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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4 15:33:03 +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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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0章 头一班

底下那口气又停了。这回停下来,就没再打上。

狗蛋从帘子缝往下看。马宏图坐在铺沿上,光着脚在地板上够靴子,够着一只,另一只够不着,脚板一挨铁地板就往回缩,嘴里骂骂咧咧的。

狗蛋叠被子。他来的时候,这床被子叠成个方块,四个角都是尖的。铺顶矮,腰直不起来,他跪着叠,叠了两回,角还是圆的,就拿手掌往下压。田嫂在台子那头灌暖壶,灌满一个,塞子一堵,往边上推一推,再拎下一个。过道那头,驾驶室的半截门开着,老烟枪坐在里头,拿块布擦仪表台上的表。表有七八块,都罩着玻璃,他擦一块,歪着头对着顶灯照一照,再擦一遍。

被子压完了,角还是圆的。他没再叠。

管子上那双内衬还搭着,里子翻在外头。他伸手一摸,烫手,正要往下拿,马宏图在底下说:“搁着。出去再穿。车里穿它,一上午就捂湿了。”

他空着手爬下来。田嫂从台子上拿过老丁那只缸子,倒了个底儿,递给他。

“漱口。”

他含着水,前后看,不知道往哪儿吐。田嫂拿下巴朝门边那道帘子指了指。

他从帘子后头出来,在过道当间站着。马宏图勒着靴子带,田嫂那一溜暖壶还没灌完。他手里就一只缸子,放到铺上,又拿起来。

“过来。”

驾驶室里的人没回头。

狗蛋看马宏图。马宏图还弯着腰勒带子,下巴往驾驶室那边一努。

老烟枪从驾驶座上起来,侧着身子挤出那道半截门。过道窄,狗蛋把后背贴到铺板上让他过去,又跟在后头。

老烟枪走到过道那头,在靠台子那张下铺跟前蹲下,拔了插销,拉开铺板底下那道铁皮柜门。

柜子里码着四只铁皮箱子,刷的绿漆,角上磕得露了铁。搭扣上拿铁丝拧着铅封,铅封上打着钢印,一串数,夹着两个字母,跟训练那天那块黑砖油纸上的戳一个样。哪截是年,哪截是批,他那天没认出来,今天也没认出来。

箱子正面拿红漆刷着字:返程。最里头那只,底下另刷了两个小字:黑砖。

老烟枪拿指头在返程那俩字上磕了磕。

“回来用的。”

狗蛋等着他往下说。

“去的路上谁也不动。”他把柜门推上,插销插回去,拿掌根往里一拍,“饿死也不动。”

他扶着铺沿起来,又从狗蛋跟前挤过去,回驾驶室了。

黑板左上角那六条,第六条挤在最底下,字比上头的小。那一条岳师傅没讲。

马宏图过来了。脖子上的围巾绕了一圈半,找不着头,拿手在后脖颈子上摸。

“他说饿死,那就是饿死。”马宏图说,“你别当他说着玩。”

“有人动过?”

“动过。”马宏图摸着了,把围巾头往领子里掖,“早先的事了。四号车在二道梁趴了窝,等救援,等了五天。五天!有个人半夜爬起来,把返程箱撬了,吃了两块黑砖。就两块。后来救援的来了,拖着往回走,半道上又趴了一回。你猜咋着?”

狗蛋没猜。

“一算,车上短的正好是那两块。”马宏图竖起两根指头,在他眼跟前晃了晃,“冻坏一个,脚指头锯了仨。冻坏那个还不是撬箱子的。”

“撬箱子那个呢?”

