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012章 苍白之日 第二天早上,狗蛋是饿醒的。 胃里空了一整天,空得发烫,好像有一只手在里头攥着,一下一下地拧。他睁开眼睛,暖气管还在耳朵边上烫着,车身还在晃,履带压在冰道上咯吱咯吱地响。一夜没停。帘子缝外面,操作台上那盏小灯已经换成了田嫂,田嫂换成了马宏图,马宏图又换回了田嫂,他全不知道。 他爬下铺的时候,腿是软的,踩空了一级,手抓住铺板才没摔下去。 “醒了?”田嫂在操作台前头,没回头,“过来吃东西。” 操作台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已经泡软了,泡成了一缸子稠糊糊,冒着热气。是黑砖。训练的时候岳教员拿出来给他们看过,巴掌大小,一寸来厚,压得跟砖头一样硬,颜色是黑褐色的,里头有碎豆子、麦麸、油渣和一些说不上来的东西,一块顶一个人一天的热量。岳教员说,在车上,这东西就是命。 “半块。”田嫂说,“先吃半块,吃了不吐,中午再吃半块。” 狗蛋端起缸子。黑砖泡开了有一股味道,咸的,腥的,还有一点焦糊,像是把一锅糊了底的杂粮粥又放了三天。他喝了一口,糊糊顺着嗓子滑下去,落到胃里,胃先是缩了一下,像是要往外推,他站着没动,等了一会儿,胃里那只拧着的手松开了一点。 他又喝了一口。 “慢点。”田嫂说。 他慢慢地喝完了。喝完了,他站在那儿,等着。等了很久,胃里没有翻上来。 田嫂拿过缸子,看了看缸底,又看了看他的脸,拿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狗蛋伸长脖子看,写的是:七时二十分,勤务员许北生进食半块,未吐。 他不知道这种事为什么也要写进本子里。他想问,没问。 驾驶室里传来马宏图的声音:“吃了?” “吃了。”田嫂说。 “没吐?” “没吐。” “好嘛。”马宏图说,“我就说,吐完了就好了。昨天那五回,把你这辈子的晕都吐完了。” 驾驶室里另一个人没出声。狗蛋往那边看了一眼,驾驶座上坐着的是老烟枪,马宏图在副驾驶上。他不知道老烟枪是什么时候又换回来的,也不知道他夜里到底睡了没有。 --- 上午十点,车队在四十七号标杆停了下来。 蛛二在电台里报:“四十七号标杆往南两百米,有雪脊,横跨冰道,最高处一米四。看着是昨天夜里的风堆的,还没冻实,建议人工清一道口子,再碾。” “多宽?”郑桂芬问。 “四十米上下。” 电台那边停了几秒。 “三号、七号,出勤务员。”郑桂芬说,“一个车组出一个带班的,一个勤务员。清出一道六米宽的口子,深到冰道面,然后三号上去碾。一个钟头,不够再说。” 田嫂放下话筒,回头看狗蛋。 狗蛋已经在穿衣服了。一层,两层,三层,四层。这回他穿得快了一点,韩姨的手套套进去,靴子内衬是干的,也是热的。他穿好了,站在门口,等着。 老烟枪从驾驶室里挤出来,也穿好了。他从门边的木板上摘下两块牌子,挂到门外面的钩子上,然后从门边拿起那截绳子,扣在狗蛋腰上,另一头扣在自己腰上。 跟昨天一模一样。一个字也没说。 --- 雪脊就横在冰道上,像一道白色的矮墙。 走近了看,它不是一整道,是一个挨一个的雪坡子,高高低低,最高的地方比狗蛋的腰还高。雪是松的,一脚踩上去,陷到膝盖;可是底下一层已经开始发硬了,铁锹铲下去,铲到一半,就“嚓”地一声顶住了,要使劲往下一踩,才能把一整块撬起来。 三号车那边也来了两个人。带班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高个子,走路一步三晃,狗蛋不认识;勤务员是胡小勇。胡小勇隔着老远就冲他挥手,挥得太使劲,差点把自己挥倒,被他腰上的绳子拽了一下,才站稳。 “许北生!”他的声音从对讲机里出来,满是杂音,可是很兴奋,“你吐了没有?我听我们车长说七号车的新人吐了一路!” “吐了。” “我也吐了!”胡小勇说,“吐了三回!” 他说得好像吐了三回是一件很光荣的事。三号车的带班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拍得他的帽子歪了,他把帽子扶正,不说话了。 四个人分成两头,从雪脊的两边往中间铲。 铁锹是短柄的,锹头是铝的,轻。铲一锹雪,往冰道外面扔,扔出去的雪被风一吹,一半飘回来,落在刚铲干净的地方。狗蛋铲了几锹就发现了,得顺着风扔,往下风的那一边扔,扔得低,贴着地面扔出去,雪才不会飘回来。