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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8章 接车场
从老住区到接车场,要走四十分钟,坐一段升降机,再过三道闸。
狗蛋背着行李,跟在胡小勇和冯秀后面。老蔡没来,岳教员的建议被采纳了,他被分到了接车场底下的换装区,管货物清点,不出车。胡小勇说老蔡这是因祸得福,冯秀说你小声点。
行李是劳动办让准备的:两套换洗的内衣,一双棉袜,一块肥皂,一条毛巾,一只搪瓷缸子,一个工分本,一张工作证。棉袜是他拿这个月最后一点工分换的,换完了工分本上只剩下个位数。他把豆子给的滤芯和韩姨织的手套揣在贴身口袋里,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它们贴着胸口,硬的一块,软的一块。
越往外走,墙越干。
这是他最先注意到的。老住区的墙是湿的,一年四季都湿,摸上去总有一层水汽,灰腐就是从那层水汽里长出来的。可是过了库区中段,墙开始变干,再往外,墙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霜底下的水泥是灰白色的,一块灰腐也没有。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霜,很快化了,凉丝丝的。
“这边太冷,”冯秀说,“灰腐长不起来。”
“那挺好。”胡小勇说。
“好什么?”冯秀说,“人也长不起来。”
升降机是一个铁笼子,四面焊着钢筋,能装二十来个人,或者一车货。开升降机的是个老头,裹着一件军大衣,坐在笼子角落的一张小凳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手边摆着一个电热杯。他们上去的时候,他看了看他们胸前那块白布条,上面还没写车号,只写着名字和血型。
“新来的?”
“嗯。”
老头没再说话,拉下了闸把。笼子晃了一下,开始往上走。井壁贴着笼子往下滑,灯一盏一盏地过去,隔一会儿一盏,每盏灯底下的井壁上都刷着一个数字,数字越来越小。狗蛋看着那些数字,一百二十,一百,八十,六十。每过一盏灯,他就觉得耳朵里轻一点,身上冷一点。
到了四十米,井壁上开始挂冰。不是霜,是冰,一条一条的冰溜子,从上往下挂着,有的有胳膊粗,笼子擦过去,咔嚓咔嚓地响,碎冰掉进笼子里,落在他们的靴子上。
“这是渗水。”开升降机的老头说,“上头化了,往下渗,渗到这儿又冻上了。开春的时候最多,一天要敲两回。”
“地表也开春?”胡小勇问。
“地表不开春。”老头说,“是接车场开春。车一多,热一多,上头就化。”
笼子停了。
门开了,是第一道闸。
三道闸,一道比一道冷。
第一道闸里面是一个很长的大厅,灯很亮,地上铺着防滑的钢板,钢板上结着一层冰,冰上撒了沙子。大厅两边是一排一排的铁柜子和长条凳,穿着深潜服的人坐在凳子上,有的在穿衣服,有的在脱衣服,有的就坐在那儿,手里捧着一缸子热水,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什么也不干。空气里有一股味道,狗蛋闻出来了,是汗、柴油、湿毛线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就是认领墙前面那个穿车队棉服的人身上的味道。他想起来了,又很快忘了。
他们在长条凳上换了深潜服。一层,两层,三层,四层。狗蛋把韩姨织的那副手套套在最里层手套的外面,第二层手套刚好能套进去,一点也不紧。他攥了攥拳头,毛线在里面软软的。
第二道闸是一个小一点的厅,门口站着一个值班员,拿着本子,对着他们的工作证一个一个登记。登记完了,他在他们胸口的白布条上用记号笔写了几个字:车队(待分)。
“车号等队长分。”值班员说,“队长在外头。”
第三道闸的门是两扇厚铁门,门中间有一道缝,缝里透进来一线灰光。门上的指示灯是红的。他们站在门前面,等着。狗蛋看见门边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印着几行字:出闸前检查:面罩、护目镜、手套、靴子。确认对讲机已开机。确认本人登记牌已挂上。
登记牌。他想起岳教员说的。他们还没有登记牌,登记牌要到了车上才发。
指示灯变黄了,然后变绿了。门往两边分开。
风先进来。
然后是光。那光不是灯光,是另外一种东西,灰的,白的,没有方向,从四面八方一起压过来,压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站在闸门口,往外看。
接车场是一片很大的平地,大得他一眼看不到头。四周围着挡风墙,墙是水泥浇的,有十几米高,墙顶上装着一排一排的探照灯,灯开着,光柱打下来,照在地上,照在雪上,照出一片一片亮白色的圆。雪是灰的,被车轧过,被人踩过,被油污沾过,灰里带黑,黑里带黄。挡风墙挡住了大部分的风,可是还有一些风从墙顶上翻进来,卷着雪粒子,在探照灯的光柱里打转,像一群一群的白虫子。
他抬头往上看。
那就是天。
天是灰的。不是黑,也不是白,是一种很厚很重的灰,像一床旧棉絮,铺在那儿,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去。现在是上午十点,可是那片灰没有一点亮的地方,找不着太阳在哪儿,也找不着云在哪儿,就是一整片的灰,一动也不动,压在挡风墙的顶上。
石磊问他天是什么颜色,黑的还是白的。他现在知道了,是灰的。他不知道回去以后该怎么跟石磊说,灰的,就这样?