“啥事没有,后来调走了。调哪儿去了……”马宏图想了想,“那我哪知道,我那会儿还念书呢。”

二道梁。岳师傅那三根指头,也是丢在二道梁的。

田嫂在台子那头说:“讲完没有?讲完把你那袜子收了。”

马宏图收袜子去了。

台子上的电台沙沙两声,出来一个女的嗓子,哑,劈着。田嫂摘下一只耳机,把喇叭拧大了。

“各车。蛛二,报。”

“蛛二到位。”一个年轻的,嗓子脆,“前出三公里。一号到十四号通行正常,十四号以南有新积雪,厚度待查。”

“三号。”

“三号到位,人齐,货齐。”后头有人嚷了一嗓子,没嚷完就断了,像是叫谁捂住了嘴。

“七号。”

田嫂捏着话筒:“七号到位。五个人,牌齐,返程封着。”

“蛛二在前,三号,七号收尾,间距五百米,不许丢了前车的灯。出车。”

黄黑道道那扇门里头嘀了一声。动力车那边的嗡嗡声往下一沉,田嫂台子上那只铁皮缸子跟着嗡起来,她伸手把缸子挪开一指,不嗡了。

车往前一拱。

狗蛋站着,脚底下的地板往前走了,他没跟上,一屁股坐在了下铺上。他坐过的车就是升降机。升降机是往上提,这个是往后甩。马宏图在驾驶室里喊了一声扶着,喊的时候他已经坐下了。

门上那扇圆窗糊着霜。他凑过去,拿大拇指指甲刮,一下一下往一个方向带,跟刮墙一个手法,刮出瓶盖大一块亮。小罗让他看仔细点。他又往外刮了一圈。

窗外是挡风墙,灰的,一截一截往后退。墙头探照灯打下来的白圈,从窗上滑过去一个,又滑过去一个。然后是一道铁门,门里一截通道,两边雪墙,顶上架着钢梁,车在里头走得跟人走路差不多快。

外闸一开,风先到了。车身往一边一歪,外头轰的一声,跟清运队从空屋里往楼道上扔湿棉絮一个动静,就是大,扔完一下又是一下,没个完。

出了闸,外头就剩灰的了,上头下头一个色,分不出哪儿是地。隔一阵,窗边闪过去一根杆子,杆子上缠的反光条亮一下,就过去了。他数杆子。数到第六根,嘴里的唾沫是酸的。

车底下隔一会儿就硌一下,车头往上一抬,再落下来。落的时候他的胃没跟着落,悬在那儿,过一下才下来。车里热,闷着一股胶皮烤热的味儿,铁丝上的袜子收了,袜子的味儿也没散。

他咽了口唾沫,又咽了一口。

田嫂在台子那头抬起头来。“小许?”

“没事。”

他的手往门把手上一搭。

“撒手!”

他撒了手,弯下腰,吐在了门边地上。

田嫂过来了,一块抹布扔给他,一个塑料袋撂在他脚边。

“开一回门,一车的热就跑了。”她说,“往袋子里吐。吐完扎紧,放桶里。”她朝帘子那儿一指。

狗蛋蹲下擦地。擦地他会。先拿抹布把四边往当间拢,拢成一堆,一把兜起来,抹布翻个面,顺着钢板上的花纹来回蹭,蹭到看不出印子。

马宏图在驾驶室里扭着脖子喊:“吐!吐完了就好了!”

没好。后来那两回是吐在袋子里的,吐完了扎口,掀帘子,放桶里,盖子盖严。第三个袋子田嫂没给,从铁丝底下端过来一只搪瓷盆,昨晚接袜子水的那只。

“吐这里头。袋子有数。”

往盆里那一回啥也没吐出来,光是呕,呕得眼泪鼻涕一块儿往下淌。田嫂从抽屉里摸出个小铁盒,捏出两片干姜,丢进他缸子里,冲上开水。

“小口喝。”

姜水辣,下去以后肚子里热了一小块。他捧着缸子等,等了一会儿,那一小块热往上走,走到嗓子眼,又回到盆里去了,还是热的。

“这才仨钟头。”马宏图跟老烟枪说,“去年那个也吐,没他这么勤。”

老烟枪没接话。

过了一阵,那道半截门里伸出一只手来,大拇指上缠着一圈胶布,缠黑了。手里捏着个塑料袋,叠成一小方块。

狗蛋接过来。袋子是热的。打开,上头的折痕一道压一道,是叠过好多回了。

那只手缩回去了。

“看前头。”

