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ch001-ch004:最高强度重写(去AI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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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01章 认领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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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日这天,老住区的开水房比平常早开了半个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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兜里揣着一枚图钉,是昨天收工的时候从清运队门口的公告板上抠下来的。公告板上那张《滤芯领用登记》少了一个钉,右下角从此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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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是被下铺的咳嗽声弄醒的。宿舍六张铺,上下两层,住着五个人。第六张铺的人上个月调去了库区东段的新宿舍,铺板上还留着他没带走的一只搪瓷缸子,谁也没去动它,好像动了就等于承认那张铺空了,劳动办就会塞一个新人进来。灯没开,门缝底下透进一线走廊应急灯的绿光。他摸黑坐起来,先把两只脚伸进棉裤筒里焐一会儿,再去找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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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魏在下铺咳嗽,咳一阵,停一阵,停的时候喉咙里还拉着风箱。屋里没开灯,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线走廊应急灯的绿光,刚够照见对面铺板底下那只搪瓷缸子。缸子是老丁的。老丁上个月调去了库区东段的新宿舍,缸子没带走,五个人进进出出一个月,谁也没碰过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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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多少度,他不用看墙上那支温度计也知道。七度,顶多八度。墙角那块灰腐又往上爬了一指宽,闻着像泡烂了的纸箱子,里头还掺着一股铁锈味。他在清运队刮了三年灰腐,闭着眼睛也能从味道里分出来,这一块是渗水返潮长起来的,刮了还会长,除非有人把楼上那截漏水的回水管换掉。报修单他去年就替全宿舍填过,排在第四百多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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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铺的老魏又咳了一阵,翻个身,嘟囔了一句:“今天几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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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号了?”老魏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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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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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老魏在黑暗里停了停,“二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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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铺板吱了一声,老魏翻过身去,“二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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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接话。上铺的小罗打着呼噜,另一头的两个人睡得比死人还沉。狗蛋把棉袄披上,拎起暖壶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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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坐起来,先把两只脚塞进棉裤筒里焐着,再摸黑找袜子。屋里几度,不用看墙上那支温度计,七度,顶多八度。墙角那块灰腐又往上爬了一截,闻着像泡烂的纸箱子,底下压着一股铁锈气,是渗水返潮长出来的那一种。楼上那截回水管不换,这种刮多少回都要返。他在清运队刮了三年,闭着眼也能从味儿上分出是哪一种。这屋的报修单是他去年替大伙填的,排在四百多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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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已经有人了。开水房门口排着十来个人,大多是老人,手里拎着暖壶,也有端着脸盆的。纪念日上午各单位轮着停工,能多睡半天的年轻人都不肯起来,起得早的反倒是那些不用上班的。周婶排在他前头,怀里抱着一捧纸花,白的,是拿旧表格的背面折的,翻过来还能看见印着的格子和“领用人签字”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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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上铺,小罗张着嘴打呼噜,另外两个蒙着头。纪念日上午各单位轮流停工,能多睡半天的都不肯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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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许,今年你还去墙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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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拎上暖壶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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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水房门口排着十来个人,大多是老人,拎暖壶的,端脸盆的。周婶排在他前头,怀里抱一捧纸花,白的,拿旧表格的背面折的。有一朵没折严实,翻开的地方露出半行印的字:领用人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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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许,今年还去墙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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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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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看看好。”周婶把纸花往怀里拢了拢,“我给我们家老周折了十朵,他属狗,喜欢凑整。你那儿要不要给你插一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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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好。”周婶把纸花往怀里拢了拢,“我给我们老周折了十朵。他属狗,就爱凑个整。你那儿要不要插一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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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说不用了,他那张卡片上没有要悼念的人,只有一个没写全的姓。周婶就不再问了。老住区的人都这样,问一句,你不接,就不再问第二句。二十年了,谁家没有两三张卡片,谁也不比谁更有资格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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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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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水房的锅炉哼哼着,水温不够,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冒着气,喝进嘴里只是烫,不是开。前头有人在说,今年二十周年,管委会要来领导,活动室昨晚连夜换了三根灯管。又有人说换灯管有什么用,四号楼那截回水管漏了一冬天,怎么不见连夜来换。说话的人声音不大,排队的人都听见了,谁也没回头看是谁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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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婶就不问了。老住区的人都这样,问一句,你不接,就没有第二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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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炉哼哼着,龙头里出来的水冒着气,喝进嘴里烫,不开。前头有人说,二十周年,管委会要来人,活动室昨晚连夜换了三根灯管。又有人说,换灯管顶什么用,四号楼那截回水管漏了一冬天,没见谁连夜来换。声音不大,一队人都听见了,没人回头去看是谁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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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室在老住区尽头,原先是库区一间周转仓,拱顶很高,墙上还留着灾前刷的货位号,白漆,C14,C15,一路排到门口。头几年这里睡过两百多口人,地上铺纸板和棉絮;后来人陆续分进了宿舍,这儿就腾出来开会、放电影、办丧事、给孩子补课。今天摆了几十排长条凳,前头拉一条白布横幅:秦岭安置区灾变二十周年纪念。字是新印的,端端正正。底下的布边没锁,拖出一截线头,暖风机一吹,荡过来,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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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幅上没写为什么是十一月二十二日。老住区的人说法不一。有人说是秦岭北口第一道闸关死的那天,有人说是西安最后一回停电,还有人说那天其实什么事也没出,是后来定日子的人家里有谁死在这天。狗蛋小时候问过韩姨,韩姨正在拆一件旧毛衣,线头绕在手指上,头也没抬:“哪天都一样,哪天都死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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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风机今天也开了。来的人不急着坐,先挤到风口把手伸出去烤,烤热一只,换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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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整,广播里一声长鸣,所有人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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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站在后排,挨着一根柱子,低头看鞋尖上一块干了的灰腐渣。一分钟很长。前头有人抽鼻子,有人捂着嘴哭,哭声从指头缝里漏出来。他左边两个人在小声算账,说中午食堂是不是一人一个卤蛋,去年是一人一个,前年是两人一个。他拿大拇指的指甲去抠鞋尖那块渣,抠不动,干透了,跟鞋面长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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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鸣停了。屏幕上放管委会领导的讲话录像。领导坐在铺绿台布的桌子后头,身后一面旗,声音从旧音箱里出来,发闷,像隔着一床棉被:“……二十年前,面对史无前例的灾难,秦岭安置群的广大干部职工和群众,在应急指挥部的统一部署下,有序撤离,有序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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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序”说到第三遍,狗蛋右边那个老头把拐杖往地上一戳。拐杖是一截弯过的钢管,底下套了只胶皮垫,垫子早磨穿了,戳在水泥地上,当的一声。老头没出声,嘴皮子动了两下。看口型是在骂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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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像放完是讲述,每年都有,居民代表会议挑几个老人上去讲当年。头一个还是吕大爷,讲的还是他背着瘫在床上的老娘,从西安城里一路走到秦岭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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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故事狗蛋从小听到大。头几年吕大爷说走了两天两夜,后来成了三天三夜。头几年他娘在路上一句话没说,后来说了一句,再后来说了好几句,一年比一年像交代后事。今年又多了一样:他娘在路上跟他要水,他没有,抓了一把雪塞到她嘴里,她含着,不咽,含化了才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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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末尾那一截二十年没变过:他娘死在北口外头,离闸口差一个山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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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大爷讲到这儿,每年都要停。停很久。台底下没人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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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不觉得他是在编。一件事讲二十年,总得往里添点什么,不添,讲着讲着就薄了。多出来的那一天一夜,那一把雪,兴许是后来才想起来的,兴许是他后来得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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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没这种事可讲。他生在深垒里头,落地的时候闸门早关了。闸口外头的山弯,撤离的人堆,灾前的太阳,都是别人嘴里的东西。他从小听,听得跟听别人家过年吃了什么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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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大爷还站在台上没下来,后门的棉门帘掀起一角,灌进来一股冷风。有人出去了。狗蛋回头,只看见门帘还在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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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日定在十一月二十二日。至于为什么是这一天,老住区的人说法不一。有人说那天秦岭第一道闸关上;有人说那天长安城最后一次停电;也有人说那天根本没出什么大事,是后来定日子的人家里有人死在那一天。狗蛋问过韩姨,韩姨说:“哪天都一样,哪天都死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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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述完了是查找失散人员,人往外头走廊上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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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室在老住区的尽头,原先是库区的一间周转仓,拱顶很高,墙上还留着灾前刷的货位编号,白漆写的,“C-14”“C-15”,一直排到门口。二十年前这里住过两百多口人,地上铺的是纸板和棉絮,后来人陆续搬进了宿舍,这里就腾出来做了活动室,开会、放电影、办丧事、给孩子补课都在这儿。今天摆了几十排长条凳,前头挂着一条白布横幅:秦岭安置区灾变二十周年纪念。横幅是新印的,字很端正,只是底下的布边没锁好,拖出一截线头,被暖风机的风吹得一荡一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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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领墙就在那条走廊上,二十来米长,钉满了三合板。板上一排一排的卡片,套着塑料封皮,拿图钉按住。红边的是寻人卡,活着的人找失散的亲属。蓝边的是待认卡,当年收下来却说不清是谁家的,大多是孩子,也有几个抬进来时昏着、醒过来说不出自己叫什么的大人。有的卡贴着照片,多数没有,就几行字:穿什么颜色的衣裳,身上哪儿有记,在哪儿找着的,身上带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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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风机今天也开了,所以活动室里比宿舍暖和。来的人先不急着坐,都往暖风机跟前凑,把手伸出去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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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皮早黄了,有的卷了边,有的里头结着一层水汽,字泡得发虚。每年纪念日前,居民代表会议派人来清一遍:找着了的撤下来,确认死了的在左上角贴一小块黑胶布,剩下的换个新封皮,接着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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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整,广播里放了一段长鸣,所有人站起来默哀。狗蛋站在后排靠柱子的地方,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上一块干了的灰腐渣。一分钟很长。他听见有人在抽鼻子,有人在压着嗓子哭,也有人在小声算账,说今天纪念日食堂加不加菜。他什么也没想,或者说,他想不出什么来。二十年前的这一天,他还没出生,他娘肚子里也许刚有他,也许还没有。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悼念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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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婶的十朵纸花插在一张红卡的封皮缝里,插不下,掉了两朵在地上,已经让人踩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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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哀之后,前头的屏幕上放了管委会领导的讲话录像。