最多。”
身后有人说话。是个老太太,挎着个布包,也蹲下来,蹲得很慢,一只手扶着墙。她看了一会儿,伸出一根手指,拿指甲去刮北七-医-05的封皮,一下一下地刮,要把里头那层水汽刮出来似的。
“别的洞,一个洞也就三五张。”她说,“北七这一片,二十多张。”
狗蛋没接话。这他知道。小时候他以为北七是个特别大的洞,人多,丢的孩子自然多。后来听说北七是个没修完的支洞,没住过多少人,他就想不通了。想不通的事多了,这件排不上前头。
“你是北七的?”
“医-17。”
老太太看看那张卡,又看看他,点了一下头,扶着墙站起来,往墙那头去了。她一路看过去,走得很慢,最后停在一张红卡跟前,不动了。
走廊里人越来越多。有人拿着新写的卡来挂,有人来撤,有人站在墙跟前一张一张地看,看到头了什么也没找着,又从头再看一遍。
石磊在走廊当间维持秩序。一身新发的棉制服,藏青色,肩章硬得支棱着,戴一顶护耳帽。他隔一会儿喊一句:“往里走,别堵着,看完的往那头出。”他个子高,在人堆里冒出半个头,看见狗蛋,下巴往上一扬。
狗蛋也扬了一下下巴。他俩从小这么打招呼,谁先张嘴谁输。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挤到他边上,问能不能帮她念一张卡,她眼睛不行。是张红卡,一个男人的名字,二〇四七年随矿道支护队下北坡,失联,家属住老住区四号楼。
“是我爸。”女人把孩子往上颠了颠,“我一年来一趟,就看它还在不在。”
“在呢。”
“在就中。”女人说,“撤了我还得去档案室问。档案室那个门,下午三点就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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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登记处那个戴眼镜的女人扯着嗓子喊:“医-17!许北生是吧?你过来一下。”
他过去。女人翻登记本,翻到一页,拿笔点了点:“你这张,今年到期了。”
“到期?”
“二十周年,墙上挂不下了。代表会议定的,二〇四〇年以前挂上去的待认卡,本人成年了、登记关系清楚的,原则上转成册子,存到档案室,墙上腾地方给新卡。你要还想挂,就在这儿签个字,续一年。”
狗蛋看那一页。北七的编号列了一排,后头一栏“本人意见”,已经签了几个,有写“转存”的,有写“续挂”的。北七-托-09那一格空着。北七-托-12那一格写着“转存”,石磊的字,一笔一画,“存”字最后一横用的劲太大,把纸划破了一道口子。
“转了有啥不一样?”
“也没啥不一样。”女人推了推眼镜,“卡还是那张卡,从墙上挪到柜子里。有人来查,档案室也查得着。就是……”她想了想,“就是走过路过的,看不见了。”
笔是公家的,笔杆上缠着胶布,胶布上写:登记处专用,勿拿走。
他在“本人意见”那一格先落了一横,是“转”字的头一笔。笔尖在那儿停住,洇出一个小墨点。他在那一横后头空出一点地方,写了“续挂”两个字,又在后头签上:许北生。
女人看了一眼那一横,没说什么。
这名字他签了十几年,学籍表上,领用单上,清运队的工分本上。许是卡上抄来的那个字,北是北七,生是生下来的生,给他补学籍的办事员估计没想够半分钟。住区里的人叫他小许,韩姨和一块儿长大的几个叫他狗蛋。
“续一年。”女人在本子上打了个勾,“明年这时候再来签。”
“嗯。”
往回走的时候,走廊这头的人少了些。一个穿车队旧棉服的男人站在北七那一片跟前,弯着腰,背有点驼,棉服肩膀上磨出两块白印子。狗蛋走近了,那人直起身,转身就走,从他身边擦过去,带过来一股很淡的柴油味,还有一股冷。地表回来的人身上都有这股冷,跟刚从冷库里拎出来的铁一个味儿。
狗蛋没在意。库区挨着接车场,车队的人常往老住区跑,找老乡,找熟人,也有来墙跟前找人的。
他在自己那张卡跟前又蹲了一下。封皮上多了个印子,黑的,油乎乎的,一个指头肚大小,正按在“许”字边上。他拿袖子去擦,油抹开了,糊成一片灰。他往袖口上啐了口唾沫,又擦,擦到那个“许”字重新看得清。
食堂中午果然一人一个卤蛋。他没在食堂吃,拿张纸包了,揣回宿舍。老魏没起,脸朝墙躺着,听见门响也没回头。狗蛋把纸包搁在他枕头边上,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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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去开水房,活动室门口架着梯子,两个电工站在上头,把那三根新灯管一根一根卸下来,装进纸盒子,抱走了。原先那三根旧的又拧了回去,一根亮,一根闪,一根不亮。
锅炉还是哼哼着,水还是烫,不开。
老魏已经坐起来了,披着棉袄等他那半壶水。枕头边上那个卤蛋剥了,吃了一半,剩的一半拿纸盖着。狗蛋给他倒上水,老魏捧着缸子,问:“墙那边,有人找你没有?”
“没有。”
“嗯。”老魏吹了吹水面,“今年没有,明年说不定。”
这话老魏每年说。狗蛋十二岁搬进这屋,老魏说了七年,大概自己也记不清说过几遍了。
狗蛋爬上铺。铺头钉着一块木板当搁板,搁着他的牙缸、一本旧课本、一个铁皮盒盖。盒盖里躺着几枚图钉,锈得一个样。他把今天拔下来的那枚也放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