他看了看老烟枪,老烟枪就是这么扔的,一锹一锹,不快,可是扔出去的雪一点也不飘回来,全落在冰道边上的雪堤外面。 他照着那样子扔。 他在清运队刮了三年墙,干活的耐性还有。铲雪跟刮墙差不多,一锹一锹的,不用想什么,胳膊动着,脑子就空了。可是胳膊不争气,昨天吐空了,早上那半块黑砖还没变成力气,铲了二十来分钟,胳膊就开始发抖,铁锹往下铲,铲不进去,锹头在硬雪上一滑,差点把他带倒。 老烟枪在他前面两米的地方,背对着他,一直在铲。绳子在他们两个人中间耷拉着,拖在雪上。 狗蛋直起腰,喘了几口气。面罩的呼气口结了一圈霜,每喘一口,霜就化一点,又冻上一点。他抬起头,往前看,看见前面还有一大截雪脊,白花花的,一直延伸到冰道那一头。 他又弯下腰,接着铲。 --- 光是在十点五十几分变的。 狗蛋起先没注意到。他正低着头铲一块冻得最硬的雪,撬了三回撬不动,第四回撬起来了,锹头上带起来一整块,他往外一扔,扔出去的雪块在半空里亮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雪块落在雪堤外面,碎了,碎的地方也亮了一下,是一种很淡、很淡的亮,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把灯拧大了一格。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影子。 他有影子了。 不是探照灯照出来的那种影子,黑的,硬的,一个方向;是一种很淡的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灰蓝色的,软软地贴在雪地上,从他的靴子底下伸出去,斜斜地伸向北边。他动了动铁锹,影子里的铁锹也动了一下。 对讲机里有人说话了,是三号车那个带班的,声音很低,好像怕把什么东西吓跑:“……要出来了。” 狗蛋抬起头。 头顶上那片灰,那片他在接车场第一次看见的、像一床旧棉絮一样压在头顶上的灰,在南边的天上变薄了。不是裂开了,是变薄了,像是有人把那床棉絮从里头往外抽,抽掉了一层,又抽掉了一层,抽得越来越薄,越来越透。透的地方,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颜色,灰里带白,白里带一点点黄,那一点黄很淡,淡得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然后那个东西出来了。 在那一片最薄的地方,一个圆。白的,淡白的,边缘有一点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一盏灯。它不刺眼,他能直直地看着它,隔着护目镜看着它,一点也不用眯眼睛。它就那么挂在那儿,不高,也不低,挂在南边的天上,像一枚被人摸得发亮的旧硬币,贴在一块灰布上。 它周围有一圈光,也是淡的,一圈淡淡的晕,把它套在里面。 狗蛋拿着铁锹,站着没动。 对讲机里没人说话了。三号车那边,那个带班的也停了手,拄着铁锹,仰着头。胡小勇张着嘴,护目镜推到了额头上——被带班的一巴掌拍了下来,拍下来了,他也还张着嘴。 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狗蛋回头。七号车指挥车的门开了,田嫂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捂在胸口上。她没穿深潜服,只披着一件大衣,风一吹,大衣的下摆翻起来,她也不管。马宏图从驾驶室的窗户里探出半个脑袋来,那扇窗户是能开一道缝的,他把缝开到了最大,脸贴在缝上,胡子上的霜被风吹得簌簌地往下掉。 再往后,动力车那一节,那道黄黑斜条的门,也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来半张脸,戴着眼镜,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着,往天上看。那是焦工。狗蛋上车两天了,第一次看见他的脸。 三号车那边也有人出来了。更远的地方,蛛二停在雪脊那一头,车顶上的舱盖开着,一个人从舱盖里探出了上半身,仰着头。 整个车队都停了。 电台里,郑桂芬的声音出来了,很哑,很慢: “……各车注意。看吧。五分钟。” 她顿了一下。 “五分钟以后,接着干活。” --- 狗蛋看着那个淡白的圆。 他在等。他不知道在等什么,他就是在等。他听过太多关于太阳的话了,从小听到大,住区里的老人讲,学校里的老师讲,吕大爷在纪念日上讲,每个人讲起太阳来,都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腔调,好像在讲一个死去的亲人。他们说太阳是烫的,晒在身上,隔着衣服都烫;他们说太阳是刺眼的,看一眼眼睛就疼,看久了眼前全是绿点子;他们说夏天的时候,太阳底下的柏油路面会软,踩上去一个脚印;他们说天是蓝的。 蓝的。 狗蛋从来想不出蓝的天是什么样子。他见过蓝色,保卫队的制服是藏青色的,豆子卫校的书包是天蓝色的,可是他想不出一整片天都是那个颜色是什么样子。他想过,想不出来,就不想了。 他现在看着这个太阳。 它不烫。一点也不。他站在它底下,风还是那么冷,往他的领口里钻,他的手在韩姨的手套里还是冻得发麻。它的光落在他身上,落在雪上,落在冰道上,落得很轻很轻,好像根本没落下来。它也不刺眼。它还没有接车场的探照灯亮,没有七号车的车灯亮,甚至没有昨天晚上那道不许追的光柱亮。 天也不是蓝的。天还是灰的,只是那一块薄了一点,白了一点。 他看着它,看了一分钟,两分钟。 他心里冒出来一句话。那句话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把它往下按,可是按不下去,它就在那儿,清清楚楚的,三个字: 就这? --- 他不敢让别人知道他心里有这句话。 他往四周看。三号车的带班还仰着头,一动不动。胡小勇的嘴已经合上了,可是他在对讲机里小声地说着什么,狗蛋仔细听,听出来他在说“我爸说过”“我爸说过”,说了好几遍,也不知道他爸说过什么。田嫂还站在门口,捂着胸口的那只手放下来了,拿袖子在脸上擦,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焦工那道门的缝还开着。 狗蛋回过头来,看老烟枪。 老烟枪站在雪脊上。他站的地方比狗蛋高一点,铁锹插在身边的雪里,两只手垂着。他仰着头,看着南边天上那个淡白的圆。 他把嘴里那支烟拿下来了。 狗蛋上车两天,除了吃饭的时候,没见他把那支烟拿下来过。现在他拿下来了,捏在手指头里,捏着,垂在身边。他的面罩拉到了下巴底下,露着那半张黑红色的脸,嘴唇冻得发紫,嘴巴微微张着。他没有擦眼睛,也没有说话,也没有像胡小勇那样一直念叨什么。他就是看着。看的样子,好像那个淡白的圆里有什么东西,别人都看不见,只有他看得见。 狗蛋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比看太阳看得久。 他想,这个人看见的,跟我看见的,不是同一个东西。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空了一块。他在机修厂名额被顶掉的那天晚上也空过这么一块,那天他躺在铺上,发现自己一点也不难过,然后就害怕了。现在也是这样。所有人都在看,田嫂哭了,焦工开了门,郑桂芬说看吧,老烟枪把烟拿下来了,只有他站在这儿,心里只有三个字:就这? 他想,是我哪儿不对。 --- 五分钟没到,太阳就没了。 那片薄的地方又慢慢地厚起来,像是有人把抽掉的棉絮又一层一层地塞了回去。那个淡白的圆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一团说不清是亮还是不亮的影子,再后来,影子也没了。 雪地上他那道淡淡的影子也没了。 对讲机里有人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是谁。 电台里郑桂芬说:“干活。” 就两个字。 田嫂回到车里,把门关上了。焦工那道门的缝也合上了。马宏图把驾驶室的窗户摇上,摇到一半,又摇下来,冲着狗蛋这边喊了一嗓子:“看见了吧!小许!看见了吧!” 狗蛋冲他点点头。 老烟枪把那支烟重新叼回了嘴上。他把面罩拉上去,拉严,把铁锹从雪里拔出来,弯下腰,接着铲。一锹,一锹,往下风扔,扔得低,贴着地面扔出去。 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 那道口子,他们一共清了一个钟头零十分钟。清完了,三号车开上来,来回碾了四趟,把松雪碾实了,碾成了冰道的一部分。