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ch014:最高强度重写(去AI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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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14章 野集 # 第014章 野集
石门货场在山口外面,汉江的一条支流从旁边流过去,现在冻成了一条灰白色的冰带子,弯弯曲曲地伸进远处的暗里。 泡是夜里鼓起来的。
车队是下午三点多到的。汉中防波堤的接驳口一天只开两回,上午一回,傍晚一回,傍晚那一回赶不上了,要等到明天早上。郑桂芬在电台里说,今晚在石门过夜,各车停在老站台北边,车头朝外,动力车不熄。 狗蛋醒过来,拿手背一碰,左边颧骨上顶着个东西,黄豆大,软的,里头汪着水。马宏图端着缸子从过道里过,凑过来瞅了瞅,伸出一根指头就要戳,田嫂拿勺把子把他的手敲开了。
然后她又说了一段话,说得很慢,一条一条的,好像在念一张单子: 面罩一戴,正好压在泡上。车一颠,磨一下。他拿舌头从腮帮子里头往外顶着,顶着能松快点。
“野集那边,想去的可以去。两人一组,登记牌挂门外。天黑透以前回车,最晚七点,过了七点,没回来的,扣这一趟的补贴。公家的货,一件不许带下车,一根绑带也不许。车上的东西,电池、滤芯、药,一样不许拿去换。你们自己兜里的,自己看着办,换亏了别回来哭。有人问车队的事,问线路,问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一律不知道。有人托你们捎东西,捎信,一律不接。” 一路是下坡。耳朵眼里憋住了两回,咽口唾沫才通开。
她停了一下。 田嫂再报位置,报的就不是号了。
“最后这一条,我说了,你们也不会全听。我还是得说。” “七号,石门。”
电台咔嗒一声,断了。 狗蛋凑到门上那扇圆窗跟前,拿大拇指指甲刮霜。刮开的那块里,先是一溜水泥台子,半截埋在雪里,台子沿上刷的一道黄还看得出来。台子底下,雪一棱一棱地鼓着,排到看不见的地方。再远是个铁架子,门字形,两条腿断了一条,整个架子歪过去,靠剩下那条腿撑着。
驾驶室里,马宏图乐了:“听见没有?郑队这话,说了八年了,年年说,年年一个字不改。” 电台响了,是郑桂芬那个劈了的嗓子。
“那你们听不听?”狗蛋问。 “各车。防波堤说今天的口关了,明早八点。今晚石门过夜,老站台北头停,车头朝外,动力车不熄。”
“听一半。”马宏图说,已经开始往身上套深潜服了,“走,小许,我带你去开开眼。” 停了停。
--- “去野集的,两人一组,牌挂门外。”
狗蛋看了看驾驶室。 马宏图在驾驶室里抢了一句:“七点以前回车。”
老烟枪坐在驾驶座上,没动。他把前挡风玻璃上那块刮干净的扇形擦了擦,然后从仪表台底下拽出一块帆布,挂在了挡风玻璃前面,把外面挡住了。他就坐在那块帆布后面,手里拿着那个捆着橡皮筋的旧本子,没打开,放在腿上。 “七点以前回车,过了七点扣补贴。公家的东西一样不许带下车,绑带也算。”
“他不去?”狗蛋压低声音问。 “绑带也算。”马宏图说。
“他不去。”马宏图说,声音也压得很低,“他到了石门,从来不下车。” “有人问车队的事,问线路,问哪天走,一律不知道。托你们捎东西捎信的,不接。”
“为什么?” 马宏图还等着下一句。电台咔嗒一声,没了。
马宏图拉上深潜服的拉链,拉到一半,停下来,往驾驶室那边看了一眼。 “这回短了。”他扭过脸冲后头说,“我听了六年,头一回短了。”
“谁知道。”他说,“我跟他跑了六年,到石门停过二三十回,他一回也没下去过。一到石门就把帘子挂上,谁也不见。有一回,一个公社的老头在车底下喊了半天,说要找七号车的司机,他也没出来,是我下去把那老头打发走的。” “短了你还不乐意。”田嫂说。
“那老头找他干什么?” 老烟枪弯下腰,从座位底下拽出一块帆布。帆布叠得方方正正,折痕压死了,抖开的时候嘎巴嘎巴响,一股机油味,两个角上缝着铁环。挡风玻璃上头有两个钩子,狗蛋一直当是挂帽子的。老烟枪欠起身子,把铁环挂上去,帆布垂下来,挡风玻璃遮严了。
“不知道。那老头也没说。”马宏图把拉链拉到顶,“走吧,别问了。问了他也不说,你还不如留点力气砍价。” 驾驶室暗下来,就剩仪表台上那几粒小灯。老烟枪坐回去,从怀里摸出本子,搁在腿上,橡皮筋没褪。
--- 马宏图已经在套壳子了。“走,小许,带你开开眼。”
石门货场是灾前的一个铁路货场。 狗蛋往驾驶室那边看。马宏图到了门边,从板上头一排摘牌子,最后一个钩子上摘他自己的,第二个钩子上摘狗蛋的。头一个钩子上那块发乌的,他没碰。