狗蛋没明白。他往前头看,前头是驾驶室的门框,门框里是老烟枪的后脑勺,帽子底下露着一截灰头发。

“上前头来站着。”马宏图说。

他扶着铺板挪过去,扶住了门框。

前挡风玻璃上糊着霜,当间化开一个扇面,扇面里是冰道,两道车辙压得发亮,往灰里头伸。五百米开外两个红点,三号车的尾灯,一会儿偏左,一会儿偏右。

老烟枪两只手搭在操纵杆上,不大动。车头一抬一落,他嘴角那根烟也跟着一抬一落。仪表台上那几块表,早上擦过的,每块玻璃罩子里都有两个小红点。

狗蛋盯着前头那两个。

红点往左边去了。

“往左了。”他说。

马宏图看他一眼。“拐弯。”

没多会儿,红点又往右边去。

“往右了。”

马宏图没吭声,瞅了老烟枪一眼。老烟枪的眼睛还在前头。

狗蛋就不说了,光盯着。那一上午剩下的工夫,他没再吐。那个袋子他照原样叠回去,揣进了裤兜。

黄黑道道那扇门边上挂着个话机,响了一声长的。田嫂过去摘下来听,听完了“嗯”一声,挂上。

“片子上冻了。”

老烟枪拿起驾驶室里的话筒:“七号。片子挂冰,要停。”

“前头十三号有避让场。”电台里郑桂芬说,“都停,二十分钟。”

狗蛋穿衣裳。棉的套上,再套壳子,拉锁拉到一半,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韩姨那副手套还是夹在头一层和第二层当间。内衬从管子上取下来,里子翻回来,塞进靴子,脚一伸进去,烫得脚心一麻。

老烟枪已经穿齐了,站在门边,胳肢窝底下夹着两把木槌。他从木板上头一排摘下两块牌子,头一个钩子上的,第二个钩子上的,推开门,一股白气往外一涌,他把两块牌子挂到门外头的钩子上。回身从门边摘下那截绳子,一头的铁扣扣在狗蛋腰上那个环上,拽一拽,一头扣在自己腰上,也拽一拽。

狗蛋看着他。老烟枪扣完了,下了踏板。

外头的风没个准头,一下从左边来,一下从前头来。狗蛋一只脚刚落地,风就把他往外推出去半步,腰上一紧。那头的人没回头,站住了。

两个人贴着车身往后走。离动力车还老远,脸上就烘过来那股热,看不见,一整面往这边推。越往前走倒越弱了。片子迎风那一面糊着一层冰壳子,冰壳子裂着缝,缝里一丝一丝往外冒白气。

脚底下是那种灰亮的壳,化了冻、冻了化的。进二十米了。狗蛋低着头找老烟枪的脚印,一个一个踩上去,绳子在两个人当间耷拉着。

老烟枪递过来一把木槌,槌头包着一层胶皮。他拿着另一把,走到头一排片子跟前,拿槌头在冰壳子边上磕了一下,不重。冰壳子裂了一道。他挪过去,在那道缝的另一头又磕一下,整块冰壳子掉下来,摔在脚边,碎成几瓣。

狗蛋学着磕。

劲使大了,头一下冰壳子就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大半掉了,剩下的碴子崩进片子缝里,卡住了。他换个角度再磕,碴子卡得更深。

老烟枪过来看了一眼,把他手里的槌拿过去,掉个头,拿槌把儿的尾巴往缝里捅,一下,一下,捅出来一块,再捅一块。捅干净了,槌塞回他手里,冲下一排指了指。

这回他收着劲。磕三四下,裂一道;再磕三四下,掉下来半块。旁边老烟枪一下是一下,那声音跟他的不一样。老烟枪磕的那一声是空的,一空,那块冰就要下来了。他磕的都是实的,磕多少下都是实的。

胃里空,胳膊没劲,抡了没几排就酸了。护目镜上起了霜,看不清,他就听着那一声,一空,就换到缝那头去磕。

老烟枪那边的声音停了。狗蛋扭头看,老烟枪一只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在咳,隔着面罩,咳得闷,咳了好一阵。狗蛋往那边走了一步,绳子一松。老烟枪没抬头,拿槌冲他那一排指了指。