碾的时候,狗蛋他们站在雪堤外面等,风从南边来,冷得人直跺脚。 胡小勇凑过来,隔着两根绳子的距离,冲他喊:“你说那个太阳,它是不是比以前小了?我爸说以前的太阳有这么大——”他把两只胳膊张开,张到最大,“这么大!比这个大多了!” “我不知道。”狗蛋说,“我没见过以前的。” “我也没见过。”胡小勇说,把胳膊放下来,想了想,又说,“可它挺好看的,是吧?” 狗蛋没回答。 三号车那个带班的在旁边听见了,扭过头来,隔着护目镜看了他们两个一眼。“以前的太阳,”他说,“没人说好看。以前的人天天见,谁看它。” 他说完就转过身去了。 --- 回到车上,老烟枪先把门外面的两块牌子摘下来,挂回木板,然后关门,解绳子,卷好,挂回门边。一套下来,一个动作也没少。 狗蛋脱了深潜服的外壳,坐在过道里的一个铁皮箱子上,脱靴子。他的胳膊还在抖,抖得解不开靴子上的绑带,解了三回才解开。 田嫂给每个人倒了一缸子热水。她的眼睛还是红的,倒水的时候没看任何人。倒到老烟枪那缸,她停了一下,多倒了一点。 老烟枪端着缸子回了驾驶室,坐下,没喝,把缸子放在仪表台上。 马宏图在副驾驶上一直在说话,说他上一回见着苍白之日是三年前,在汉中那边,那一回出来了十多分钟,比今天长;说车队里有个规矩,见了苍白之日,这一趟就顺;说他小时候——他灾变那年九岁——他家住在宝鸡,夏天的时候,他爹带他去渭河边上钓鱼,太阳晒得河滩上的石头都烫脚,他光着脚跑,跑一步跳一下,他爹在后头笑。 “烫脚。”马宏图说,“石头烫脚,你能想象吗,小许?” “想象不出来。”狗蛋说。 “我现在也想象不出来了。”马宏图说,笑了一声,“我就记得我跳,跳得跟个猴似的,我爹在后头笑。那天的太阳什么样,我也记不清了。我就记得这个。” 他说完了,扭过头去看窗外。窗外又是那一片灰了,灰得一丝缝也没有。 驾驶室里静了一会儿。 然后老烟枪说话了。他没回头,眼睛看着前面,两只手握着操纵杆,车已经又开起来了,履带压在刚碾过的冰道上,比别的地方响。 “看见了?” 狗蛋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是在问自己。 “……看见了。” “怎么样?” 狗蛋张了张嘴。他想说好看,胡小勇说好看;他想说挺好的,马宏图说见了就顺。他想了一圈,想找一句像样的话,找不着。最后他说: “就那样。” 说完他就后悔了。他等着马宏图笑话他,等着田嫂回头瞪他,等着老烟枪不说话——不说话最难受。 马宏图没笑,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老烟枪。 老烟枪也没回头。车身晃了一下,他嘴角那支烟跟着抖了一下。 “嗯。”他说,“是就那样。” 狗蛋等着他往下说。他没往下说。 过了很久,久得狗蛋以为这段话已经完了,老烟枪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低得几乎被动力车那边的嗡嗡声盖过去: “你没见过别的。你看它,它就那样。” “那你呢?”狗蛋问。 他问出口,自己也愣了。他从来不问别人这种话。 老烟枪没回答。他伸出手,从仪表台上拿起那缸子热水,喝了一口。水已经不烫了,他喝得很慢。喝完,放回去,接着开车。 马宏图在副驾驶上咳嗽了一声,扭过头去,看窗外。 --- 那天下午,狗蛋没再吐。中午他又吃了半块黑砖,吃完了,他坐在驾驶室门口,看着前面三号车的尾灯,一直看到天黑。 天黑以后,他躺在铺上,想那个淡白的圆。想起来还是那样,一枚旧硬币,贴在一块灰布上,不烫,不刺眼,没有蓝。 他又想老烟枪把烟拿下来的样子。那个样子比太阳清楚。他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半张黑红色的脸,仰着,嘴巴微微张着,手指头捏着那支被口水洇黄了的烟,垂在身边。 他想,这个人以前见过真的太阳。见过烫脚的石头,见过蓝的天。他看见今天这个,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想不出来。就像他想不出蓝的天是什么样子。 他没有本子。他在心里记了一笔,像田嫂那样:二〇五五年十二月,四十七号标杆,见了一回太阳,就那样。 记完了,他又在后面加了一句:老烟枪说,是就那样。 他翻了个身,脸碰到了暖气管,烫得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