狗蛋跟着马宏图走出去,走出老站台,走过一片埋在雪底下的铁轨。铁轨只露出一截一截的轨面,黑的,冻着冰,像一排一排从雪里伸出来的骨头。远处有一座龙门吊,钢架子歪了,一条腿断了,整个架子斜斜地靠在另一条腿上,靠了不知道多少年,架子上挂满了冰溜子,风一吹,冰溜子互相碰,叮叮当当地响。 “跟车长一组。”田嫂说。
再往前,是几排仓库。仓库的顶大多塌了,只剩下墙,墙上开着一个一个的大门洞,门早就没了。有一排仓库的顶没塌,门洞口挂着几块旧帆布和破棉被,门洞里透出来一点火光,红的,一跳一跳的。 “车长不下去。”
野集就在那排仓库前面的空地上。 田嫂往驾驶室那边瞅了一眼。老烟枪背冲着这边,没动。
狗蛋远远地看见了,站住了。 “我带他转一圈啊。”马宏图冲驾驶室说。
空地上生着三四堆火。火是在铁桶里烧的,汽油桶,桶身上凿着一排一排的洞,火光从洞里漏出来,一闪一闪的。烧的不知道是什么,冒出来的烟是黑的,一股子胶皮和煤渣混在一起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痒。每堆火周围都围着一圈人,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在地上铺一块毡子,毡子上摆着东西。 驾驶室里没声。马宏图等了等,推开门,把两块牌子挂到了外头的钩子上。
人比他想的多。三四十个,也许更多,在火光外面的暗处,还有人影在晃,看不清。有几架雪橇停在仓库墙根底下,是拿铁皮和木板钉起来的,前面拴着绳子,是人拉的。还有一辆车,很小,很破,车斗上蒙着帆布,车身上一块一块地焊着铁皮,颜色都不一样,车头上装着一个大灯,灯罩裂了一半。 风是从山口那边下来的,顺着站台刮,人得侧着身子走。马宏图走在前头,胳膊甩得老高。狗蛋跟着跳下站台,脚底下一硌,是根铁轨。雪底下鼓着的那些棱,都是这个。
“公社的。”马宏图说,“附近几个公社都往这儿来。褒河那边的,勉县那边的,还有些散户,不知道是哪儿的,就在山里头几户几户地住着。深垒的车到了,他们就来。” “他咋不下来?”他冲前头喊。
“他们怎么知道车到了?” “谁?”
“不知道。”马宏图说,“反正每回都知道。可能有人在山头上看着。” “车长。”
--- 马宏图放慢了等他。“到了石门他就不下车。我跟他跑了六年,这儿停过二三十回,没见他下来过一回。一到就挂那块布。”
他们走进了野集。 “为啥?”
狗蛋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公社的人。他在深垒里听人说过公社,说那是地表上的人,是没进深垒的,是在外头自己刨食的。住区里的人说起公社来,有的叹气,有的撇嘴,有的说那些人是野人,吃老鼠,吃树皮,还吃别的。狗蛋从小就知道,深垒里的人是一种人,公社里的人是另一种人。他没想过另一种人是什么样子。 “要我说,他是嫌这儿的人——”
他现在看见了。 后半句叫风刮跑了。马宏图又说了几个字,捂在面罩里,狗蛋只看见他脑袋点了几下,也就没再问。
他们穿的衣服是拼起来的。一件大衣,前襟是一种布,后背是另一种布,袖子又是另一种,拿粗线缝在一起,针脚很大,一个一个的疙瘩。有的人外面裹着整张的兽皮,毛朝里,皮朝外,皮上涂着一层黑乎乎的油。他们的脸大多是黑的,不是脏,是冻出来的,脸颊上、鼻头上、耳朵边上,有一块一块的深色的疤,是冻伤好了以后留下的。有的人少了半只耳朵,有的人鼻尖是平的。 那个铁架子就在道边上。马宏图没打它底下走,绕出去老远,狗蛋也跟着绕。断了的那条腿得两个人才抱得过来,断茬上挂满了冰溜子,长的快拖到地上。风一过,冰溜子碰冰溜子,叮叮当当,响得不齐。
他们看深垒的人的眼神,狗蛋说不上来。不是恨,也不是羡慕,是一种很快的、上上下下的看,从你的护目镜看到你的靴子,看到你深潜服胸口那块白布条,看一眼,就移开了,好像在估一样东西值多少钱。 再往前是三排库房。两排塌了顶,剩几面墙戳着,墙上豁着大门洞,门早没了。第三排还剩半截顶,门洞上挂着棉被,棉被外头又搭着帆布和麻袋片,缝里往外漏红光。
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站在一堆火旁边,盯着狗蛋的靴子看。靴子底下钉着防滑钉,是车队配的,新的。那男孩的靴子是拿轮胎皮缝的,鞋帮上缠着好几圈铁丝。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狗蛋的护目镜,嘴角往下撇了一撇。 雪上的脚印都往那儿去,四面八方来的。墙根底下停着几架雪橇,铁皮底,木头帮,前头拴着绳子。绳子当间有一截磨得黑亮,是拿肩膀拽出来的。清运队拉垃圾的板车,绳子也是那一截先磨黑。
狗蛋不知道那一撇是什么意思。他往马宏图身边靠了靠。 “车一停,不出一个钟头,准来。”马宏图说。
--- “他们咋知道车到了?”