领导坐在一张铺着绿台布的桌子后面,身后是一面旗,声音从活动室的旧音箱里出来,有点发闷:“……二十年前,面对史无前例的灾难,秦岭安置群的广大干部职工和群众,在应急指挥部的统一部署下,有序撤离,有序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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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记处跟前有个男人在吵,嗓门很大,说他娘那张卡谁让贴的黑胶布,谁看见她死了,你们谁看见了。登记的人翻开本子,说是二〇四九年有人来报的,有签字。男人问谁签的,登记的人把本子掉过头推给他。他看了,不吵了,站了一会儿,回到墙跟前,拿指甲把那块黑胶布一点一点抠下来,揉成个小团,攥着走了。没人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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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序”两个字说了好几遍。每说一遍,底下的老人里就有一两个人轻轻哼一声,或者把手里的暖壶往地上一顿。狗蛋旁边站着一个老头,拄一根铁管子改的拐杖,听到第三个“有序”,拐杖在地上戳了一下,没出声,嘴动了动。狗蛋看他的口型,像是在骂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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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七那一片在左下角,贴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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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像放完,是讲述撤离经过。这是每年都有的,由居民代表会议安排几个老人上去讲。今年第一个上去的还是吕大爷,讲的还是他那年背着瘫在床上的老娘,从长安城里走了两天两夜走到秦岭北口的故事。这故事狗蛋从小听到大,每年的细节都会多一点:头几年是两天两夜,后来变成三天三夜;头几年他老娘在路上一句话没说,后来他老娘在路上说了好几句话,一句比一句像遗言。最后他老娘死在秦岭北口外面,离闸口只差一个山弯。这一点二十年来没有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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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时候数过,北七的蓝卡一共二十三张。这些年撤下去四张,还挂着十九张,里头两张贴了黑胶布。十九张卡是一个人的笔迹,横平竖直,是二〇三六年春天登记组一个办事员照着北七医务点和托管点的本子抄的。北七-托-03,北七-托-09,北七-医-05,北七-医-11,北七-医-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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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大爷讲到这里,每年都要停下来,停很久。活动室里没有人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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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也不觉得他在说谎。多出来的那一天一夜,多出来的那几句话,可能是他后来想起来的,也可能是他后来需要的。人要把一件事讲二十年,总得往里面添点什么,不然那件事会越讲越薄,最后薄得什么也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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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没有这样的事可讲。他出生在深垒里,出生的时候闸门已经关了。灾前的世界、撤离的人潮、闸口外面的山弯,对他来说都是别人的话。他从小听了太多这样的话,听得都有些腻了,就像听别人说自己家里过年吃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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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述结束以后,就是查找失散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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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领墙在活动室外头那条走廊上。二十来米长的一面墙,钉满了三合板,三合板上是一排排的卡片,套着塑料封皮,用图钉按住。红边的是寻人卡,是活着的人在找失散的亲属;蓝边的是待认卡,是当年被收下来却说不清是谁家的人,大多是孩子,也有些是昏迷着被抬进来、醒过来已经说不出自己名字的大人。卡片上有的贴着照片,更多的只有几行字,写着衣服的颜色、身上的胎记、被发现的地点、随身带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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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过去,塑料封皮早就发黄了,有的卷了边,有的里头结了一层水汽,字都看不清了。每年纪念日前,居民代表会议会派人来清理一遍:找到了的撤下来,确认死了的在左上角贴一块黑胶布,还没有着落的换一个新封皮,接着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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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的卡片在墙的左下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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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块挂的全是北七的卡片。二十多张,蓝边,字迹都是一个人的,横平竖直,一笔一画,是二〇三六年春天登记组一个办事员照着北七医务点和托管点的本子抄出来的。狗蛋小时候数过,北七的蓝卡一共二十三张,这些年撤下去了四张,贴了黑胶布的有两张,还剩十七张,挂在墙上。北七-托-03,北七-托-09,北七-医-05,北七-医-11,北七-医-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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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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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七-医-17。男。约二〇三六年一月生。母:许(名缺)。父:(缺)。发现地点:北七支洞医务点暖箱。随身物品: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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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来,把封皮上的灰擦了擦。封皮是去年换的,还算干净,只是右下角那枚图钉有点松了。他把图钉拔出来,换了一个位置重新按进去。三合板被按了太多次,原来那个位置已经成了一个松软的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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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下角那枚图钉又松了。三合板上那个眼按了太多年,按软了,木头渣子往外翻。他把旧钉拔出来,钉帽上的漆掉光了,锈成了褐色。新的那枚他挪开半指,找一处硬实的地方按进去,拿拇指压着,压了一会儿才松手。旧的揣回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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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那一张是北七-托-09,是豆子的。豆子的卡片上写着:女,约二〇三五年生,姓周(名不详),随身物品:红色毛线帽一顶。那顶红帽子后来被韩姨拆了,给豆子织了一副手套,手套也早就不知道去了哪儿。再过去是北七-托-12,是石磊的:男,约二〇三四年生,自述名“磊磊”,母姓不详,随身物品:塑料小汽车一个,右后轮缺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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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是北七-托-09,豆子的:女,约二〇三五年生,姓周(名不详),随身物品:红色毛线帽一顶。那顶帽子后来让韩姨拆了,给豆子织了一副手套,手套也早不知丢哪儿去了。再过去是北七-托-12,石磊的:男,约二〇三四年生,自述名“磊磊”,母姓不详,随身物品:塑料小汽车一个,右后轮缺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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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张卡片挨着挂在一起,二十年了。他们三个人小时候经常蹲在这儿比谁的卡片上字多,石磊总是赢,因为他有一辆缺了轮子的小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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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张卡挨着挂了二十年。小时候他们三个常蹲在这儿比谁卡上的字多。石磊回回赢,他有一辆小汽车,还缺一个轮子,缺的那个轮子也算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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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七的孩子,没有谁的生日是准的。学籍上登记的一律是一月一日,那是当年补登学籍时办事员图省事填的。所以狗蛋、豆子和另外四五个北七孩子是同一天过生日的,小时候韩姨在那天给他们每人煮一个鸡蛋,鸡蛋是拿她一个月的工分换的,有一年换不到,就煮了一锅糖水,六个孩子分着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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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七孩子的生日没有一个是准的。学籍上一律填一月一日,是当年补学籍的人图省事。狗蛋,豆子,还有另外四个北七孩子,同一天过生日。那天韩姨给一人煮一个鸡蛋,鸡蛋是拿她一个月的工分换的。有一年换不着,她烧了一锅糖水,六个人分,石磊喝得最快,喝完了伸舌头舔碗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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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七的孩子,最多。”身后有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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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七的,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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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头,是一个他不认识的老太太,挎着一只布包,也蹲下来看这一片蓝卡。她看了一会儿,伸出手,用指甲轻轻刮了刮北七-医-05那张卡片的封皮,好像想把里头的水汽刮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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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有人说话。是个老太太,挎着个布包,也蹲下来,蹲得很慢,一只手扶着墙。她看了一会儿,伸出一根手指,拿指甲去刮北七-医-05的封皮,一下一下地刮,要把里头那层水汽刮出来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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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的洞,一个洞也就三五张。”老太太说,“北七这一片,二十多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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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的洞,一个洞也就三五张。”她说,“北七这一片,二十多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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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没说话。这一点他自己也知道,只是从来不去想为什么。小时候他以为北七是个特别大的洞,人多,所以孩子也多。后来长大一点,听人说北七其实是个没修完的支洞,住过的人也不算多,他就不太明白了。可不明白的事情太多,这一件不算最要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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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没接话。这他知道。小时候他以为北七是个特别大的洞,人多,丢的孩子自然多。后来听说北七是个没修完的支洞,没住过多少人,他就想不通了。想不通的事多了,这件排不上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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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北七的?”老太太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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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北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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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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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看了看那张卡片,又看了看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往墙那头走了。狗蛋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一路看过去,最后停在一张红卡前面,站着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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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看看那张卡,又看看他,点了一下头,扶着墙站起来,往墙那头去了。她一路看过去,走得很慢,最后停在一张红卡跟前,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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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人越来越多。有人拿着新写的卡来挂,有人来撤,有人站在墙跟前一张一张地看,看到头了什么也没找着,又从头再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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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磊在走廊当间维持秩序。一身新发的棉制服,藏青色,肩章硬得支棱着,戴一顶护耳帽。他隔一会儿喊一句:“往里走,别堵着,看完的往那头出。”他个子高,在人堆里冒出半个头,看见狗蛋,下巴往上一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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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也扬了一下下巴。他俩从小这么打招呼,谁先张嘴谁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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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抱孩子的女人挤到他边上,问能不能帮她念一张卡,她眼睛不行。是张红卡,一个男人的名字,二〇四七年随矿道支护队下北坡,失联,家属住老住区四号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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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爸。”女人把孩子往上颠了颠,“我一年来一趟,就看它还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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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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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就中。”女人说,“撤了我还得去档案室问。档案室那个门,下午三点就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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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拿着新写的卡片来挂,有人来撤卡片,有人站在墙前面,一张一张地看,看到最后什么也没找到,就从头再看一遍。走廊两头各摆了一张桌子,是居民代表会议的登记处,桌子上摊着登记本和一摞空白卡片,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坐在那儿,面前排着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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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登记处那个戴眼镜的女人扯着嗓子喊:“医-17!许北生是吧?你过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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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磊在维持秩序。他今年刚进保卫队,穿着一身新发的棉制服,藏青色,肩章还是硬的,戴着一顶护耳帽,站在走廊中间,隔一会儿说一句:“往里走,别堵着,看完的往那边出。”他个子高,站在人群里冒出半个头来,看见狗蛋,冲他扬了扬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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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也扬了扬下巴。他们俩从小就这么打招呼,扬下巴,不说话,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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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挤到狗蛋身边,问他能不能帮她念一张卡片,她眼睛不好,看不清。狗蛋帮她念了,是一张红卡,写着一个男人的名字,二〇四七年在大同矿区失联,家属在秦岭老住区四号楼。女人听完,说那是她爸,她每年来一趟,就是来看看这张卡片还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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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在。”狗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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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在就好。”