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om e0be962701f0312afd9e703c20c7fc336729c21c Mon Sep 17 00:00:00 2001 From: Claude Date: Wed, 23 Sep 2026 23:52:38 +0000 Subject: [PATCH] =?UTF-8?q?=E7=AC=AC=E4=B8=80=E5=8D=B7=20ch005=EF=BC=9A?= =?UTF-8?q?=E6=9C=80=E9=AB=98=E5=BC=BA=E5=BA=A6=E9=87=8D=E5=86=99=EF=BC=88?= =?UTF-8?q?=E5=8E=BBAI=E5=91=B3=EF=BC=89?= MIME-Version: 1.0 Content-Type: text/plain; charset=UTF-8 Content-Transfer-Encoding: 8bit Co-Authored-By: Claude Opus 5.5 --- 第一卷/ch005-最后一个蓝天.md | 140 +++++++++++++++++------------------ 1 file changed, 70 insertions(+), 70 deletions(-) diff --git a/第一卷/ch005-最后一个蓝天.md b/第一卷/ch005-最后一个蓝天.md index d7fc148..65a9f8d 100644 --- a/第一卷/ch005-最后一个蓝天.md +++ b/第一卷/ch005-最后一个蓝天.md @@ -1,20 +1,26 @@ # 第005章 最后一个蓝天【旧账·二〇三五年十月】 -装料的工夫,陈厚安拎着把小铁锤绕车走,一个轱辘敲一下。 +灰往罐里灌的工夫,陈厚安拎一把小铁锤绕着车走,一个轱辘敲一下。 -敲到挂车中间那根轴,右边里侧那只声音发闷。他蹲下去,拿胎压表在气门嘴上杵了一下,七个半,别的都是八个半。他站起来拍拍裤腿,接着敲下一个。 +敲到挂车中间那根轴,右边里侧那只声音发闷。他蹲下去,拿胎压表往气门嘴上一杵,七个半。别的都是八个半。他在裤腿上蹭蹭手,接着往后敲。 -装料管插在罐口里,灰顺着管子往下灌,整座台子跟着抖。台子上几盏灯糊得只剩一团黄,灰悬在灯底下,半天落不下来。罐顶上的装料工冲底下喊了句什么,他“哎”了一声,其实没听清。鼻子里痒,擤了一把,擤出来是灰的,他顺手抹在了轱辘上。 +装料台整个儿在抖,台上几盏灯糊得只剩一团黄。罐顶上的装料工冲底下喊了一嗓子,他“哎”了一声,其实没听清喊的啥。鼻子里痒,他捏着鼻子擤了一把,擤出来是灰的,顺手抹在了轮胎上。 -满了。装料工拧上罐口,拿钳子夹铅封,铅疙瘩上压出厂里的戳。他爬上去看了一眼,爬下来,把车挪上地磅。 +满了。装料工拧上罐盖,拿钳子夹铅封,铅疙瘩上压出厂里的戳。陈厚安自己又爬上去,两个罐盖挨个拧了一遍,拧不动了,才下来,把车挪上地磅。 -磅房的小窗推开一半,窗台上一小撮瓜子皮。上夜班的是个小姑娘,脸叫屏幕照得发青,眼皮耷拉着。 +磅房的窗子推开一半,窗台上一小撮瓜子皮。上夜班的是个小姑娘,跟前那台电脑开着个电视剧,人嘴一张一合,没声。 “三十一吨二。超了二百公斤。” “超就超了。” -她也没叫他去放。