摊子不多,东西也不多。 “那谁知道。山梁上蹲着人吧。”
一块毡子上摆着一排冻鱼,巴掌长,硬邦邦的,像一排铁片。摆摊的是个中年男人,他说是在汉江冰面上凿窟窿钓的,窟窿要凿三尺深,钓一天,运气好能钓十几条。 马宏图掀开一床棉被,一股烟裹着热气扑出来,呛得狗蛋直眨眼。
另一块毡子上摆着几双手套、几双袜子、几顶帽子,都是毛线织的,颜色杂七杂八,一看就是拿旧毛衣拆了重织的。摆摊的是个年轻女人,脸冻得通红,一边摆摊一边手里还在织,棒针在她手里飞快地动。 护目镜一进门就蒙了,他推到了脑门上。
还有卖干菌子的,卖草药的,卖一种黑乎乎的膏药的。还有一个老头,面前摆着一台拆开的收音机,零件一个一个地摊在一块布上,他说他能修,什么都能修,收音机,手电,对讲机,电池充电器,修好了要电池换。 地当间摆着四个汽油桶,桶身上凿满了窟窿眼,火从眼里往外拱。烧的是煤渣,里头掺着胶皮,烟是黑的,往房顶上一个窟窿里走,走不利索,一半窝在大梁底下。人都围着桶,有蹲的,有站的,地上铺块毡子,毡子上摆东西。四五十号人,他数到二十几,数乱了。
他们要的东西都差不多:电池,药,滤芯,盐,灯泡,针,火柴,黑砖。 火边上的人把面罩扒拉到了下巴底下。好几张脸,颧骨上一块黑紫的疤,有的疤在鼻头上,有一个耳朵缺了半拉边。狗蛋抬起手,拿手背碰了碰自己脸上那个泡。
三号车的胡小勇也来了,跟着他们车上一个老司机。胡小勇在那个卖冻鱼的摊子前面蹲着,问一条鱼换什么,摆摊的男人说一节一号电池换三条。胡小勇翻遍了兜,什么也没翻出来,蹲在那儿直咂嘴。 有人看他,看得快,从脑门上的护目镜往下,胸口的白布条,腰,靴子,一趟下来就挪开了。一个男的走过去又退回来,伸手捻了捻他胳膊上的壳子,捻完了跟旁边的人说了句啥,旁边的人笑了。狗蛋没听清。
一个半大孩子站在离门最近那个桶边上,盯着他的靴子。靴子底上钉着防滑钉,车队发的,钉帽还亮着。那孩子脚上是拿轮胎皮缝的,鞋帮上缠着几圈电线。他没戴护目镜,眼睛上蒙一条皮子,皮子上剪了两道缝,这会儿推到了额头上。他从靴子一路看上来,看到狗蛋脸上,嘴角往下一撇。
狗蛋往马宏图那边挪了挪。
墙根上挂着霜,厚得能拿指甲抠下来。他顺着墙看了一圈,一块霉斑都没有。
人堆里嗡嗡的,一句半句往耳朵里钻:“五号的也行”,“白片子,消炎的”,“盐有没有”,“你看这针脚”。
卖鱼的那块毡子跟前蹲着胡小勇,三号车那个高个子站在他身后,两只手抄在袖筒里。
鱼有巴掌长,冻得梆硬,拿一根塑料绳穿着腮,眼珠子冻成两个白点,一律朝上。
“水库里打的。”卖鱼的说,“冰两丈厚,四个人打一个眼,打一天。”
“一条换啥?”胡小勇问。
“一号电池一节,换三条。”
供应站的黑板上,一号电池三十。三十工分,三条鱼。狗蛋的工分本上剩个位数。
胡小勇在身上拍了一圈,两个裤兜都翻出来了,啥也没有。他咂了咂嘴,又问:“你们这儿……真吃耗子啊?”