“看什么呢?”冯秀在他旁边说,“走了。”
他低下头,跟着走了。
接车场上停着车。
狗蛋以前在库区的墙上见过T-400的照片,是一张宣传画,画上的车是银灰色的,车头上画着一颗红星,后面拖着一长溜车厢,车厢上写着“保供运输,服务人民”。画上的车很干净,很亮,在一片白雪里开得笔直。
眼前的车不是那样的。
它停在离闸门两百米的地方,是这一片接车场上最大的一样东西。前头一节是指挥车,方方的,像一个蹲着的铁箱子,车窗很小,窗上结着冰,车顶上竖着天线和一排灯。后头一节是动力车,更长,更高,车身上一排一排的散热片,像一只大鱼的鳃,也像一个人瘦得露出来的肋骨。两节车中间连着一个粗大的铰接机构,裹着厚厚的保温套,保温套上打着补丁。再往后是挂舱,一节,两节,三节,灰扑扑的,挂舱上挂着冰溜子,有的挂舱的门上用红漆刷着字:暖舱。货。货。
车身上的漆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是一种灰里透褐、褐里透黑的颜色,一块一块的,新补的地方颜色浅一点,旧的地方颜色深一点,还有一些地方被刮掉了漆,露出底下的铁,铁上结着锈。宣传画上那颗红星也有,在指挥车的车头上,漆掉了一半,只剩下三个角。
动力车那一节在冒气。
不是烟,是白气,从那一排散热片里一股一股地冒出来,一出来就被风吹散了,吹成一片一片的白雾。散热片周围的雪化了,化成水,水又冻上了,在车身底下冻出了一圈高高低低的冰棱子,像是车身底下长出了一圈透明的牙。
“热脊梁。”胡小勇在旁边说,声音里有点兴奋,“我听我爸说过,车队的人都管它叫热脊梁。”
狗蛋不由自主地往那边走了几步。
越走越近,越近越暖。先是风里有了一点温度,然后是脸上,面罩外面露着的那一小块皮肤,护目镜的边上,忽然感到了热。不是暖风机的那种热,也不是开水房锅炉的那种热,是一种很大、很厚、很沉的热,好像一面看不见的墙,从那一排散热片里推出来,推到他身上。
他在离车身十几米的地方站住了。他站在那道热的边上,一半身子在热里,一半身子在冷里。热的那一半,护目镜上的霜在一点一点地化;冷的那一半,风还在往他的领口里钻。
他站在那儿,想起来了:这热是从一个反应堆里出来的。车队的人在外头跑,唯一能指望的热,就是背后拖着的这个东西。它能让你活,要是它出了事,也能让你死。
他站在那儿,一时不想走。这是他出闸以后第一次觉得暖和。
“那个!新来的!”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很哑,像是嗓子里塞着一把沙子。
郑桂芬五十多岁,个子矮,身子很壮,深潜服外面套着一件旧军大衣,军大衣的扣子扣错了一个,也没改。她的护目镜推在头顶上,露出一双眼睛,眼睛不大,眼皮有点肿,可是看人的时候很快,刷一下就从你脸上扫过去了,好像只看一眼就把你是个什么人记在了账上。她手里拿着一个硬皮夹子,夹子上夹着一沓纸,纸被风吹得哗哗地响,她拿大拇指死死地摁着。
“别往跟前凑。”她说,“那是动力车,没有车组带着,谁也不许走进二十米。你站的那地方,底下的冰是化了又冻的,一踩一个窟窿。”
狗蛋往后退了几步。
“你叫什么?”