狗蛋回去接着磕。

一共十二排。老烟枪清了九排,他清了三排。老烟枪又回到他那三排跟前,一排补了几下。

回到门口,老烟枪先把门外钩子上两块牌子摘下来,进了门,挂回板上,这才把门带上。腰上的绳子解下来,一圈一圈绕好,挂回门边。

狗蛋摘了护目镜。睫毛上那层霜一进屋就化了,化成水流进眼睛里,辣。他站在门边一个劲儿眨巴,眨巴清楚了,老烟枪已经回驾驶室坐下了。

门上那扇圆窗,早上刮开的那一块又糊严了。

过了十四号,雪厚了。蛛二报了两回雪脊,车慢下来,颠得比上午还狠。狗蛋回到门框那儿站着。胃里没东西了,隔一阵往上顶一下,顶不出什么,就那么干顶着。

马宏图回头看他。“你光站着也是站着。右边那溜杆子,看见歪的、倒的,记个数,回去报养护队。”

狗蛋就数右边的杆子。直的不算,歪的算。田嫂一个钟头报一回位置,她报一个号,他嘴里跟着动一下,没出声。报到二十二号,他数下三根歪的,还有一根倒了,埋在雪里,就露着一截反光条,车灯扫过去才亮了一下。

外头那片灰一点一点稠起来,后来就黑了。三号车那两个红点倒比白天显眼了。

“七号,二十六号。”田嫂在台子那头报,“车况正常。”

狗蛋先看见的。

右边,老远,一道白光从地上竖起来,细,直,一直竖到看不见的地方,比三号车的尾灯亮。光的根底下还有一小团,毛乎乎的,也亮。跟谁举着一盏矿灯往天上照似的。

“右边有灯。”

马宏图歪过头去看了一眼。“嗯。”

“是站不?”

“不是。”

狗蛋又看。“要不要报一声?”

“不追。”

是老烟枪。他眼睛没离开前头。

“我没说追,”狗蛋说,“我说报一声。”

“看也别看。”

狗蛋把眼睛挪回那两个红点上。挪回来了,又挪过去。那道光还竖在那儿。

训练那天岳师傅讲到四九年、九号车,就不讲了,说上了车问你们车长。

“九号车咋了?”

马宏图从副驾驶上拧过身子来,压着嗓子:“四九年,也是这么一道,也在右手边。九号车上有个小伙子眼尖,说那是趴了窝的车,说看见有人在那儿打灯,一下一下的,打的还是求救那个点儿。车长信了,叫狼蛛过去看。狼蛛开出去两公里——”

“别讲了。”

老烟枪嗓子不高。马宏图张着嘴停了一下,拧回去,坐正了。

过了一阵,马宏图冲后头喊:“田嫂,晚上吃啥?”

“面疙瘩。”

“又是面疙瘩。”

狗蛋往右边瞟了一眼。那道光没了,不知道啥时候没的,右边黑着。

面疙瘩出了锅,一人一碗。狗蛋端起碗,那股味儿一冲,嗓子眼就紧了,又放下。田嫂没说啥,拿个空碗把他那碗扣上,推到台子角上。

马宏图扒完了,往铺上一躺,说十点叫他。

狗蛋爬上铺,管子在耳朵边上烫着。

他从包里翻出那张须知,翻到背面。训练那三天记的还在,面罩压严,镜不掀,进雪就说,一行挤着一行。他从工分本里抽出那截铅笔头,就着帘子缝透进来的那点绿光,往底下接着写:返程的不动。看前头。袋子扎紧,不开门。敲冰先敲边。

写到这儿,纸到底了。还有一条,他把字写小了,塞在最底下:亮光不追,不看。

台子角上扣着的那只碗,从帘子缝里正好看得见。

田嫂趴在台子上,耳机挂在脖子上。驾驶室里的喇叭响了。

“七号,位置。”

老烟枪拿起话筒:“七号,三十一号,车况正常。”

“你那个勤务员咋样?”

老烟枪没马上答。

“吐了。”

“吐了几回?”

“五回。”

那头停了一下。“收到。三号,位置。”

狗蛋在被窝里掰指头。门边地上一回,袋子里两回,姜水一回。掰了两遍,都是四回。

田嫂抬起头,拿笔在本子上写。狗蛋把脑袋从帘子缝里探出去,看不全,只看见最后一行:

二十一时四十分,三十一号标杆。勤务员许北生晕车,呕吐五次,未进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