卖鱼的看了他一眼。
“逮得着就吃。”他说,“这两年少了。”
高个子伸手揪住胡小勇的后领子,把他从毡子跟前拎起来,拎走了。
刘嫂也说过,地表上的人吃耗子。她说的时候拿刮刀比划一只耗子有多大,比划得比猫还大。
旁边一块毡子上摆着手套、袜子、帽子,一样东西夹着好几个色,是拿旧毛衣拆了重织的。摆摊的是个年轻女的,戴着露指头的手套,蹲在桶边上还在织,两根针是拿自行车辐条磨的,挑得飞快。线从她怀里的布包里往外抽,抽出来一截一截打着弯。
韩姨拆了旧毛衣,先把线绕在椅子背上,拿暖壶嘴冒的热气熏直了,才上针。熏不直的,织出来一个疙瘩一个疙瘩。这女的没熏。
“有滤芯没有?”她抬起头问他。
狗蛋的手往胸口按扣那儿去了一下,又放下了。“没有。”
马宏图从怀里掏出两块肥皂。 马宏图从怀里掏出两块肥皂。
那是他拿老烟枪换给他的烟票换来的,他跟狗蛋说过,老烟枪的烟票换给别人,他是“别人”里头最大的一个。肥皂是深垒食品加工厂出的,黄色的,四四方方,上面压着字:秦岭日化。他拿着一块肥皂,在那个织毛线的年轻女人面前晃了晃。 黄的,四四方方,上头压着四个字:秦岭日化。他拿起一块,冲那女的晃了晃。
女人手里的棒针停了。 辐条针停了。
后来马宏图用一块肥皂换了一双羊毛袜,用另一块换了四条冻鱼。换完了,他把袜子揣进怀里,把冻鱼用一根绳子穿起来,拎在手里,冲狗蛋挤眼睛:“袜子是给我的,鱼是给田嫂的,田嫂会做,回头给你尝一口。” 她把肥皂接过去,凑到鼻子底下,闻了好一阵。
狗蛋点点头。 后来马宏图拿一块换了一双袜子,另一块换了卖鱼的四条鱼。换鱼的时候他想多要一条,卖鱼的不给。他又说那就添一条小的,卖鱼的还是不给。
他兜里什么也没有。他的工分本在车上,工分本在这儿一点用也没有。他身上能换的东西,只有豆子给的两片滤芯,韩姨织的一副手套,还有中午田嫂分给他的那半块黑砖。那半块黑砖他没吃,揣在怀里,怕吃了又吐,想留到晚上再吃。 “你们下回啥时候过?”卖鱼的问。
滤芯他不换。手套他不换。 “不知道。”
--- “年年不知道。”
马宏图被一个修收音机的老头缠住了,那老头说马宏图的对讲机有杂音,他能修,修好了只要两节五号电池。马宏图说我哪儿有两节五号电池,老头说那一节也行。两个人在那儿砍价,砍得唾沫星子乱飞,飞出来就冻成了冰碴子。 马宏图把袜子塞进怀里,鱼拎在手上,冲狗蛋挤挤眼:“袜子是我的,鱼是田嫂的。她会弄,回头让你尝一口。”
狗蛋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等得无聊,往旁边走了几步。 说完他又去瞅那女的毡子上一副连指的棉手套,瞅了半天,扭过头来:“你那块肥皂呢?”
仓库墙根底下,一堆火的背风处,还有一个摊子。 “车上。”
摊子很小,一块旧麻袋铺在地上,麻袋上摆着几样东西:几卷线,黑的白的;一小把针,插在一块布上;几块补丁,是从旧衣服上剪下来的,大大小小,四四方方;还有两个顶针。顶针是铁的,一个大一个小,被磨得发亮,在火光里闪着一点暗暗的光。 “嗐!”马宏图说,“你揣着它过年啊?”