女人把孩子往上颠了颠,“在就是还有人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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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以后,狗蛋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在就是还有人找。他那张卡片也还在,可是他不知道那算不算还有人找。那张卡片是他自己在找,找的是一个不知道名字的人。至于那个不知道名字的人是不是也在找他,他一点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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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时候想过很多回,要是哪一天有个女人站在这面墙前面,看见那张卡片,蹲下来哭,他该怎么办。那时候他想,他应该走过去,说我就是医-17。后来他长大了一点,想的就变了: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走过去。再后来,他就不怎么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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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十九岁了。十九年里没有人来认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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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中午,登记处那个戴眼镜的女人喊他:“医-17!许北生是吧?你过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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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过去。女人翻着登记本,找到一页,拿笔点了点:“你这张卡片,今年到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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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过去。女人翻登记本,翻到一页,拿笔点了点:“你这张,今年到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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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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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周年,墙上挂不下了。”女人说,“代表会议定了,二〇四〇年以前挂上去的待认卡,本人已经成年、登记关系清楚的,原则上转成册子,放到档案室存着,墙上腾地方给新卡。你要是还想挂,就在这儿签个字,续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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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周年,墙上挂不下了。代表会议定的,二〇四〇年以前挂上去的待认卡,本人成年了、登记关系清楚的,原则上转成册子,存到档案室,墙上腾地方给新卡。你要还想挂,就在这儿签个字,续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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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看着那一页。北七那一片的待认卡编号列了一排,后面有一栏“本人意见”,已经签了几个名字,有的写着“转存”,有的写着“续挂”。北七-托-09那一栏空着,豆子还没来;北七-托-12那一栏写着“转存”,是石磊的字,一笔一画的,最后一个“存”字写得特别用力,把纸都划破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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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看那一页。北七的编号列了一排,后头一栏“本人意见”,已经签了几个,有写“转存”的,有写“续挂”的。北七-托-09那一格空着。北七-托-12那一格写着“转存”,石磊的字,一笔一画,“存”字最后一横用的劲太大,把纸划破了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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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了有什么不一样?”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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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了有啥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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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什么不一样。”女人推了推眼镜,“卡片还是那张卡片,就是从墙上挪到柜子里。有人来查,档案室也能查到。就是……”她想了想,“就是走过路过的人,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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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啥不一样。”女人推了推眼镜,“卡还是那张卡,从墙上挪到柜子里。有人来查,档案室也查得着。就是……”她想了想,“就是走过路过的,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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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拿起笔。笔是公家的,笔杆上缠着胶布,胶布上写着“登记处专用,勿拿走”。他在“本人意见”那一栏里停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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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是公家的,笔杆上缠着胶布,胶布上写:登记处专用,勿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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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转存也没什么。十九年都没人来认,墙上和柜子里,大概真的没什么不一样。他又想,石磊都签了转存,石磊一向比他清楚自己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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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本人意见”那一格先落了一横,是“转”字的头一笔。笔尖在那儿停住,洇出一个小墨点。他在那一横后头空出一点地方,写了“续挂”两个字,又在后头签上:许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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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写了“续挂”,然后在后面签上:许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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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看了一眼那一横,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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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名字他签了十几年,签在学籍表上、领用单上、清运队的工分本上,可每次签的时候都觉得像在替别人签。许,是那张卡片上唯一的一个字;北,是北七的北;生,是生下来的生。给他登记学籍的办事员大概只花了半分钟就想出了这个名字。住区里的人叫他小许,同龄人和韩姨叫他狗蛋,他自己在心里叫自己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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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名字他签了十几年,学籍表上,领用单上,清运队的工分本上。许是卡上抄来的那个字,北是北七,生是生下来的生,给他补学籍的办事员估计没想够半分钟。住区里的人叫他小许,韩姨和一块儿长大的几个叫他狗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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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一年。”女人在本子上打了个勾,“明年这时候再来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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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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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往回走,路过北七那一片的时候,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卡片。走廊尽头的人少了一些,一个穿车队旧棉服的男人站在那头,背有点驼,棉服的肩上磨出了白印子,正低着头看北七那一片的蓝卡。狗蛋走近的时候,那人已经转身走了,身上带过来一股很淡的柴油味和冷气味,是地表那边的人才有的味道。狗蛋没在意。库区挨着接车场,车队的人常往老住区跑,找老乡,找熟人,也有来认领墙前面找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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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回走的时候,走廊这头的人少了些。一个穿车队旧棉服的男人站在北七那一片跟前,弯着腰,背有点驼,棉服肩膀上磨出两块白印子。狗蛋走近了,那人直起身,转身就走,从他身边擦过去,带过来一股很淡的柴油味,还有一股冷。地表回来的人身上都有这股冷,跟刚从冷库里拎出来的铁一个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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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自己的卡片前面站了一会儿。封皮上又落了一点灰,是刚才那些人走过带起来的。他没有再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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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没在意。库区挨着接车场,车队的人常往老住区跑,找老乡,找熟人,也有来墙跟前找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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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自己那张卡跟前又蹲了一下。封皮上多了个印子,黑的,油乎乎的,一个指头肚大小,正按在“许”字边上。他拿袖子去擦,油抹开了,糊成一片灰。他往袖口上啐了口唾沫,又擦,擦到那个“许”字重新看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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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中午果然一人一个卤蛋。他没在食堂吃,拿张纸包了,揣回宿舍。老魏没起,脸朝墙躺着,听见门响也没回头。狗蛋把纸包搁在他枕头边上,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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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清运队复工。狗蛋回宿舍换了工作服,把早上那壶不够开的水喝了半壶,剩下半壶留给老魏。老魏还躺在铺上,问他:“墙那边,有人找你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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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去开水房,活动室门口架着梯子,两个电工站在上头,把那三根新灯管一根一根卸下来,装进纸盒子,抱走了。原先那三根旧的又拧了回去,一根亮,一根闪,一根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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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炉还是哼哼着,水还是烫,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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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魏已经坐起来了,披着棉袄等他那半壶水。枕头边上那个卤蛋剥了,吃了一半,剩的一半拿纸盖着。狗蛋给他倒上水,老魏捧着缸子,问:“墙那边,有人找你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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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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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老魏又咳了两声,“今年没有,明年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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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老魏吹了吹水面,“今年没有,明年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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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老魏每年都说。狗蛋从十二岁搬进这间宿舍开始,每年纪念日回来,老魏都这么说一遍。说了七年,老魏自己大概都不记得说过多少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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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老魏每年说。狗蛋十二岁搬进这屋,老魏说了七年,大概自己也记不清说过几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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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系好鞋带,拿起刮刀和口罩,出门往四号楼走。四号楼那截漏水的回水管底下,灰腐长得最凶,今天下午班长派他去刮。他走在走廊里,走过认领墙的另一头,那一头的卡片他从来不看,都是别的洞、别的片区的,跟他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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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灯管闪了两下,稳住了。昨晚连夜换的那三根灯管,装在活动室门口,照着那条白布横幅,横幅底下的线头还在风里一荡一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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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回头。医-17那张卡片挂在左下角,续了一年,还是没人认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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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爬上铺。铺头钉着一块木板当搁板,搁着他的牙缸、一本旧课本、一个铁皮盒盖。盒盖里躺着几枚图钉,锈得一个样。他把今天拔下来的那枚也放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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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02章 灰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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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号楼的回水管是从二楼顶板底下穿过去的,一截铸铁管,外面缠的保温棉早就烂成了黑絮,接口处常年渗水,渗得不急,一滴一滴的,隔三四秒掉一滴。底下的墙就从那一滴开始往外长灰腐,长成一片,灰里透绿,边上发白,摸上去软塌塌的,像发了霉的馒头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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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号楼二层东头,回水管从顶板底下斜穿过去,一截铸铁管,外头缠的保温棉早烂成了黑絮。接口那儿渗水,不急,隔三四秒掉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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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别动手。”葛师傅说,“看清楚了再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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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蹲在墙根底下铺塑料布,四个角各压一块半截砖。他数着那滴水,数到第十一滴,葛师傅说:“先别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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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师傅是清运队三班的班长,五十出头,灾变那年三十来岁,原先是库区的保管员,后来仓库改了住区,他就改行刮墙。他刮了快二十年,说话慢,干活也慢,可是他刮过的墙比谁刮过的都干净,隔的时间也最长才返。他常说,刮灰腐跟剃头一样,要顺着长的方向刮,逆着刮,孢子全飞起来,你这是在给它播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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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师傅五十出头,灾变那年三十来岁,原先在库区管仓库,后来仓库改了住人,他就改行刮墙,一刮十九年。他说话慢,干活也慢,可他刮过的墙返得最晚。他爱说刮灰腐跟剃头一个理,得顺着茬,逆着刮,孢子全飞起来,你这是给它播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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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蹲在墙根,把塑料布铺开,四个角用砖头压住。小罗在后头拎着水桶和喷壶,刘嫂去楼道口把那截的照明闸拉了,换上了他们自己带的矿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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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来,拿手电贴着墙照。