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009章 老烟枪 车门边上焊着一溜铁环,一直通到车顶。那人倒着往下爬,每下一环,先拿靴子尖把环上的冰刮了,踩实,再挪另一只脚。最底下两环他没踩,手一松,跳下来了,落地的时候腿一弯,拿手在车身上撑了一把。 他走到狗蛋跟前站下,站得近,狗蛋看得见他镜片上横七竖八的划痕。他比狗蛋矮,背又驼,护目镜才到狗蛋鼻子那么高。 他扭过脸,冲雪地里啐了一口。烟还在嘴角上叼着,他是拿另一边嘴啐的。唾沫落在雪上,一小摊,没冻成冰碴子。 “工作证。” 狗蛋把最外头那层手套褪下来,夹在胳肢窝底下,去抠胸口的按扣。少了一层,一抠就开了。先摸出来的是滤芯那个纸包,他塞回去,再往里掏,掏出工作证,递过去。 那人没摘手套。三层手套捏一张塑封卡片,捏不稳,他拿两根指头夹住一个角,举到护目镜跟前。墙头上的探照灯打在塑封上,白花花一块反光,他把卡片歪过来,又歪过去,那块光就在上头挪。 正面是相片。劳动办那个女的交代过别戴帽子,他是临照才想起来摘的,头发叫帽圈压出一道棱,一边塌着,一边翘着。照相的说笑一个,他还没笑出来,那边已经按了。 二道闸那个值班员对相片,是拿相片对着脸,一人一眼。狗蛋等着他对,把面罩往下拽,拽到下巴底下,把脸亮出来。 那人没抬头,把卡片翻过去了。 背面两行字。出生年月:二〇三六年一月。出生地:秦岭安置区北七支洞医务点。 他看背面比看正面还久。看完又翻回正面,又翻过去。狗蛋起先数着,数到第四回就不数了。一张卡,正面几个字,背面两行。背面那两行是他自己在表上填的,印出来多了秦岭安置区五个字。 褪了手套那只手,指头尖先凉了,再往后,冷间里揭掉皮的那块指头肚也跟着疼。他把四根指头从手套指头里抽出来,攥在手心里。脸也疼。面罩在下巴上耷拉着,他没往回拽,怕刚拽上去,人家就抬头要对了。 那人把卡片放低,抬起脸来。 两片镜片冲着他,灰蒙蒙的,看不见后头。镜片上一边一个他,小小的,下巴底下都耷拉着面罩。 烟在嘴角上动了动。 “北七的?” 劳动办窗口那个女的也说过这三个字。她说完就低下头,接着往下看了。 “嗯。” 镜片还冲着他,没挪开。 狗蛋又说了一遍,大声了点:“是,北七的。” 那人把工作证递回来。递到半路,镜片往下一沉,落在他胳肢窝底下夹着的那只手套上,停住了。 狗蛋赶紧把工作证塞回兜里,去套手套。指头冻木了,往手套指头里塞,塞了半天才塞到底。那人一直等着,等他套好了,转身上了踏板。 门一拉开,里头的热气扑出来,一出门就成了白的,把他整个裹在里头。他在那团白气里停了停,低头钻进去了。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白气从缝里一股一股往外冒。 狗蛋站在踏板底下,面罩还在下巴上挂着。 “进来!” 门缝里探出个脑袋,圆脸,一脸络腮胡子。 “站那儿干啥?门开着不要钱啊?” 狗蛋上了踏板,圆脸揪住他胳膊往里一拽,门在身后咣地关上了。护目镜一下子全白了,他啥也看不见,光觉着脸皮发胀。一只手伸过来,把他的护目镜往上一推。 “屋里摘。” 眼前是一排袜子。 一根铁丝从这头扯到那头,袜子挨着袜子,当间夹着两副手套里子、一条秋裤,正对着他脑门,往下滴水,底下地板上摆着几只搪瓷盆接着。屋里闷,潮乎乎的,一股烤热了的胶皮味。圆脸拿胳膊把秋裤一拨,侧身挤过去了。 过道窄,一个人正好,两个人得侧着。左手一道半截铁门,里头是驾驶室,刚才那人已经坐进去了,背冲着这边。 “马宏图。”圆脸拿大拇指戳戳自己胸口,“副驾驶。你叫啥?” “许北生。” “许北生。”马宏图念了一遍,“小许。铺看了没有?” 郑桂芬说铺自己看。狗蛋就看了。右手是铺,上下两层,一共四张,挂着军绿帘子,洗得发了白。底下两张,一张枕头上搭着条毛巾,一张铺脚摆着双布鞋。