墙角窝着看门的老头,守着一台电暖气,军大衣搭在腿上,睡着了,电暖气的红光照着他半边脸。小姑娘撕磅单撕到一半,停了,从抽屉里摸出个作业本,哗哗地翻。 +她也没叫他去放。墙角椅子上窝着看门的老头,军大衣盖着腿,脚底下一台电暖气,烧得通红。 + +“窗子。”老头眼也没睁,“风。” + +“开着递单子呢。”小姑娘说。 + +她撕磅单撕到一半停了,从抽屉里摸出个本子,小学生的田字格本,封皮上的名字是刘浩然,一年级二班。她哗哗地往后翻。 “陈师傅,还是北七?” @@ -24,11 +30,11 @@ “没数过。” -“我数了。”她把本子举到窗口。一页一个车号,他那页在最前头,圆珠笔画的正字排了好几行,最后一个才画了两笔。“连这一车,一百零七。” +“我给你数了。”她把本子竖起来贴着玻璃。一页一个车号,他那个在头一页,底下拿圆珠笔画的正字,一行一行排下来,最后一个才画了两笔。“连这一车,一百零七。” “你闲的。” -“夜班不闲还弄啥。”她把磅单从窗口递出来,“那山里头到底修的啥么?我们厂里人都说,修个大坝也用不了这么些灰。” +“夜班不闲弄啥。”她把磅单从窗口递出来,“那山里头到底修的啥么?我们厂里人都说,修个大坝也用不了这些灰。” 他把磅单凑到灯底下,先看吨数,再看品种那一栏。普硅,五二点五。往秦岭去的,回回都是五二点五。 @@ -36,19 +42,21 @@ “啥?” -“没啥。” +“没啥。”他把磅单对折了一下,“关上吧,老汉冷。” -磅单夹在遮阳板底下,车一颠,纸角就扇一下。交通台放了一宿老歌,六点换了人,一男一女。女的说今天空气质量优,城南的听众起来拉开窗帘就能看见秦岭,上回能看见还是四月里。男的说一年也就这么几天,大家记着拍,拍了发到台里来。 +磅单夹在遮阳板底下,车一颠,纸角就扇一下。交通台放了一宿老歌,六点整换了两个主持人上来,一男一女。女的说今天空气质量优,家住城南的听众拉开窗帘就能看见秦岭,她上回在城里看见秦岭还是四月里。男的说大家拍了照片发到台里来,拍得好的送两张电影票。 -绕城上没几辆车。收费站顶上还挂着一溜红灯笼,国庆挂的,没人摘,有一只叫风翻了个个儿,穗子缠在铁杆上。车窗摇下一条缝,烟顺着缝往外抽。 +绕城上没几辆车。收费站顶棚底下还挂着一溜红灯笼,国庆挂的,没人摘。车窗摇下一条缝,烟顺着缝往外抽。 -到峪口下高速,上工程便道。东边的山梁还挡着太阳,天先亮透了。他在便道边一块平地上停了车,下去,冲着沟沿解手。 +到峪口下了高速,上工程便道。东边的山梁还挡着太阳,天先亮透了。他在便道边一块平地上停了车,下去,冲着沟沿解手。 -沟沿上的草尖白了一层。这条道上罐车来来去去,两边草叶子一年到头落着灰,他没当回事。系好裤子,弯腰在草上抹了一把手,一把凉,指头肚全湿了,是霜。他在裤腿上蹭着手,直起腰。 +沟沿上的草尖白了一层。这条道上罐车来来去去,两边的草叶子一年到头落着灰,他没当回事。系好裤子,弯腰在草上抹了一把手,一把冰凉,指头肚全湿了,是霜。他在工装上擦擦手,直起腰。 -天上一块云也没有。山梁一道压着一道,最里头那道梁顶上立着一排输电铁塔,塔上的横担都看得清。这条便道他跑了一百多趟,头一回看见那上头有塔。平常这个钟点,沟里的雾还没散,第二道梁都看不全。风从山上下来,一股松油味。他把工装拉链拽到下巴底下,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烟还夹在拿手机那只手的两根指头中间。拍出来的天没有眼睛看着蓝,发灰。