摊子后面坐着一个老太太。 修收音机的老头看见了肥皂,冲马宏图招手。老头面前摊着一块布,布上一堆零件,他光着手在拧一只手电,指头黑得发亮,右手食指少了半截,拧起来一点不慢。马宏图过去了,两个人为了个啥一来一回地嚷,唾沫星子往外飞。
她很老,老得狗蛋说不出她多大。她缩在一件拼起来的大袄里,大袄的领子竖起来,把半张脸埋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个鼻尖。鼻尖上有一块冻伤的疤,深褐色的,像一枚干了的枣。她的两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膝盖上,手上戴着一副露指头的手套,手指头是黑的,关节肿得像一颗一颗的核桃。 门边那个半大孩子还在,眼睛跟着狗蛋。狗蛋往里头走了几步。
狗蛋蹲下来,看那两个顶针。 最里头挨着墙,离火最远,还有一个摊。
他想起韩姨。韩姨的顶针是铜的,用了几十年,去年冬天裂了一道缝,缝针的时候会夹手,她拿胶布缠了几圈,接着用。他看见过好几回,韩姨缝着缝着,停下来,把手指头放在嘴里吮一吮。 地上铺一条麻袋,摆着两块线板,一黑一白,一绺针别在布条上,几块剪成方的补丁,还有两个铁顶针,一大一小。
他拿起小的那个,在手指头上比了比。他的手指头太粗,套不进去。韩姨的手指头细,大概正好。 摊子后头坐着个老太太,缩在一件拼起来的大袄里,领子竖着,半张脸埋在里头,露一双眼睛,一个鼻尖。鼻尖上一块疤,黑紫的,比四周的皮低下去一层。她手里攥着一团乱线,往一块纸板上绕,绕一圈,拿指头捋一下。
“拿什么换?” 狗蛋蹲下来,拿起小的那个顶针。
老太太开口了。声音很哑,很低,是从领子里面出来的,闷闷的。 韩姨那个是铜的,去年冬天裂了一道缝,她拿胶布缠了几圈接着用。针鼻子顶在缝上夹手,她就停下来,把指头搁嘴里吮一吮,再缝。
狗蛋把顶针放下,从怀里摸出那半块黑砖,放在麻袋上。 隔着手套,顶针套不上去。他拿牙咬着指头尖,把手套一层层扯下来,夹在胳肢窝底下,光手再套。中指不行,无名指也不行,小拇指进去了,到头一个骨节卡住了。韩姨手指头细。
老太太看了一眼黑砖,没动。 就这一会儿,指头尖就木了。他把顶针攥在手心里,手套一层层套回去。
“半块。”她说。 “拿啥换?”
“我就这么多。” 声音是从领子里头出来的,闷,哑。
老太太没说话,抬起眼睛看他。她的眼睛很浑,眼白是黄的,眼珠子是灰褐色的,看人的时候不怎么眨。她从他的护目镜看起,看到他的面罩,看到他胸口那块白布条,布条上写着名字、血型、七号车。 “您要啥?”
“深垒的。”她说。 “啥?”
不是问。 他把面罩扒到下巴底下,又说一遍:“您要啥?”
凉气糊到脸上,泡那块先疼起来。
老太太没答。他从壳子兜里摸出个油纸包,是中午田嫂给的那半块黑砖,他没吃,一直揣着。隔着手套,油纸剥了两回才剥开。他把黑砖搁到麻袋上。
老太太看了一眼黑砖,没伸手。她抬眼看他的脸,又往下,身子往前探,凑到他胸口那条白布跟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深垒的。”
“嗯。”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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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嗯。”
“哪一片的?” “哪片的?”
狗蛋愣了一下。他想起郑桂芬说的,有人问车队的事,一律不知道。可是她问的不是车队的事,她问的是他住哪儿。他想,这个不算。 郑桂芬说,问车队的事,一律不知道。这不是车队的事。
“老住区。”他说。 “老住区。”
“老住区哪儿的?” “老住区哪儿的?”
老太太又问了一句。她问的时候,身子往前探了一点,领子里的半张脸露出来一些,露出一张干瘪的嘴,嘴角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往下耷拉着。 住区里问到这儿,下一句准是托管点的还是医务点的。他打小就一口气答完:
狗蛋看着她。住区里的人问他是哪儿的,他从小到大就这么答,答过一千遍,答得都不用想了: “北七的,医务点出来的。”
“北七出来的。” 老太太手里那团线不绕了。纸板从她膝盖上滑下去,掉在麻袋上,线头还攥在她手里,扯出来长长一截。她没捡。
--- “北七。”
老太太没动。
她整个人都没动。手还放在膝盖上,身子还往前探着,眼睛还看着他。可是狗蛋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好像她身体里有一根弦,本来是松的,一下子绷紧了。
火光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
“北七。”她说。
声音比刚才还低,低得狗蛋差点没听见。
“嗯。”狗蛋说,“北七支洞。医务点。”
老太太看着他。
她就那么看着他,一直看。不是刚才那种上上下下的看,估价钱的看,是直直的,盯着他的脸,盯着他护目镜后面的眼睛,好像要从护目镜的玻璃上看进去,看到他脑袋后面去。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的一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抬到半空,停住了,停在那儿,手指头弯着,在火光里微微地抖。
狗蛋被她看得浑身发紧。他想站起来,又觉得站起来不太好。他就那么蹲着,让她看。
“多大了?”她问。
“十九。”
“哪个月生的?”