上头两张,靠驾驶室那张帘子拉着,靠里那张空着,被子叠成个方块,铺头贴着车壁走着一根暖气管。 “就那张,看也白看。”马宏图说,“挨着管子,热,没人睡。热比冷强。” 他说着把嗓子压下来,下巴往驾驶室那边一努。 “见着了?” “嗯。” “跟你说啥了?” “问我是不是北七的。” 马宏图没马上接话,拿手去挠胡子,挠下来几颗水珠子。 “那算多的。”他说,“去年分来一个,工作证他瞅了一眼就还了,一个字没有。那小子跑了一趟,下去就没再上来,打报告调走了,说七号车跟蹲号子一样。” 驾驶室里咳起来了。咳得长,一声撵着一声,咳完了,嗒的一声,是往什么铁家伙里吐了一口。马宏图缩了缩脖子,不说了。 过道那头一张台子,台上一部电台,一个本子,一只铁皮缸子。台前坐着个女的,戴着耳机,这时候才摘下一只来。四十来岁,头上包块蓝头巾,头巾边上露出来的头发是灰的。 “田嫂。”马宏图说,“通信,管账,管饭,还管你们新来的。缺啥找她,别找我,我管不了。” 田嫂没接他的茬,拉开台子底下的抽屉,拿出一块铝牌子,半个巴掌大,边上打着眼,穿着一截铁丝。又拿出一根钢针,针屁股上缠着胶布,当把儿。 “名字,血型。刻深点,结了霜也得认得出来。” 铝牌子搁在台面上,一刻就滑。狗蛋拿左手大拇指摁住,右手捏着针往下划。铝软,针尖过去就是一道亮沟。许字刻完了,刻北,右半边那一竖刻到一半,针尖打了个滑,歪出去了。 血型他又想不起来了。他把胸口那条白布揪起来,低着头倒着认,认出来了,才往上刻。 田嫂拿过去,对着灯照了照。 “斜了。” 狗蛋没吭声。 “认得出来就行。”她朝门边一指。 门框边上钉着一块木板,刷着红漆,两排铁钩子,一排五个。上头一排挂着四块牌子,底下一排空着。 狗蛋凑过去看。头一块旧得发乌,边角都磨圆了,字口里填满了黑油泥:陈厚安。马宏图那块字大,图字的框没封口。田玉梅。焦文斌那块是机器冲的,字口齐整,名字底下还冲着一串号。 他把自己那块挂到底下一排,最靠边那个钩子上。 “出舱的时候摘了,挂门外头,回来再挂回来。”田嫂说,“板上少一块,全车不许走。训练讲过吧?” “讲过。” “讲过就行。” 耳机又戴上了。 马宏图在他身后,冲台子后头扬了扬脸。那儿还有一道铁门,刷着黄黑斜道道,门上贴着张纸:动力隔离,非值守人员禁止入内。 “焦文斌是焦工。核动力检修站的,跟车,一趟一换,这趟是他。他不跟咱一锅吃,也不跟咱说话,见着了叫声焦工就行。那道门别碰,碰了写检查。”他竖起三根指头,“我写过一回,三页。” 狗蛋爬上铺去放包,把壳子脱了,挂在铺脚的钩子上。 铺头那截暖气管,隔着保温棉都烫手。管子拿铁卡子卡在车壁上,卡子底下有道缝,缝里灰乎乎一溜。他是先闻见,后看见的。甜里带馊,热管子边上长的都这个味。才冒了层毛,他拿大拇指指甲顺着茬一刮就下来了,往裤腿上抹了。 “壳子穿上。”马宏图在底下说,“带你转转。” 转,就是从头到尾走一遍。 先转车里。马宏图一道柜门一道柜门拉开给他看:电池,滤芯,药,绳子,木槌。门边拿帘子隔出来一格,里头一只带盖的铁桶,“解手在这儿,盖子盖严,满了喊我。”走到过道那头,靠台子那张下铺,铺板底下还有一道铁皮柜门,插着插销。马宏图的手伸过去,又缩回来了。 “这个不归我讲。明天他给你讲。” 出了车往后走,马宏图领着他绕,绕得老远,比狗蛋来的时候绕的那个圈还大。到了动力车二十米开外,马宏图站住,拿手一样一样指给他看,嘴不停:散热片,铰接,伴热线,哪个结了冰拿啥敲,哪个破了拿啥补。狗蛋跟着看,跟着点头。场子那头三号车底下有人嚷嚷,是胡小勇的嗓子,嚷的啥听不清,跟着是一阵笑。马宏图头也没回:“三号那车,一车话痨。” 后来狗蛋就记住两句:敲冰拿木头的,不许使铁的;那几根缠着布的管子冻住了,车就趴窝。 “跑上三五趟,”马宏图说,“闭着眼你都摸得着。” 货在后头两节挂舱里,是去汉中防波堤的。钢管一捆一捆,两台水泵拿木框子框着,几十袋气培粉摞成一垛,还有几只木箱子,跟早上升降机里那几只一样,刷着黑字:汉中。