他往后退两步又拍,把铁塔也框进去,还是灰。他挑了第二张发给陈穗,底下打了四个字:今天天好。 +天上一块云也没有。最里头那道梁,平常这个钟点叫沟里的雾捂着,第二道梁都看不全,今天梁顶上那排电线塔都出来了,塔上的横担一根一根数得清。这条便道他跑了一百多趟,不知道那上头有塔。风从沟底下上来,一股松油味。 -发出去才看见钟点,六点四十。他估摸她还没起,手机刚往兜里揣,振了。 +他把工装拉链拽到下巴底下,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烟还夹在捏手机那只手的指头缝里。拍出来的天发灰,没有眼睛看着蓝。他往后退两步又拍,把塔也框进去,还是灰。他挑了后一张发给陈穗。右手大拇指上缠着胶布,是叫灰咬裂的口子,戳屏幕老戳偏,他换了食指,一个字一个字戳:今天天好。 + +发出去才看见钟点,六点四十。估摸她还没起。手机刚往兜里揣,振了。 “爸你又抽烟。” @@ -62,7 +70,7 @@ “骗人。今天没云。” -他蹲在车轱辘边上笑,笑呛了,咳了半天,冲沟里吐了口痰。 +他蹲在车轱辘边上笑,笑岔了气,咳起来,咳得弯了腰,冲沟里吐了口痰。 “起这么早?” @@ -78,7 +86,7 @@ “老师不让脱。” -这条他没回。烟烧到了过滤嘴,他又续上一根。 +这条他没回。烟烧到了过滤嘴,他就着烟屁股又续上一根。 “爸,卷子你给我签个字呗。” @@ -88,13 +96,13 @@ “考了多少?” -那边没动静了。 +那边没动静了。过了好一阵: “你签不签嘛。” “签。” -“那你周六来接我。” +“那你周六来补习班接我。” 周六他排了四趟,最后一趟卸完回到厂里,少说也八点了。 @@ -102,33 +110,33 @@ “你说的不管用。”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叼着烟上了车。 +离工地还有二里地就闻见炮烟了,辣嗓子,北九那边又放了一茬。 -离工地还有二里地就闻见了炮烟,辣嗓子,北九那边又放过了。 +铁丝网上挂着牌子:施工重地,闲人免进。大门边立着一排公示牌,工程名称、建设单位、设计单位、监理单位,西安周边的工地门口都是这一套。这儿的工程名称写着“秦岭某储备工程三标段”,底下几栏叫灰漆刷了,只剩施工单位一栏,一个工程局的名字。 -铁丝网上挂着牌子:施工重地,闲人免进。大门边立着一排公示牌,工程名称、建设单位、设计单位、监理单位,这种牌子他在西安周边见过几百块。这儿的工程名称写着“秦岭某储备工程三标段”,底下几栏全叫灰漆刷了,只剩施工单位一栏,一个工程局的名字。 - -门口两个武警,一个看通行证,一个看磅单。看通行证的那个年纪不大,下巴上冒着颗痘,把证举起来,举到跟他的脸一般高,比一比。 +门口两个武警,一个看通行证,一个看磅单。看证的那个年纪不大,下巴上冒着颗痘,把证举起来,举到跟他的脸一般高,比一比。 “走。” -回回都这么比。有一回陈厚安拿手把脸捂上了,那武警也不恼,举着证等,一直等到他自己把手放下来。 +回回都这么比。有一回陈厚安拿手把脸捂上了,那兵也不恼,举着证等,一直等到他自己把手放下来。 -铁丝网里头是一大片平地,钢筋,模板,塔吊,两座搅拌站,搅拌站跟前一排灰仓。平地尽头是山,山根底下开着一排洞口,大的能并排进两辆车,洞口上方拿白漆刷着号,北一,北二,一直到北九。北九的石茬子还是白的。北七在出渣,翻斗车一车一车从洞里拱出来,拱到平地角上一翻,哗的一声,扬起一大片灰。 +铁丝网里头是一大片平地,钢筋,模板,塔吊,两座搅拌站,站前一排灰仓。平地尽头是山,山根底下开着一排洞口,大的能并排进两辆车,洞口上方白漆刷着号,北一,北二,一直到北九。北九的石茬子还是白的。北七在出渣,翻斗车一车一车从洞里拱出来,拱到平地角上一翻,哗的一声,扬起一大片灰。 -门里排着一溜罐车,二十多辆,平常顶多七八辆。前头几辆挂的是甘字头、宁字头的牌子,还有一辆晋字头,罐身上喷的公司名,他一个也不认得。 +门里排着一溜罐车,二十来辆,平常顶多七八辆。前头几辆挂的是甘字头、宁字头,还有一辆晋字头,罐身上喷的公司名一个也不认得。那么远拉过来,油钱都挣不回来。 -他排到队尾,熄了火,从座位后头爬进卧铺,把那床军绿被子扯过来蒙上头。卧铺窄,腿伸不直,他侧着身子蜷着,被子里一股柴油味跟烟味。 +他排到队尾,熄了火,从座位后头爬进卧铺,把那床军绿被子扯过来蒙住头。卧铺窄,腿伸不直,他侧着身子蜷着,被子里一股柴油味,一股烟味。 是叫人拍玻璃拍醒的。 -老鲁扒在他的踏板上,手里举个保温杯。老鲁河南人,五十出头,跟他挂在一个物流公司,罐屁股上贴一张“新手上路”,他闺女贴着玩的,贴了八年也没揭。 +老鲁扒在他的踏板上,手里举个保温杯。老鲁河南人,五十出头,跟他挂在一个物流公司,罐屁股上贴着一张“新手上路”,他闺女贴着玩的,贴了八年也没揭。 他摇下窗,脸上还压着一道被角的印子。 -“你睡恁死,车叫人开跑了都不知道。” +“几点了?” -“三十吨灰,谁开得跑。” +“十点。你睡恁死,车叫人开跑了都不知道。” + +他摸出手机看了看,九点二十。 老鲁把杯子递上来:“喝口不?俺闺女寄的,信阳的。” @@ -156,29 +164,25 @@ “回头打。” -队伍边上一阵喇叭,一辆平板车从外道超过去,没排队,直接进了门。车上码着铁架子床,一层摞一层,拿绳子煞着,最上头那层床腿朝天,床脚上的小轱辘叫风吹得直转。 +外道上一串喇叭。一辆平板车没排队,从外道超过去,直接进了门。车上码着铁架子床,一层摞一层,最上头那层床腿朝天,床脚上的小轱辘叫风吹得直转。绳子只煞了两道,一头一道,中间那截空着。车拐进门的时候,那一摞床往外一歪,又回来了。陈厚安一直看到那车拐过搅拌站。 “又是床。”老鲁说,“夜儿黑拉了一宿,医院那种。修个仓库,要恁些床弄啥?” “睡觉么。” -“你这货。” - -老鲁左右看看。左右没人,几个司机远远地蹲在路牙子上,拿一块硬纸壳当桌子甩扑克,有人摔牌摔得啪啪响。 +老鲁左右看看。左右没人,几个司机远远地蹲在马路牙子上,拿一块纸壳子当桌子甩扑克,有人摔牌摔得啪啪响。 “跟你说个事。”他把嗓子压下去,“俺表侄在西安一个厂里上班,说上个月厂里关着门开了个会,开完一人发一张表,家里几口人,叫啥,身份证号多少,都得填。填完了说是登记,也不说登记弄啥。” -陈厚安摸出烟盒,抖出一根递过去。老鲁接了,夹在耳朵上,没点。 +陈厚安摸出烟盒,抖出一根递过去,自己也叼上一根点了。老鲁接过去,夹在耳朵上。 “有单位的都填了。”老鲁说,“咱们这种没单位的,谁来给咱们填?” -“填那玩意儿干啥,填了能多给你发二斤面?” +“填那玩意儿弄啥,填了能多给你发二斤面?” 老鲁看了他一眼,没笑,低头喝茶。一片茶叶贴在嘴唇上,他拿舌头卷进去,嚼了。 ---- - -下午过磅换了个男的,磅单从窗口里推出来,头都没抬。 +第二张磅单是个男的打的。窗台上的瓜子皮扫了,单子从窗口里推出来,那人头都没抬。 