墙上那一片灰里透绿,边上发白,当中鼓起来一块,软塌塌的,像放了三天的馒头皮。他拿指甲在边上掐了一下,凑到鼻子底下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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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号楼这一段住的都是老住户,走廊窄,两边的门挨着门,每扇门上都钉着好几块门牌,新的压着旧的,最底下那块还是灾前库区的货位号。走廊里横着晾衣绳,绳上挂着尿布和秋裤,都是湿的,在这种地方,衣服晾三天也干不透,穿在身上是一股子潮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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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渗水的。”他说,“管子不换,俩月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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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喷水。”葛师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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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还刮不刮?”小罗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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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罗拿喷壶对着墙喷,喷得细,一层雾似的,让那片灰腐吸饱了水,贴在墙上,不往外飞。狗蛋戴好口罩,拿起刮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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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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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罩是清运队统一发的,布面的,里面夹一层滤芯。正式工的滤芯一个星期换一次,临时工的两个星期换一次。刘嫂说这不公平,灰腐又不认你是正式工还是临时工,葛师傅说这是劳动办定的,不公平你去找劳动办。刘嫂真去找过一次,劳动办的人说滤芯是物资储备处配的,数就这么多,要多你去找储备处。刘嫂就没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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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罗拎着喷壶在后头。他十七,今年秋天刚招进来的临时工,个子小,干活肯下力气,就是嘴不闲着。刘嫂去楼道口把这一截的照明闸拉了,换上他们自己带的矿灯。灯光一打,走廊里横七竖八的晾衣绳全显出来了,绳上搭着尿布和秋裤,都是湿的。这种地方,衣裳晾三天也干不透,穿上身是一股子潮味。两边的门挨着门,每扇门上钉着好几块门牌,新的压着旧的,最底下那块还是灾前库区的货位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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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的滤芯是十一天前换的,吸气的时候已经有一点发闷。他没说什么,把刮刀贴在墙上,顺着灰腐长的方向,从上往下,一刀一刀地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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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喷。”葛师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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刮下来的东西落在塑料布上,湿漉漉的,一团一团,灰里带绿,底下还粘着一层白色的粉,是墙皮。刮到第三刀,墙皮下面露出了一块旧水泥,水泥上用红漆写着几个字,被灰腐吃掉了一半,只剩下“……禁止……明火”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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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罗对着墙喷,喷得细,一层雾,让灰腐吸饱了水,贴在墙上,不往外飞。狗蛋戴上口罩,拿起刮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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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前的。”刘嫂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楼原来是个油料库,你看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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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罩是清运队统一发的,布面,里头夹一层滤芯。正式工的滤芯一个礼拜换一回,临时工两个礼拜。刘嫂说这不公平,灰腐又不认你是正式工还是临时工。葛师傅说这是劳动办定的,你找劳动办去。刘嫂真去了一趟,劳动办说滤芯是物资储备处配的,数就这么多,要多你找储备处。刘嫂就没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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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这片滤芯是十一天前换的,吸气的时候已经发闷,像隔着一层湿纱布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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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刮刀贴上墙,从上往下,顺着茬,一刀一刀地刮。刮下来的东西落在塑料布上,湿漉漉的,一团一团,灰里带绿,底下粘着白色的墙皮粉。刮到第三刀,墙皮底下露出一块旧水泥,水泥上有红漆字,让灰腐吃掉了一半,剩下“……禁止……明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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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前的。”刘嫂凑过来看,“这楼原先是个油料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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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料库也住人?”小罗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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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哪儿不住人?”刘嫂说,“我们家刚进来的时候住在二号库区的电缆沟里,一家五口,躺下翻不了身。你们这些小的是没赶上,没赶上是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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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哪儿不住人?”刘嫂说,“我们家刚进来那阵,住二号库区的电缆沟,一家五口,躺下翻不了身,要翻身得喊一二三。你们这些小的没赶上,没赶上是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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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罗十七岁,是今年秋天刚招进来的临时工,个子小,干活勤快,就是嘴碎,什么都要问。狗蛋三年前刚进清运队的时候,也跟小罗差不多大,可他没小罗那么多问题。他那时候什么也不问,葛师傅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刮完了就回宿舍,睡觉。葛师傅有一回跟人说,许北生这孩子,好使是好使,就是跟个闷葫芦似的,你看不出他心里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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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罗还要问,葛师傅咳嗽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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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他心里什么也没想。这话他没法跟葛师傅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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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刚进清运队那年十六,跟小罗差不多大,可他没小罗那么多话。葛师傅让干啥就干啥,刮完了回宿舍,倒头睡。葛师傅有一回跟人说,许北生这孩子好使是好使,就是个闷葫芦,你看不出他心里想的啥。那回狗蛋就在隔壁屋里刮墙,听见了,刮刀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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刮了一个多钟头,那一片刮干净了,露出底下发黑的墙面,湿的,手摸上去冰凉。刘嫂拿钢丝刷又刷一遍,刷出来的水是黑的。然后上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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刮了一个多钟头,那片灰腐刮干净了,露出底下发黑的墙面。墙面是湿的,摸上去冰凉。葛师傅让刘嫂拿钢丝刷再刷一遍,刷出来的水是黑的。然后是上消毒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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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液装在白塑料桶里,桶上贴着储备处的标签,写着浓度和配发日期。葛师傅拿量杯一杯一杯往喷壶里兑,兑一杯,看一眼刻度,兑完了掏出本子记一笔:四号楼二层东段,灰腐约三点五平方,消毒液一点二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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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液装在一个白塑料桶里,桶上贴着储备处的标签,写着浓度和配发日期。葛师傅拿一个量杯,一杯一杯地往喷壶里兑,兑一杯看一眼刻度,兑完了还要在本子上记一笔:四号楼二层东段,灰腐面积约三点五平方,消毒液用量一点二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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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二?”刘嫂说,“湿成这样,一点二升顶啥用?上回三号楼那块,你兑了两升,不也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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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二?”刘嫂说,“这墙湿成这样,一点二升顶什么用?上回三号楼那块,你兑了两升,不也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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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兑了两升,那个月就超了。”葛师傅没抬头,“超了下个月就少。下个月五号楼要是再返一块,拿啥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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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兑两升,这个月的量就超了。”葛师傅不抬头,“超了下个月就少。你算算,下个月五号楼那边要是再返一块,拿什么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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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嫂不吭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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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嫂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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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举着喷壶,一层一层往墙上喷。药味冲,隔着口罩也辣眼睛。边边角角他都照顾到,喷完了拿抹布把往下淌的药水抹匀,抹得一道一道的,跟刷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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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举着喷壶,把消毒液一层一层地喷在墙上。消毒液的味道很冲,隔着口罩也辣眼睛。他喷得很仔细,边边角角都照顾到,喷完了还拿抹布把流下来的蹭匀。这是他唯一觉得自己干得不比别人差的活。刮灰腐靠手上的准头,他的准头一般;看墙返不返潮,靠经验,他的经验也一般;只有喷药这件事,只要耐着性子,谁都能干好。他有的是耐性,或者说,他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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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喷得跟绣花一样。”刘嫂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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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那截回水管又掉下来一滴水,落在刚喷过药的墙面上,洇开一个小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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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师傅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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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管子不换,”小罗说,“刮了也是白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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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那截管子又掉下来一滴,落在刚喷过药的墙上,洇开一个小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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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子是管线班的事。”葛师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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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管子不换,”小罗说,“刮了也白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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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管线班怎么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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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子是管线班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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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线班排着队呢。”葛师傅把本子合上,“咱们是刮的,不是修的。刮干净了,住户能多喘两个月的好气,这就是咱们的活。你嫌白刮,你去管线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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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管线班咋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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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罗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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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着队呢。”葛师傅把本子合上,“咱是刮的,不是修的。刮干净了,住户能多喘俩月好气,这就是咱的活。你嫌白刮,你去管线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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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那头有扇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探出头来,怀里抱着个不满周岁的孩子,孩子脸上长着一片红疹子。女人看了看刮干净的墙,说:“师傅,这就刮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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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罗吐了吐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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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刮完了。”葛师傅说,“三天之内别在这儿晾衣服,药味散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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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那头有扇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探出身子,怀里抱个不满周岁的孩子,孩子脸蛋上一片红疹子,发亮。女人看看刮干净的墙,说:“师傅,这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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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葛师傅说,“三天之内别在这儿晾衣裳,等药味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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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屋里那面墙也有,靠床那头,您能不能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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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师傅看了看手里的单子。