每一件都拿绑带勒在地板的钩环上。绑带是帆布的,一巴掌宽,带着棘轮扣,扳一下,紧一扣。 “第二节这几件,你过一遍。”马宏图说,“松的紧紧,扣没扣死的扣死。” 他走了。 狗蛋一根一根地过。捆东西他会,清运队捆编织袋,捆垃圾车上的篷布,都是他的活。他把每根带子都扳到扳不动为止,扳完了,挨个把扣摁一遍。挂舱里没暖气,扳到后来,他后背倒出了汗,两条胳膊发酸。 回到车上,田嫂拎起壶,冲他伸手:“缸子。” 他从铺上的包里掏出老丁那只,那双新袜子还在里头塞着。他把袜子拽出来,一股浆味。田嫂瞅了一眼缸沿上掉了瓷的那块黑,给他倒满了。 水是真开的,烫嘴。他捧着缸子吹,吹着吹着想起来,有根带子的尾巴没收,耷拉在箱子上,车一晃,别挂住什么。 他把缸子搁下,又出去了。 挂舱的门虚掩着,里头亮着灯。 他从门缝往里看。那人蹲在里头,正在解他刚扳紧的带子。 解开,理顺,重新穿过钩环,再扳。扳几扣,停了,拿指头把带子勾起来,一松,歪着头听,有时候再扳一扣,有时候往回退一扣。弄完一根,挪到下一根。 狗蛋扳过的,他挨个弄了一遍。 狗蛋在门外站着,没进去。挂舱顶上吊着一盏灯,拿铁丝笼子罩着,照着那人的背。棉服两个肩膀上各磨出一块白。狗蛋盯着那两块白,觉着在哪儿见过,想不起来。车队的人大概都这样。岳师傅也有。 那人弄完最后一根,扶着箱子站起来,往门口来了。狗蛋往后退,一直退出探照灯照的那个白圈,脚底下的黑影子没了。那人出了门,没往这边看,把门带上,插好门闩,顺着车往前头去了。 狗蛋等他走远了,拔了门闩进去。 带子都勒着,摸上去比他扳的松,松得不多。尾巴全收了,在带子上绕两圈,掖在底下,他回来要收的那根也收了。他勾起一根,一松,嗡的一声,闷。他把这根扳紧一扣,再勾,声音尖了。 他想退回一扣,去扳棘轮上那个把儿,一扳,整根带子全松了,软塌塌地垂下来。他重新穿,重新扳,扳一扣勾一下,扳一扣勾一下,勾到跟旁边那根一个声,停了手。尾巴他照那人的样子,在带子上绕两圈,掖在底下。 田嫂在台子上支了个小电炉,坐上一口锅。锅沿里头划着一道印子,她照着那道印子往里倒水,倒过了一点,又拿勺舀出来一勺,倒回壶里。 面疙瘩是气培粉掺薯面揉的,下锅前撒了几片干菜叶子,一小撮盐。一人一碗。 焦工那碗,田嫂搁在黄黑道道那扇门跟前,敲了敲。门开一条缝,伸出一只手,把碗端进去了。那只手白,指甲剪得齐齐的,指甲缝里一点黑都没有。狗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 驾驶室里那人也没过来,背冲着他们吃。吃之前,他把嘴上的烟拿下来,搁在仪表台上一个瓶盖里,吃完了,又拈起来叼上。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本子,硬皮的,皮子磨得看不出本色,拿一根黑橡皮筋捆着,橡皮筋在封皮上勒出一道沟。他把橡皮筋褪下来套在手腕上,翻开,拿一截铅笔写几个字,翻一页,又写几个字。 郑桂芬说有啥不懂的问马宏图。狗蛋端着碗往他那边挪了挪,小声问:“他那根烟,咋不点?” 马宏图嘴里塞着疙瘩,烫得直哈气,唔唔地应着,咽下去了。 “车队里管他叫啥,你知道不?” 狗蛋摇头。 “老烟枪。”马宏图说,“他叫陈厚安,车队里谁叫他陈厚安?都叫老烟枪。我跟他跑了六年,没见他点过一回。烟票照领,领了就换出去,换肥皂,换电池,换啥都行。换给谁?换给别人。”他拿筷子头点点自己,“别人里头,数我最大。” 他又问:“你带肥皂没有?” “一块。” “留着,回头跟我换。” “换啥?” “回头再说。” 狗蛋扒了一口疙瘩。“那他嘴上那根,哪来的?” 马宏图张着嘴想了一会儿。“嘿,”他说,“这我还真没琢磨过。” “吃你的。”田嫂说。 “吃着呢。”马宏图又塞了一个,嚼着说,“我看他就是戒了。戒烟的人都这样,嘴上得叼个东西,不叼难受。” “他戒啥。”