交通台在放一首老歌,他听过,叫不上名字,跟着哼,哼到高的地方跑了调,自己也听出来了,接着哼。京昆高速上,太阳偏了西,路面白晃晃的,挡风玻璃上雨刮刮出来的两道弧都显出来了。 @@ -192,7 +196,9 @@ 前头那辆拉钢筋的半挂亮了刹车灯。 -陈厚安的脚已经踩下去了。气刹嗤的一声,他又把排气制动拉上,发动机憋着嗓子吼,身后那一罐三十多吨往前一拥,整个驾驶室跟着往前一耸,安全带勒进了肩膀。嘴上的烟抖下一截灰,落在裤腿上。钢筋车的屁股在挡风玻璃里越来越大,钢筋头上拴的红布条都看得清,最后停住了,还隔着两米多。后视镜里,后头那辆拉沙的车头往下一栽,也停住了。驾驶室里一股刹车片的焦糊味。 +陈厚安的脚已经踩下去了,气刹嗤的一声,他又把排气制动拉上,发动机憋着嗓子吼,身后那一罐三十多吨往前一拥,驾驶室跟着往前一耸,安全带勒进肩膀,嘴上的烟抖下一截灰落在裤腿上,钢筋车的屁股在挡风玻璃里越来越大,大到钢筋头上拴的红布条都看得清了,才停住,还隔着两米多。 + +后视镜里,后头那辆拉沙的车头往下一栽,也停住了。驾驶室里全是刹车片的焦糊味。 喇叭里那个声音一直在念,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等再听见,已经念到了: @@ -200,31 +206,27 @@ 他把音量拧大一格,腾出一只手,把裤腿上的烟灰扫了。 -旁边那辆白色小轿车慢下来了,车头往他这边歪过来。开车的是个年轻女的,低着头看手机。他按了一声喇叭,她猛一抬头,把方向打回去,又低下头去。 +旁边那辆白色小轿车慢下来了,车头往他这边歪。开车的是个年轻女的,低着头看手机。他按了一声喇叭,她猛一抬头,把方向打回去,又低下头去。 -再往前,一整条路的车都慢了,有的打着双闪,有的干脆靠进应急车道停了。有人摇下车窗,把脑袋伸出去,往天上看。 +再往前,一整条路的车都慢了,有的打着双闪,有的干脆靠进应急车道停了。有人摇下车窗,把脑袋伸出去往天上看。 -陈厚安也隔着挡风玻璃往上看了一眼。 +陈厚安也隔着挡风玻璃往上看了一眼。天是蓝的,跟早上一个样。太阳挂在西边,还高。钢筋车动了,他松开刹车跟上去。 -天是蓝的,跟早上一个样。太阳挂在西边,还高。他看了一会儿,看不出哪儿不对。钢筋车动了,他松开刹车跟上去。 +广播又念了一遍,一个字没改。念完切回交通台,一男一女。女的嗓子发紧,把通告又念一遍,念到“不囤积”打了个磕巴,念成了“不囤,不囤积”。男的说请大家不要慌,说了两遍,又说“下面”,下面没说出来,放了一首歌。还是刚才那首,从头放。 -广播又念了一遍,一个字没改。念完切回交通台,还是那两个主持人。女的嗓子发紧,把通告又念一遍,念到“不囤积”打了个磕巴,念成了“不囤,不囤积”。男的说请大家不要慌,说了两遍,又说“下面”,下面没说出来,放了一首歌。还是刚才那首,从头放。 +手机上又进来一条,西安市发的:全市启动应急预案,请市民留意社区和单位通知,非必要不外出。 -手机上来了两条短信。一条是国家应急广播,跟收音机里念的一样。一条是西安市发的:全市启动应急预案,请市民留意社区和单位通知,非必要不外出。 - -他把手机扔回副驾驶座上。 - -快到峪口那个服务区,加油站的队排出去一里多地,一直排上了主路。排队的小轿车一半开着车门,人站在车边打电话。有个男的爬上了自己的车顶,手搭凉棚往前看,看了一阵,又爬下来了。陈厚安瞄了一眼油表,过半了。 +快到峪口那个服务区,加油站的队排出去一里多地,一直排上了主路,充电桩那头也排着。排队的小车一半开着车门,人站在车边打电话。有个男的爬上了自己的车顶,手搭凉棚往前看,看了一阵,又爬下来了。陈厚安瞄了一眼油表,过半了。他加油向来是见半箱才加,没到半箱,排啥队。 罐里是满的,磅单夹在遮阳板上。到了峪口,他打了右转向,照常下了高速。 -大门口的武警多了一排。看通行证的还是早上那个,比了比他的脸:“走。” +大门口的武警多了一排。看证的还是早上那个,举着证比了一回,又比了一回:“走。” 门里的队比早上还长,排出去半里地。司机们都下了车,一人守着一个车头打电话。他前头那辆车的司机坐在踏板上,手机贴着耳朵,一声一声喊“喂”,喊十几声,拿下来看看,又贴回去喊。 -他顺着队伍往前看,找老鲁那张“新手上路”,没找着。 +他顺着队往前找老鲁那张“新手上路”,没找着。 -他给物流公司老板打电话。头一遍占线,第二遍没人接,第三遍通了。那边吵,有个喇叭在喊话,喊的啥听不清。 +他下了车,给物流公司老板打电话。头一遍占线,第二遍没人接,第三遍通了。那边吵,有个喇叭在喊话,喊的啥听不清。 “老陈?啥事?” @@ -236,13 +238,13 @@ “听了。” -“听了你还……”那边有人喊他,他捂着话筒应了一声,又回来,“工地的事我也不知道,你自己看着办。老陈,我这头顾不上了,工程局答应给咱公司两个名额,随工程队进山,我得先把我老婆娃弄过去。” +“听了你还……”那边有人喊他,他捂着话筒应了一声,又回来,“工地的事我也不知道,你自己看着办。老陈,我这头顾不上了,工程局给了咱公司两个名额,随工程队进山,我得先把我老婆娃弄过去。” “名额?” 那边没接这句,捂着话筒跟旁边的人说户口本,身份证,那个黑包你再翻翻。 -“就俩。”老板回来了,声音低下去,“对不住,没你们的。你自己想想办法。” +“两个名额。”老板回来了,声音低下去,“对不住,没你们的。你自己想想办法。” 电话断了。屏幕上还亮着:通话一分零九秒。 @@ -254,13 +256,13 @@ “是我。” -那边嘶啦一声,是撕胶带,撕到一半停了。 +电话里嘶啦一声,是撕胶带,撕到一半停了。 “你听了?” “听了。你们院里……” -“巴蜀。坐火车走。哪天走还没准信,就这几天。” +“巴蜀。坐火车走。哪天走还没准信,说快了。” “啥时候知道的?” @@ -268,7 +270,7 @@ “半个月了。” -半个月前他去学校接过一回陈穗。那天还热,他在校门口给她买了根雪糕,她一路拿着,没吃,化了一手。他问咋了,她说没咋。 +半个月前他去学校接过陈穗一回。那天还热,他在校门口给她买了根雪糕,她拿着不吃,走了一路,化得顺着手腕子往下淌。他说你倒是吃啊,她说不想吃。 “半个月。”他说。 @@ -286,7 +288,7 @@ 他蹲下去,后背靠在车轱辘上。轮胎跑了一路,还是热的,隔着工装烙着背。 -那边半天没说话。 +听筒里好一阵没声。他拿指甲抠轮胎花纹里嵌的一粒石子,抠出来,扔了,又去抠下一粒。 “那就好。”孟静说。 @@ -304,7 +306,7 @@ “那就好。”他说,“那挺好。” -又说了几句别的。带几个箱子,火车上有没有开水。补习班的钱,孟静说她去问了,退不了。 +又说了几句别的。带几个箱子,火车上有没有开水。他说巴蜀那边总归暖和些,孟静说暖和啥,都一样。补习班的钱,孟静说她去问了,退不了。 “退不了就退不了。” @@ -318,7 +320,7 @@ “嗯。” -前头那个司机还坐在踏板上,一声一声地喊喂,喊一阵,拿下来看看,又贴回去。 +前头那个司机还坐在踏板上喊喂。陈厚安又拨了一遍老板,占线。他上车摸出那把小锤,绕着车敲了一圈,敲到挂车中间右边里侧那只,还是闷,他蹲在那儿多敲了两下。 队挪到头,太阳已经挨着西边的山梁了。 @@ -332,27 +334,27 @@ “西安。” -他把磅单拍回陈厚安手里,去看下一辆了。 +他把磅单拍回陈厚安手里,看下一辆去了。 陈厚安把卸料管的卡箍拧死在灰仓的进料口上,回驾驶室挂上取力,打气。空压机一响,再说话就得喊了。压力表的针往上走,走到零点二,他开了卸料阀,管子一抖,灰进了仓,仓顶的除尘布袋一鼓一鼓的。 -这四十来分钟他得守着那块表。针要是往上窜,就是管子里堵了,得赶紧泄压,不然管子能崩开。他见过崩开的,一个司机满头满脸都是灰,灰进了眼,叫眼泪一泡成了浆,半个月没睁开眼。 +这四十来分钟他得守着这块表。针要是往上窜,就是管子里堵了,得赶紧泄压,不然管子能崩开。他见过崩开的,一个司机满头满脸都是灰,灰进了眼,叫眼泪一泡成了浆,半个月没睁开眼。 搅拌站平台上有人喊:“哎,快看,三个日头!” -平台上的人都停了手,往西看。陈厚安也扭过头。 +平台上的人都停了手往西看。陈厚安也扭过头。 太阳贴着山梁,左右隔着一大截,各挂着一团亮,比太阳淡,靠太阳那边发红,往外发白。他头一下以为是哪块玻璃反的光,四下看看,跟前没有玻璃。 -平台上一个穿反光背心、戴眼镜的年轻人扯着嗓子说,那叫幻日,高空里有冰,光一折……后半截叫空压机盖住了。旁边一个工人把袖子往上捋了捋:“冰?我这还出着汗呢。” +平台上一个戴白帽子、架着眼镜的年轻人扯着嗓子说,那叫幻日,高空里有冰,光一折……后半截叫空压机盖住了。旁边一个工人把袖子往上捋了捋:“冰?我这还出着汗呢。” 年轻人没理他,掏出手机拍。 管子那头咯噔响了一下。 -陈厚安扭回脸,盯着表。针在零点二上下晃,晃得不大。他偏着头,拿耳朵找那根管子,管子里是沙沙的,一直是沙沙的。 +陈厚安扭回脸盯着表。针在零点二上下晃,晃得不大。他偏着头,拿耳朵找那根管子,管子里是沙沙的,一直是沙沙的。 -后来针往下掉,沙沙变成了呼呼,料走空了。他关了卸料阀,让空压机再吹一会儿管子,吹干净了,才去松卡箍。再抬头,太阳已经落到山梁后头,梁顶上剩一道亮边,那两团亮早没了。平台上又干开了活,搅拌机轰轰地转起来。戴眼镜的那个把手机递给旁边的人看,旁边的人看了,说拍出来没那么清楚。 +后来针往下掉,沙沙变成了呼呼,料走空了。他关了卸料阀,让空压机再吹一会儿管子,吹干净了,才去松卡箍。再抬头,太阳已经落到梁后头,梁顶上剩一道亮边,那两团亮早没了。平台上又干开了活,搅拌机轰轰地转起来。戴眼镜的把手机递给旁边的人看,旁边的人看了,说拍出来没那么清楚。 他坐回驾驶室,手机在副驾驶座上亮着,三条,都是陈穗的。 @@ -370,8 +372,6 @@ “那你穿上,拍一张我看。” -他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 - 外头有人拿手电敲车窗,是工地上的保安,冲他摆手:“卸完了往外走,里头不让停!” 他打着火。前头那辆空车已经动了,他跟上去,出了大门,下坡。对面上来一辆罐车,冲他晃了两下大灯。他伸手去摸灯的开关,摸了两下才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