单子上只写着“四号楼二层东段走廊”,没写屋里。屋里的灰腐要住户自己报修,报了修排号,排到了才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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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师傅低头看手里的派工单。单子上只写着“四号楼二层东段走廊”,没写屋里。屋里的灰腐得住户自己报修,报了排号,排到了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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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报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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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了,报了三个月了。”女人把孩子往上颠了颠,“孩子这脸,卫生所说跟潮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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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了,报了三个月了。”女人把孩子往上颠了颠,“卫生站说,孩子这脸跟潮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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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师傅没说话,回头看了看剩下的消毒液,又看了看狗蛋。狗蛋明白他的意思,把喷壶和刮刀拎起来,跟着女人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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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师傅没接话,回头看了看桶里剩的药,又看了看狗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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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很小,一张双层铺,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个电热杯和几只碗,墙角堆着纸箱子。靠床那面墙,灰腐长了巴掌大一片,就在孩子睡觉的枕头旁边。狗蛋刮得很快,刮完了喷药,没用量杯,凭手感兑的,兑得比葛师傅少,够用就行。女人在一边看着,等他弄完了,从电热杯里给他倒了一碗热水,水是真开的,碗底下还沉着几粒炒过的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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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拎起喷壶和刮刀,跟着女人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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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很小,一张双层铺,一张桌子,桌上一个电热杯、几只碗,墙角摞着纸箱子。靠床那面墙,灰腐长了巴掌大一片,就在孩子枕头边上。狗蛋刮得快,刮完了兑药,没用量杯,凭手感倒的,比葛师傅兑得还省。女人在边上看着,等他弄完,从电热杯里给他倒了一碗水。那是真开的水,碗底沉着几粒炒过的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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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啊,小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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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谢,”狗蛋说,“我们也没带多少药。三天别让孩子靠墙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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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别让孩子靠墙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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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喝了那碗水,麦子嚼在嘴里是焦的,有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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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看看那张床。床的一边顶着墙,另一边顶着桌子,挪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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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门,葛师傅在本子上把消毒液用量改成了一点五升,底下注了一行小字:住户屋内,顺带处理,约零点五平方。刘嫂看见了,说:“你这么记,储备处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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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头朝外睡。”狗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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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不认是他们的事。”葛师傅说,“记不记是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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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外是门,门底下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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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没话了,端起碗喝水。麦子嚼在嘴里是焦的,有一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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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门,葛师傅已经把本子上的一点二改成了一点五,底下添了一行小字:住户屋内,顺带处理,约零点五平方。刘嫂瞅见了,说:“你这么记,储备处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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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认不认,我管不着。”葛师傅说,“我这本上得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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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又刮了两处,一处在四号楼楼梯拐角,一处在五号楼开水房后面。五号楼那处最难弄,墙后面就是开水房的锅炉,一冷一热,墙面上结了一层水珠,灰腐长得又厚又密,刮下来一刀就是一大坨,味道冲得人头疼。刮到一半,刘嫂歇下来喘气,靠着墙说起了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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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去的五号楼,开水房后头。那面墙背后就是锅炉,这边一冷,那边一热,墙面上挂满了水珠子,灰腐长得又厚又密,一刀下去刮下来一大坨,味道顶得人脑仁疼。这一种狗蛋闻得出来,是热气熏出来的,比渗水那种甜,甜里发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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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北七出来的,怎么那么多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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刮到一半,刘嫂歇下来喘气,靠着墙扯闲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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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冲着狗蛋问的。狗蛋正低着头刮墙,手上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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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北七出来的,咋那么多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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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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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冲狗蛋问的。狗蛋手底下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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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刘嫂说,“那年我们家住电缆沟,隔壁就是一个支洞,也挤了好几千人,丢孩子的也有,可一个洞丢了二十多个,没听说过。北七那边是出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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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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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活。”葛师傅在一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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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刘嫂说,“那年我们家住电缆沟,隔壁一个支洞也挤了好几千人,丢孩子的也有,可一个洞丢二十多个,没听说过。北七那边是出啥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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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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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活。”葛师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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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活。”葛师傅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可刘嫂就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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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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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接着刮。刮刀在墙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一刀,一刀。他想起昨天认领墙前面那个老太太说的话:别的洞,一个洞也就三五张。北七这一片,二十多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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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活。”葛师傅又说了一遍,声音一点没高,刘嫂就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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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实也想过这个问题,小时候想过,后来就不想了。北七是个没修完的支洞,这是他知道的;北七后来封了,这也是他知道的。至于北七当年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会丢下二十多个孩子,他问过韩姨,韩姨不说。他问过学校的老师,老师说那年到处都乱,哪儿都丢孩子。他问过住区里的老人,老人们有的说不知道,有的说那得问当年管登记的,管登记的是谁,也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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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接着刮,刮刀在墙上沙沙地响。刮到墙角那一块,他一刀下去,刀口朝上走了,一蓬灰绿的粉扑起来,扑在他的护目镜上,扑进了口罩边上的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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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到后来,他就不问了。不是因为不想知道,而是因为他发现,知道不知道,他都还是在这儿刮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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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师傅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子,把刀口掰过来,朝下。什么也没说,冲小罗抬了抬下巴。小罗赶紧拿喷壶对着那一块又喷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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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师傅走过来,拿过他手里的刮刀,看了看刀刃,说:“卷了。回头拿到机修那边磨一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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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拿袖子擦护目镜,越擦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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刮完了,葛师傅拿过他的刮刀,对着矿灯看刀刃:“卷了。回头拿到机修那边磨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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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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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往心里去。”葛师傅把刮刀还给他,“刘嫂嘴碎,她不是那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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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往心里去。”葛师傅把刮刀还给他,“刘嫂那张嘴,她不是那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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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往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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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师傅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走开了。狗蛋知道葛师傅不信。可他说的是真话,他确实没往心里去。他有时候希望自己能往心里去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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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师傅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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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工的时候是六点。葛师傅把工分本拿出来,一个一个记。正式工按面积算,临时工按工时算,外加一点危险作业补贴。今天刮了三处,面积加起来七平方出头,刘嫂记了九分,葛师傅自己记了十分,狗蛋和小罗是临时工,按工时,每人六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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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收工。葛师傅把工分本拿出来,一个一个记。正式工按面积算,临时工按工时算,外加一点危险作业补贴。今天刮了三处,面积加起来七平方出头,刘嫂记九分,葛师傅自己十分,狗蛋和小罗是临时工,一人六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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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接过自己的工分本,翻到这个月那一页,拿铅笔算了算。这个月到今天,一共一百三十一分。一双棉袜是四十分,一块肥皂是二十五分,一斤白糖是六十分,可白糖这个月没货,储备处说下个月看情况。他本来想换一双棉袜,脚上这双的后跟已经磨穿了,里头垫了一块布。可是他又想,韩姨那边的暖壶胆碎了,换一个暖壶胆要八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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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接过本子,翻到这个月那一页,拿铅笔头往下加。记到今天,一百一十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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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工分本合上,放进兜里,决定明天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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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应站黑板上的价他背得出来:棉袜四十,肥皂二十五,白糖六十,白糖这个月没货。