田嫂说,“他就没抽过。” “你咋知道他没抽过?” 田嫂没理他,拿勺子刮锅底。 马宏图凑过来,嗓子压得更低:“郑队咋跟你说的?七号车是有人要的,是吧?” 狗蛋点头。 “先说下,不是我。”马宏图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架,“我跟郑队要的是会修车的,机修厂出来的,会拧会换的。你是机修厂的?” “清运队。” “清运队。”马宏图说,“刮墙那个?” “嗯。” 马宏图叹了口气,叹完又乐了:“刮墙的也行,车上长毛那几块,归你了。” 他扳着指头往下数:“田嫂不要人,她嫌人多费水。” “谁嫌费水了。” “焦工一趟一换,他要谁。” 两根指头扳下去了。马宏图往驾驶室那边看了一眼,第三根没扳,低头吃他的疙瘩去了。 狗蛋也往那边看。老烟枪还在写,背冲着他们,写几个字,停一停。 马宏图坐在底下铺上脱靴子,把里头的内衬掏出来,搭到铁丝上,冲上头说:“你那管子边上烫,内衬搭那儿。不干,明天出车脚就冻。” 狗蛋照着搭了。 顶灯一关,车里就剩仪表台上那几个小灯。 狗蛋一翻身,脸挨着了管子,烫得一缩,往外挪了挪。被子是干的,挨着管子那头有股烤煳的棉花味。住区里的被子一年到头是潮的,盖上身先凉半天,这一床一盖上就是热的。 他睡不着。 底下马宏图打呼噜,打一声,停半天,再打一声。停的那半天,狗蛋老以为他没气了。田嫂在台子前头值夜,戴着耳机,隔一阵翻一页本子。黄黑道道那扇门后头一直有个声音,很低,嗡嗡的,脚底板贴着铺板都觉得出来,跟隔壁睡着个很大的什么东西,在那儿喘气。 他从帘子缝往外看。 驾驶室那道半截门开着。老烟枪还在座位上坐着,仪表台上的小灯绿的绿,黄的黄,照着他半边下巴,照着嘴角那根烟。本子合上了,橡皮筋捆好,搁在腿上。他冲着前挡风玻璃坐着,玻璃叫霜糊了一半,没糊的那一半外头,是探照灯打在雪地上的一个白圈。 狗蛋看了他好一阵,后来睡着了。 帘子叫人掀开一个角,凉气钻进来,他醒了。他没动,眼睛眯着。 老烟枪踩着底下那张铺的铺沿,一只手撩着帘子,一只手伸进来,把管子上那双内衬拿走了。 他把两只内衬攥在手里捏了捏,翻过来,里子朝外,又搭回管子上。搭的地方往里挪了一截,挪到了狗蛋脸挨过的那一截。 然后那只手停在了铺脚。狗蛋的壳子挂在那儿,胸口朝外。 老烟枪把帘子往铺栏上一搭,腾出手来。他手上没戴手套,手背上全是口子,指甲缝里一圈黑,是洗不掉的那种黑。他把壳子按在铺帮上,从棉服兜里摸出一支记号笔,拔了笔帽,笔帽夹在小拇指里。笔尖在布上发涩,吱吱地响,响了一阵,停了。他把笔帽按回去,放下了帘子。 脚步声没往驾驶室去,先往门那头去了。门那头叮的一声,又叮的一声,是铝牌子碰铝牌子。过了一会儿,驾驶室的座椅吱呀一响,他坐回去了。 狗蛋在黑地里睁着眼躺了一阵,伸手把壳子拽过来,凑到帘子缝透进来的那点绿光底下。 “车队(待分)”那几个字上横着一道,一笔拉过去的。底下挤着三个字,写得小,一笔是一笔:七号车。 他拿指头肚摸了摸,墨早干了,吃进了布里,摸不出哪儿有字。他把壳子挂回去,躺下了。 躺下没多会儿,想解手。 他从铺上爬下来,袜底一沾铁地板,凉得踮起了脚,就那么踮着走到门边。门边那块木板,底下一排钩子全空着。 他那块挂到上头一排去了,第二个钩子,挨着陈厚安。马宏图那块挪到了这排最后头。 他伸手去摸,两块牌子叫他碰得晃了晃,叮。 田嫂在台子那头抬起头,摘了一边耳机。 狗蛋指指板子。 “新人出舱,跟车长一组。”田嫂说,“车长挂哪儿,你挂哪儿。” 她又把耳机戴上了。 狗蛋在木板跟前又站了一会儿,才钻进帘子里去解手。桶里响得吓人,他想让它小点声,小不了。田嫂没回头。 他爬回铺上。管子上那双内衬翻着,烫手,冒着点热气,一股他自己的脚汗味。 底下马宏图那口气停了半天,又打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