“许北生。”
郑桂芬低头看了一眼夹子上的纸,拿笔在上面勾了一下,又抬头看了看另外两个。
“胡小勇?”
“到!”
“三号车。三号车的车长姓蒋,在那边,”她拿笔往远处一指,那里停着另一台猛犸,比眼前这台还旧一点,“去找他报到。”
胡小勇应了一声,跑了,跑了几步,在冰上滑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
“冯秀?”
“到。”
“你不上车。”郑桂芬说,“接车场这边缺一个管暖间的,管伙食、烧水、登记出入。补贴照发,比上车少三成,可你天天能回家。”她看了冯秀一眼,“你家里有个孩子,是吧?”
冯秀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郑桂芬说,“暖间在二号闸边上,你去找值班的老孟。”
冯秀站着没动,看着郑桂芬,看了一会儿,好像想说谢谢,又没说出口。她转身走了。
就剩下狗蛋一个人。
郑桂芬低头看夹子上的纸,看了好一会儿。风把那张纸吹得啪啪响,她的大拇指一直摁着。狗蛋站在那儿等着。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一张纸上能写几个字,能看这么久。
“许北生。”她终于又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到。”
“七号车。”
“七号车。”狗蛋重复了一遍,等着她说车长是谁,在哪儿。
郑桂芬没说车长是谁。她把夹子合上,往腋下一夹,抬起头来看着他,这回看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点。
“七号车是有人要的。”她说。
“谁要的?”
“去了就知道了。”郑桂芬说,“就是这台。”她朝身后那台冒着白气的猛犸扬了扬下巴,“你刚才差点一脚踩进它底下那个窟窿里。”
狗蛋顺着她的下巴看过去。指挥车的侧面,那块灰褐色的铁皮上,刷着一个白色的数字,漆掉了一半,可是还能认出来,是一个“7”。
“七号车的人都在车上。”郑桂芬说,“他们明天出车。今天你把东西搬上去,看看自己睡哪张铺,把登记牌领了。有什么不懂的,问马宏图,他话多,你不问他也会说。别的人,你别去烦。”
“别的人?”
郑桂芬已经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你那双手套,里头套的那个,是自己家织的?”
狗蛋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第二层手套的袖口里,露出来一小截灰毛线,里面夹着一点褪了色的红。
“嗯。”
“留着。”郑桂芬说,“比配的好使。”
她走了。军大衣的下摆在风里一翻一翻,扣错的那个扣子,把大衣的前襟扯得歪向一边。
狗蛋站在七号车前面。
从这里看,那台车更大了。指挥车的门在侧面,离地一米多高,底下焊着三级铁踏板,踏板上结着冰,冰上又撒了沙子。门是关着的,门上有一扇很小的圆窗,窗上结了一层霜,看不见里面。
动力车那一节还在冒白气。热一阵一阵地推过来,推到他后背上。
他往前走了两步,把手搭在踏板的扶手上。扶手是铁的,冰得隔着三层手套也能感觉到。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头顶上有声音。
咔嚓,咔嚓。是铁器敲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他抬起头。
指挥车的车顶上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深潜服,外面套着一件旧棉服,棉服是车队的样式,灰蓝色,肩膀上磨出了两块白印子。他手里拿着一把长柄的铁铲,正在一下一下地敲车顶天线底座上的冰。敲一下,冰就碎一块,碎冰顺着车顶往下滑,落在狗蛋脚边的雪里。
那人的背有点驼。
他敲完了最后一块冰,直起腰,拿铲子柄在天线底座上磕了磕,把粘在铲子上的冰碴子磕掉。然后他转过身来,低头往下看。
他戴着护目镜,面罩拉到了下巴底下,露出下半张脸。脸是黑红色的,皮很粗,下巴上一片灰白的胡茬,嘴唇冻得发紫。嘴角叼着一支烟。
那支烟没点着。在零下四十几度的风里,它就那么叼在嘴角上,一动不动,烟纸已经被口水洇黄了一截。
那人站在车顶上,低着头,隔着护目镜看着他。
看了很久。
狗蛋站在底下,手还搭在踏板的扶手上,仰着脸,一时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风从挡风墙顶上翻进来,卷着雪粒子,在他们两个人中间打着转,打一会儿,散了,又卷起来一阵。
那人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