他脚上这双袜子后跟早磨穿了,里头垫着一块布,走一天路,布就跑到脚心去了。韩姨的暖壶胆上礼拜碎了,一个暖壶胆八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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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月底,凑得出一样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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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在老住区的二食堂。食堂里人不少,一张长条桌挤八个人,桌上摆着公用的咸菜碟子。今天是薯面馒头和豆渣饼,一碗菜汤,汤里飘着几片种植间送来的菜叶子,菜叶子绿得发亮,是这顿饭里唯一看着像活物的东西。纪念日的第二天,食堂没加菜,昨天加的是一人一个卤蛋,今天就恢复原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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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本子合上,揣进兜里,打算明天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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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子和石磊已经在老位置上坐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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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食堂里人不少,长条桌一张挤八个人,桌上摆着公用的咸菜碟子。纪念日过去了,昨天中午那一人一个卤蛋没了,今天是薯面馒头和豆渣饼,一碗菜汤。汤里漂着几片种植间送来的菜叶子,绿得发亮,整顿饭就它看着像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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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星期四的晚上,他们三个人在二食堂吃一顿饭,这是从小就有的规矩。那时候韩姨带着北七的六个孩子,每个星期四领着他们来二食堂,说是让孩子们“见见热闹”。后来孩子们大了,有的调走了,有的搬到了别的住区,只剩下他们三个还在老住区附近,这个规矩就一直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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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子和石磊已经在老位置上了,靠开水桶那张桌子的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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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子比他大几个月,在片区卫校读第二年,已经开始在医院跟班实习了。她穿着一件卫校的白罩衣,罩衣外面套着棉袄,头发扎得很紧,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戴了一天帽子压出来的。石磊穿着那身新棉制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帽子摘下来放在桌上,头发被压得扁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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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韩姨带着北七的六个孩子来二食堂,说是让孩子们见见热闹。后来六个人散了,调走的调走,搬走的搬走,剩他们三个还在老住区附近,隔几天就在这张桌子东头凑一顿,也没人说定过哪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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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身上什么味儿?”豆子看见狗蛋,皱了皱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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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子在片区卫校念第二年,已经跟着医院的班实习了。白罩衣外头套着棉袄,罩衣兜上别着一支笔,头发扎得很紧,额头上一道浅浅的印子,是戴了一天帽子压出来的。石磊那身新制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帽子搁在桌上,头发让帽子压得扁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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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号楼开水房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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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身上啥味儿?”豆子看见他,皱了皱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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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滤芯换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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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号楼开水房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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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个星期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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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滤芯换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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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个星期。”豆子把筷子往碗上一搁,从棉袄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推到他面前,“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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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礼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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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打开,是两片新的口罩滤芯,还是医院用的那种,比清运队的厚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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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礼拜。”豆子把筷子往碗上一搁,从棉袄兜里掏出一个纸包,推过来,“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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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打开,是两片滤芯,医院用的那种,比清运队的厚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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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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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的。”豆子说,“实习生每月配四片,我用不了。你别跟我推,推来推去让人看见,还以为我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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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实习生一个月配四片,我用不完。”豆子说,“你别跟我推,推来推去让人看见,还当是我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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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就收下了。他想说谢谢,又觉得太客气,最后什么也没说,把纸包揣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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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就收了,揣进贴身的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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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磊在一边笑:“你看他,给东西就收,一个谢字都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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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磊在边上笑:“你看他,给东西就收,谢字都不带说一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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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收过我多少东西,你说过谢?”豆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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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收过我多少东西,你说过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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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是……”石磊挠了挠头,“我那是跟你不见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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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是……”石磊挠挠头,“我那是跟你不见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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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见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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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低头吃饭。薯面馒头放凉了,嚼起来发粘,豆渣饼有一股酸味,要就着咸菜才咽得下去。石磊吃得最快,吃完一个馒头,又从狗蛋碗里拿了半个,狗蛋也没拦他。石磊进了保卫队以后饭量比以前还大,他说保卫队训练重,一天光跑步就要跑十几里地,可保卫队的口粮标准跟清运队是一样的,工分倒是高一点,他就拿工分去换馒头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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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低头吃饭。馒头放凉了,嚼着发黏,豆渣饼有股酸味,得就着咸菜才咽得下去。狗蛋把手搁在桌沿上,指甲缝里是一道一道灰绿的黑线,下午刮的,洗了两遍没洗掉。他把手收到了桌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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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墙那边,你签了没有?”石磊问狗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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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磊吃得最快,一个馒头下去,伸手从狗蛋碗里掰走半个,狗蛋也没拦。石磊说保卫队训练重,一天光跑步就十几里地,口粮标准跟清运队一样,工分倒是高点,他全拿去换了馒头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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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墙那儿,你签了没?”石磊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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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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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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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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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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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磊停下筷子,看了他一眼:“续挂?挂那儿干什么?二十年了,还有人来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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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磊嘴里嚼着的停了。“续挂?挂那儿干啥?二十年了,还有人来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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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着也不花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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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着又不花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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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花钱,丢人。”石磊说,“我们保卫队有人问我,那墙上北七-托-12是不是你,我说是,人家看我那眼神,跟看个捡来的似的。我转了,眼不见心不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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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花钱,丢人。”石磊说,“我们队里有人问我,墙上那个北七-托-12是不是你,我说是,人家看我那眼神,跟看个捡来的一样。我转了,眼不见心不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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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本来就是捡来的。”豆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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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是。”豆子说,“我也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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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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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抬头看她。“你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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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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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下午去签的。”豆子低头喝汤,“墙上那个是戴红帽子的,姓周,名不详。跟我有啥关系?我现在叫周豆,卫校二年级,明年正式实习,后年考护士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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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了。”豆子低头喝汤,“今天中午去签的。墙上挂的那张是二〇三六年的我,一个戴红帽子的孩子,姓周,名不详。那个人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现在是周豆,卫校二年级,明年实习,后年考护士资格。我要是天天惦记着那张卡片,我还过不过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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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这些的口气,跟说明天要交的作业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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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得很平淡,好像在说明天要交的作业。狗蛋知道她不是在赌气。豆子一向这样,想明白了一件事,就去做,做完了就不再回头看。她十二岁那年就说要学医,十五岁考卫校,考上了;她说要进片区医院实习,就进了;她说要考护士资格,她就一定会考上。她像是生下来就知道自己要往哪儿走,一步一步走过去,连头都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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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子十二岁就说要学医,十五岁考卫校,一回就考上了。