“学籍上是一月一号。”狗蛋说,“北七的孩子都是一月一号,登记的人图省事。真的不知道,大概也是一月。”
老太太那只停在半空的手,慢慢地放下去了,放回了膝盖上。
她不问了。
她还在看他。看了很久,久得旁边那堆火里的煤渣塌下去了一回,又塌下去了一回。狗蛋听见身后马宏图还在跟那个修收音机的老头吵,吵到“那你给我便宜点”,吵到“再便宜我就白干了”。那些声音好像很远,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这个老太太在看什么。
他想起纪念日那天,认领墙前面,那个蹲下来看北七卡片的老太太,她也问他:你是北七的?他说医-17,那个老太太点点头,就走了。那个老太太看他,是一眼。这个老太太看他,好像看了一年。
---
“拿走。”
老太太说。她把那个小顶针从麻袋上拿起来,往狗蛋那边推了推。
狗蛋拿起顶针。然后他把那半块黑砖也往她那边推了推。
老太太没看那半块黑砖。她把它推回来了,推到狗蛋的膝盖跟前。
“我不要。”
“那……”
“拿走。”她又说了一遍,“都拿走。”
狗蛋蹲在那儿,一手攥着顶针,一手攥着黑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说谢谢,又觉得不对。她给他东西,不要他的东西,他不明白为什么。在深垒里,没有人白给你东西。韩姨白给,豆子白给,可那是韩姨和豆子。
老太太已经不看他了。她低下头,开始收摊。一卷线,一卷线,收进一个布口袋里;那一小把针,连着插针的那块布,卷起来,收进去;补丁一块一块地叠好,收进去。那个大顶针,她拿在手里,捏了一会儿,也收进去了。
她收得很慢,手指头不太听使唤,一卷线掉在雪地上,她弯腰去捡,捡了两回才捡起来。
狗蛋想帮她捡,伸出手,又缩回来了。
“小许!”
马宏图在那边喊他。狗蛋回头,马宏图拎着那串冻鱼,冲他招手:“走了走了,六点半了!”
狗蛋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老太太也把麻袋卷起来了,卷成一卷,夹在胳膊底下。她拄着一根木棍,也站起来了。她站起来比他矮一个头还多,腰弯着,像一张弓。
她又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不是往那排仓库里走,是往野集外面走,往那片黑的地方走,拄着木棍,一步一步的,走得很慢,大袄的下摆拖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野集还没散。别的摊子都还在,火还在烧,人还在砍价。只有她走了。
狗蛋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一直看到那个背影走进了暗处,看不见了。
“看什么呢?”马宏图走过来,“那老太太,给你什么了?”
狗蛋摊开手。手心里一个小铁顶针,被他攥得发烫。
“顶针?”马宏图拿过去看了看,“你要这玩意儿干什么?”
“给我们住区一个人。”
“换了什么?”
“没换。她给的。”
马宏图把顶针还给他,看了看那个老太太走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了。
“白给的?”
“嗯。” “嗯。”
“你跟她说什么了?” 她看他的脸。眼白发黄,眼珠子灰褐,不大眨。门口那些人看人,是从上往下扫一趟,她不扫,眼睛就搁在他脸上。
“没说什么。”狗蛋想了想,“她问我是哪儿的。我说北七出来的。” 她一只手从袖筒里出来了,往他脸这边伸,伸到半道停住。露在手套外头的几截指头,关节肿着,黑的,停在那儿,抖。
马宏图没说话。他看着狗蛋,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说出来的是:“走吧,回车。” 狗蛋没动。
--- 那只手又缩回袖筒里去了。
回到车上,六点五十。 “娃,多大了?”
两块牌子从门外面摘下来,挂回木板上。狗蛋脱了深潜服,坐在过道里暖手,把那个顶针拿出来,在灯底下看。铁的,很旧,表面上一个一个的小坑,坑里都磨亮了。顶针的边上刻着一个字,很小,刻得很浅,已经快磨平了。他凑到灯底下看了半天,看出来是个“蒋”字。 “十九。”
田嫂接过马宏图的冻鱼,拎到小电炉那边去了。马宏图坐在副驾驶上脱靴子,一边脱一边跟田嫂说那个修收音机的老头有多黑,“一节五号电池,他张嘴就要两节,我说你怎么不去抢”。 “几月的?”