石磊考保卫队考了三回,第三回考上的,发制服那天晚上,他穿着那身衣裳在宿舍走廊里来回走了四趟,谁也没叫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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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磊也是。石磊从小就想当保卫,他说穿制服的人不挨欺负。他十八岁去考保卫队,考了两回没考上,今年考第三回,考上了。他现在穿着那身新棉制服,肩章硬得像两块铁片,坐在二食堂的长条桌前,脊背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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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他,还在清运队刮墙,还在认领墙上续挂一张卡片,说不清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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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吧,你挂你的。”石磊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对了,机修厂那个学徒名额,下星期公示,你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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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吧,你挂你的。”石磊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对了,机修厂那名额,后天贴公示,你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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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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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个申请交了三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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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申请交了得有三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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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零十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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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该轮到你了。”石磊说,“我听说今年机修厂就一个名额,报的人里头,就你排得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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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该你了。”石磊说,“我听说今年机修厂就一个名额,报的人里头你排头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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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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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是什么意思?你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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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是啥意思?你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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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想了想,说:“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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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磊看着他,豆子也看着他。他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汤已经凉了,菜叶子沉在碗底,他用筷子夹起来,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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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磊看着他,豆子也看着他。他低头把碗里剩的汤喝了。汤已经凉了,菜叶子沉在碗底,他拿筷子一片一片夹起来,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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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已经九点多了。小罗还没睡,趴在上铺,借着床头一盏小灯在看一本卷了边的连环画。老魏躺在下铺,咳嗽比早上好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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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九点多。小罗趴在上铺,借着床头一盏小灯看一本卷了边的连环画,《三国》里的,赤壁那一册,封面掉了半张。老魏躺在下铺,咳得比早上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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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洗了脸,擦了擦身子,水是从开水房打来的,已经不烫了,只是温的。擦完了,他没有上铺,蹲在墙角,看了一会儿那块灰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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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拿开水房打来的温水擦了脸,擦了身子。擦完了没上铺,蹲到墙角,看那块灰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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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灰腐比早上又大了一点,也可能是他的错觉。它从墙根长起来,一路往上爬,已经爬到了第三块墙砖。墙砖后面是走廊,走廊顶上是暖气管,暖气管漏水,渗过来,这面墙就一直是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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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早上大了。也可能没有。它从墙根往上爬,爬到第三块砖了。墙那边是走廊,走廊顶上走着暖气管,管子漏,水渗过来,这面墙就一年到头是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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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工具包里拿出那把卷了刃的刮刀,蹲在墙角,一刀一刀地刮。没喷水,也没铺塑料布,刮下来的东西掉在地上,他拿一张旧报纸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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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工具包里拿出那把卷了刃的刮刀,蹲着,一刀一刀地刮。没喷水,也没铺塑料布,拿一张旧报纸在底下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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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干吗呢?”小罗在上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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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干啥呢?”小罗在上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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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刮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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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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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刮它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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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刮它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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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没回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刮它。明天它还会长出来,后天会长得更大,只要走廊顶上那截暖气管不换,这面墙就永远是湿的。葛师傅说刮干净了,住户能多喘两个月的好气,可他们这间宿舍的墙,大概连两个月都撑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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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没吭声。卷了的刃刮不干净,刮一刀,墙上留一道毛茬,他就在那道毛茬上再补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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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刮完了,把报纸包起来,放到门口,明天带出去。然后他洗了手,爬上铺,拉上被子。被子也是潮的,躺进去要过一会儿才焐得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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刮完了,他把报纸包起来,搁在门口,明天带出去。洗了手,爬上铺。被子是潮的,躺进去要过好一阵才焐得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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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里,他听见老魏又咳了一声,小罗翻了个身,远处的风机嗡嗡地响着,一刻也不停。他想起那两片滤芯,摸了摸贴身的口袋,还在。他又想起石磊问他高不高兴,他说高兴。他其实不知道自己高不高兴。机修厂的学徒名额,他报了两年零十个月,报的时候是韩姨劝的,说学一门手艺,比刮一辈子墙强。他觉得韩姨说得对,就报了。报了以后,他就在等,等了两年零十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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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魏咳了一声,小罗的灯灭了,远处的风机嗡嗡响着,一刻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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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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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他闭上眼睛,墙角那股泡烂了纸箱子的味道还在,淡了一点,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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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出贴身兜里那个纸包,打开,两片滤芯白生生的,凑到鼻子底下闻,是一股药棉的味儿。他又包好,揣了回去。口罩挂在铺头的钉子上,那片用了十一天的滤芯还在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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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03章 名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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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示是星期二上午贴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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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号库区那条排水沟三个月没掏了,沟底攒了半尺厚的黑泥。一锹下去,泥里带上来头发、菜帮子、布条,一截牙刷把,还有一只小孩的凉鞋,塑料的,粉红色,泡得发白,搭扣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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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那会儿正在二号库区的排水沟里掏淤泥。清运队不光刮灰腐,排水沟、集水井、垃圾转运站,凡是脏的、臭的、没人愿意碰的地方,都归清运队管。二号库区这条排水沟三个月没掏了,沟底积了半尺厚的黑泥,泥里裹着头发、菜叶、碎布条,还有不知道哪年掉进去的一只儿童凉鞋,塑料的,粉红色,泡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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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把凉鞋从锹头上拿下来,搁在沟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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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罗从沟沿上探下头来,喘着气喊他:“许哥!劳动办贴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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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哥!”小罗从沟沿上探下脑袋,喘得说不成句,“劳动办……贴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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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直起腰,泥水顺着胶皮手套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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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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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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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挤进去,人太多。”小罗说,“刘嫂让我来叫你,说你自己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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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挤进去,人太多。刘嫂让我来喊你,说让你自己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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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师傅在沟那头,拄着铁锹,朝这边看了一眼,说:“去吧,这点活我们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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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师傅在沟那头拄着铁锹,往这边瞅了一眼:“去吧。这点活我们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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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爬上沟沿,把手套摘了,塞进兜里,胶鞋上的泥也没顾上刮,就往办事区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在墙根的积水里把鞋底蹭了蹭。办事区的走廊是水磨石地,他怕踩脏了挨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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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爬上沟沿,把手套摘了塞进兜里,往办事区走。走出去十几步又折回来,在墙根那摊积水里把胶鞋底蹭了又蹭。办事区的走廊是水磨石地,踩一串泥脚印进去,要挨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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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动办在库区中段,挨着管委会的几间办事用房。这一段是灾前就修好的,墙刷过漆,地是平的,头顶的灯管一根不缺,比老住区亮堂得多,也暖和得多。走廊两边的门上挂着牌子:劳动办、住房调配、物资申领、居民代表会议联络处。公示栏在劳动办门口,一块钉在墙上的软木板,外面罩着一层有机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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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动办在库区中段,跟管委会那几间办事用房挨着。这一段是灾前就修好了的,墙刷过漆,地是平的,头顶的灯管一根不缺,比老住区亮堂,也暖和。走廊两边的门上挂着牌子:劳动办,住房调配,物资申领,居民代表会议联络处。公示栏钉在劳动办门口,一块软木板,外头罩一层有机玻璃,玻璃上全是手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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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栏前面围着二三十个人,大多是跟他差不多岁数的年轻人,也有几个家长模样的中年人,踮着脚往里看。