驾驶室里,挡风玻璃前面那块帆布还挂着。老烟枪坐在帆布后面,手里的本子已经打开了,摊在腿上,他拿着那截铅笔,没写。 “学籍上是一月一号。”
狗蛋把顶针揣回兜里。 她等着。
晚饭是冻鱼汤。田嫂把四条冻鱼都下了锅,放了一把干菜,一撮盐,煮得满车都是腥味。一人半碗汤,一小块鱼。狗蛋这回吃了,吃完了胃里暖暖的,一点也没翻。他把中午剩下的那半块黑砖也泡在汤里吃了。 “北七的都填一月一号。”他说,“补学籍的图省事。”
老烟枪端着碗,还是在驾驶室里吃,背对着他们。 她不问了。
吃完饭,狗蛋去驾驶室门口还碗。老烟枪把碗递给他的时候,忽然开口了: 她还看着他。狗蛋蹲着,腿蹲麻了,脸上那个泡叫凉气吹得一跳一跳地疼,他没去拽面罩。离得最近那个桶里,煤渣塌下去一回,火星子往上一蹿,过了一阵,又塌下去一回。马宏图的嗓门从那头过来,“你这不是抢么”,隔一会儿又是一句,听不清了。
“去哪儿了?” 老太太把他手里那个小顶针拿了过去。
“野集。” 她攥了攥,又塞回他手心里,把他的指头往里一按。
“买什么了?” 然后把那块黑砖往他跟前推。
“没买。”狗蛋说,“有个老太太,给了我一个顶针。” “你吃。”
老烟枪拿着碗的那只手,停了一下。 “那您……”
“什么样的老太太?” “拿上。”
狗蛋想了想,说:“很老。腰弯着。鼻尖上有块冻疤。摆一个针线摊子,就在那排仓库的墙根底下。” 狗蛋把黑砖又推回去。她又推过来,推到他膝盖跟前,手压在上头,压了一下才拿开。
他想了想,又说:“她问我是哪儿的,我说北七出来的,她就一直看我。看了好久。然后东西也不要了,就给了我这个,收摊走了。” 她开始收摊。乱线团塞进一个布口袋,纸板捡起来也塞进去,针连着那条布卷成一卷,补丁叠好。大的那个顶针她套到了自己中指上。口袋上的绳子,她拽了两回才拽紧。
他把顶针掏出来,递过去给老烟枪看。 “小许!”马宏图在那头喊,“六点四十了!”
老烟枪没接。他低头看着狗蛋手心里那个顶针,看着那个快磨平了的“蒋”字,看了很久。驾驶室里只有仪表台上几个小灯亮着,绿的,黄的,照在他脸上,照不清他的表情。那支没点的烟叼在他嘴角,一动不动。 狗蛋站起来。她也站起来了,拄着一根木棍,麻袋卷成一卷夹在胳肢窝底下。站直了,她脑袋顶才到他胸口那条白布。
“以后,”他说,“在石门,别跟人说北七。” 她又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然后她往门那边去,掀开门洞上那床棉被,出去了。棉被在她身后晃了两晃,停了。
老烟枪没回答。他把碗塞进狗蛋手里,转过身去,面朝着那块挂在挡风玻璃前面的帆布。 别的摊子都还在。卖鱼的正跟一个人比划着什么。
“……不为什么。” 狗蛋这才想起面罩,拽了上去。
狗蛋拿着碗站在那儿。他想再问一句,没问出来。马宏图在副驾驶上看看他,又看看老烟枪,拿手指头在嘴唇上比了一下,冲他摇了摇头。 “蹲那儿干啥呢?”马宏图过来了,那串鱼在他手上晃荡,“那老太太给你啥了?换了啥?”
狗蛋回到过道里,把碗交给田嫂,爬上了铺。 狗蛋摊开手。
--- “顶针?”马宏图拿过去,对着火看了看,“你要这玩意儿干啥?”
那天夜里,风很大,一阵一阵地从山口灌下来,打在车身上,发出那种闷闷的、像湿棉被摔在车上的声音。 “给一个人。”
狗蛋躺在铺上,攥着那个顶针,睡不着。 “我问你拿啥换的。”
他想那个老太太的眼睛。那双浑浊的、黄里带灰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好像要从护目镜里看进去,看到他脑袋后面去。他想她那只抬到半空、停住、在火光里微微发抖的手。他想她推回来的那半块黑砖。他想她背着麻袋、拄着木棍,往野集外面那片黑里走的背影。 “没换。”
他想马宏图说,老烟枪到了石门,从来不下车。 马宏图看着他。
他想老烟枪说,以后在石门,别跟人说北七。 “她给的。”狗蛋说,“黑砖她不要。”
他想中继冰垒的值守簿上,老烟枪手掌按住又翻过去的那一页。北来车数辆,载员约三百,未停,南去。 马宏图把顶针还给他,扭头去看门口那床棉被,看了一会儿,才回过头来。
南去。往南,就是这儿。 “你跟她说啥了?”
他把这几件事在脑子里摆了一遍,摆成一排,看来看去,看不出它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它们就那么摆着,一件一件的,像野集上那块毡子上摆着的冻鱼,硬邦邦的,互相挨着,谁也不理谁。 “没说啥。”狗蛋想了想,“她问我哪儿的。”
他想,也许本来就没关系。北七的孩子多,北七的事别人不爱提,老太太看他是因为他长得像她认识的什么人,老烟枪不下车是因为他不爱热闹。住区里没人给他讲过北七的事,他从小就不问,问了也没人说,他就不问了。 马宏图等着。
他把顶针举到眼前,借着帘子缝里透进来的一点绿光看。那个“蒋”字,看不清了。 “我说北七的。”
驾驶室那边传来一声咳嗽。很长,很闷,咳完了,是一阵很久的安静。 马宏图嘬了嘬牙花子。
然后,狗蛋听见了一种声音。很轻,他以为是风。他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听出来了,那不是风。那是驾驶室里,有人在翻本子,一页,一页,又一页。 “认错人了吧。”他说,“这儿的老人,见个年轻的都当是自家的。走,七点了。”
翻到后来,那声音停了。停了很久,再也没响起来。 七号车停在站台北头。从外头看,挡风玻璃叫那块帆布糊着,黑乎乎的,看不出里头有人没人。
外面的风还在刮,刮过货场上那一排一排埋在雪里的铁轨,刮过那座断了腿的龙门吊,冰溜子互相碰着,叮叮当当,叮叮当当,一直响到天亮。 马宏图把门外头两块牌子摘下来,进门挂回板上。狗蛋那块回到第二个钩子,头一个钩子上那块一直在那儿。
田嫂接过那串鱼,掂了掂,推开一道门缝,把鱼挂到门外的铁环上,门一带。
“不吃啊?”马宏图说。
“冻着。”
“冻着给谁吃?”
“回程。”
马宏图冲狗蛋一摊手。
狗蛋脱了壳子,坐在下铺沿上,把顶针凑到顶灯底下看。铁的,面上一圈小坑,有一边磨平了,发亮。里圈刻着个字,刻得浅,上半截快磨没了。他转着看了半天,看出来底下是个“将”,上头还剩一点草字头。
“这是蒋字不?”他把顶针递过去。
田嫂凑到灯底下瞅了瞅。
“蒋。”
她把顶针还给他,回去往锅里拨面疙瘩。
疙瘩出了锅。狗蛋把那半块黑砖掰碎了泡进碗里,泡软了,连汤带糊吃下去。
田嫂盛了一碗往驾驶室送。半截门里伸出一只手来,大拇指上缠着那圈黑胶布,把碗接进去了。
马宏图扒着碗讲野集,从肥皂讲起,讲到了顶针上。
“那老太太一听小许是北七的,眼泪当时就下来了。”他说,“东西也不要了,卷起摊子就走。”
“你看见了?”田嫂说。
“小许说的。”
“我没说她哭。”狗蛋说。
“那她哭了没有?”
狗蛋想了想。“没有。”
马宏图“嗐”了一声,接着扒碗。
驾驶室里出来一句:“啥样的老太太?”
马宏图的筷子停了。
狗蛋冲着半截门说:“个子小。拄个棍。鼻子尖上一块疤,黑的。卖针线的。”
那边再没问。
马宏图低头扒了两口,嗓门又提起来:“明儿卸了货往回走,还歇甘叔那儿。甘叔那条腿……”
“打甘叔那儿往南,就到这儿?”狗蛋问。
“往南就这一条道。”田嫂说。
“咋,你还想走别的道?”马宏图说。
“没。”
吃完了,半截门里又伸出那只手,把空碗递出来。狗蛋离得近,伸手去接。碗那头的手没撒开。
“在石门,问你哪儿的,就说秦岭。”
狗蛋攥着碗沿。“再问呢?”
“不知道。”
“为啥?”
那只手撒开了,缩回去了。
马宏图的棉帽子已经扣在了脸上,帽子一动不动。
顶灯一关,车里就剩驾驶室那点绿光,从半截门漏过来一点。风从山口那边下来,隔一阵推一下车身。
驾驶室里,本子翻了一页。隔一会儿,又一页。
狗蛋从兜里摸出顶针,套到小拇指上,套到头一个骨节,套不进去了。他就那么套着,把手缩回了被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