公示不止一张,这一批贴出来的是秦岭安置区今冬各单位的学徒和进修名额,机修厂、电工班、管线班、食品加工厂、片区医院,一张一张排下来,每张纸上印着单位、岗位、名额数、拟录用人员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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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前围着二三十个人,大多是他这个岁数的,也有几个当爹当妈的,踮着脚往里够。这一批贴的是秦岭安置区今冬各单位的学徒和进修名额,机修厂,电工班,管线班,食品加工厂,片区医院,一张一张排下来,每张纸上印着单位、岗位、名额数、拟录用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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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看完了,挤出来,脸上是笑的;也有人看完了,挤出来,一句话不说,低着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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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看完了挤出来,脸上是笑的。也有人挤出来一句话不说,低着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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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等前面的人散了一些,才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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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等前头的人散了些,才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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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修厂那张在第三排。秦岭机修厂二车间,钳工学徒,名额一名,拟录用:梁晓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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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纸上一共就那么几行字,没有他的名字。底下有一行小字:依据申请时间、文化考核成绩、车间推荐意见综合确定。公示期七天,如有异议,可向劳动办或职工代表会议书面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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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纸上统共就那么几行字。底下一行小字:依据申请时间、文化考核成绩、车间推荐意见综合确定。公示期七天,如有异议,可向劳动办或职工代表会议书面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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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晓峰这个名字他不认识。他在旁边那张电工班的公示上找了找,也没有这个人。又往后翻,在“申请人员登记表”那一栏的附页上找到了:梁晓峰,男,十七岁,申请时间:二〇五五年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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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晓峰这个名字他不认识。附页上有申请人员登记表,他找到了:梁晓峰,男,十七岁,申请时间:二〇五五年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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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八月。三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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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也在那一页上,排第一个:许北生,男,十九岁,申请时间:二〇五三年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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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名字也在附页上,排在第一个:许北生,男,十九岁,申请时间:二〇五三年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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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九月,十月,十一月。他在兜里拿手指头掐着数。三个月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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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零十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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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两个女人在小声说话。“……梁晓峰,谭主任家的外甥,他姐的孩子,今年夏天刚从巴蜀那边调过来的……”另一个说:“那就不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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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儿,看着这两行字,看了一会儿。旁边一个中年女人在跟另一个人小声说话:“……梁晓峰,谭主任家的外甥,他姐姐的孩子,今年夏天刚从巴蜀那边调过来……”另一个人说:“那就怪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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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听见了。他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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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听见了。他没回头,也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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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把那一行小字看了一遍,综合确定,综合两个字的绞丝旁印得有点糊。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响得他自己都听见了。早上那两个薯面窝头,在沟底下早耗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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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里等着,等着自己难过起来。他觉得按道理,这时候他应该难过,应该觉得委屈,应该觉得不公平,应该想去找谁理论。他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等来。他心里是空的,像那条刚掏干净的排水沟,底下还湿着,可是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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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有个男孩挤过来,看了一眼电工班的公示,嗷地叫了一声,一把抱住身边的另一个男孩,两个人在走廊里又蹦又跳。走廊里的人都看他们,有的笑,有的皱眉头。狗蛋往旁边让了让,给他们腾出地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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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男孩从人堆里挤进来,看了一眼电工班那张,嗷的一嗓子,一把抱住身边另一个男孩,两个人在走廊里又蹦又跳。走廊里的人都扭头看他们,有笑的,也有皱眉头的。狗蛋往边上让了让,给他俩腾出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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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动办的窗口开着。窗口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办事员,戴着袖套,面前摆着一摞表格和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冒着气。狗蛋认识她,这两年零十个月里,他每隔几个月就来这个窗口问一次,问得不多,每次就一句:“机修厂的名额,有消息吗?”她每次也就一句:“还没有,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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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动办的窗口开着。里头坐着那个四十来岁的女办事员,戴着袖套,手边一摞表格,一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冒着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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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窗口前面。女办事员抬起头,看见他,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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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年零十个月,他隔几个月就来这个窗口问一回。问得不多,每回就一句:“机修厂的名额,有信儿没有?”她每回也就一句:“还没有,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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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北生。”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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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窗口跟前。女办事员抬头看见他,手里的笔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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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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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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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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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办事员把手里的笔放下,叹了口气。“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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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办事员把笔放下,叹了口气:“你想问啥,你就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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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想了想,发现自己没什么想问的。他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个女人已经说了。他就算问,女办事员也只能说“综合确定”,说“车间有推荐权”,说“有异议可以书面提出”。这些话他在公示上都已经看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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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想了想,发现自己没啥要问的。刚才那两个女人已经说了。问了,她也只能说综合确定,说车间有推荐权,说有异议可以书面提出,这些字公示栏上都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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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他说,“我就是来说一声,我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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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啥。”他说,“我就来说一声,我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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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办事员看着他,好像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把搪瓷缸子推到一边,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你要是不服,可以写异议。职工代表会议那边收,他们要是觉得有问题,会来调材料。你排在第一个,时间摆在那儿,文化考核你也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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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办事员看着他。她把搪瓷缸子往边上推了推,身子朝窗口探出来,压低了嗓子:“你要是不服,可以写异议。职工代表会议那边收,他们觉得有问题,会来调材料。你排第一,时间摆在那儿,文化考核你也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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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考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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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办事员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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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办事员没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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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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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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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写吧。”女办事员说,“写了不一定管用,但写了,这事就有个记录。以后再有名额,你手里有这个记录,说话也硬气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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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写吧。”她说,“写了不一定管用,可写了,这事就有个记录。往后再有名额,你手里有这个,说话也硬气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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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他走出去十几步,听见身后女办事员叫了他一声,他回过头,她却只是摆了摆手,说:“没事,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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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点点头,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听见她在后头喊了一声“许北生”,他回头,她只摆了摆手:“没事,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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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回排水沟,往机修厂那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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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回沟里,往机修厂那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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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修厂在库区的另一头,离老住区不远,走过去要二十来分钟。那一带是秦岭安置区最早恢复生产的地方,灾前是储备工程的设备修配间,灾后改成了机修厂,给整个片区修风机、修水泵、修电机、修阀门,也修车队拉回来的零件。厂房的门口有一道很粗的铁栏杆,栏杆上挂着一块牌子:生产重地,闲人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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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修厂在库区另一头,离老住区不远,走过去二十来分钟。那一片是秦岭安置区最早恢复生产的地方,灾前是储备工程的设备修配间,灾后改成机修厂,给整个片区修风机、水泵、电机、阀门,车队从外头拉回来的零件也在这儿修。厂门口一道粗铁栏杆,栏杆上挂一块牌子:生产重地,闲人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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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以前常来这儿。不进去,就站在铁栏杆外面,隔着窗户往里看。窗户很高,是那种带铁丝网的毛玻璃,看不清楚,只能看见里面的人影和机器的影子,听见车床转起来嗡嗡的声音,还有砂轮打在铁上吱吱的尖响,有时候会看见一串火星从窗户的破洞里迸出来,一闪就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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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十六岁初中毕业,班主任问他以后想干什么,他说不知道。班主任说那你先去劳动办报个名,看看有什么岗位。他去了劳动办,那时候学徒名额都满了,劳动办的人说,你先去清运队干着,有名额了再说。他就去了清运队。干了半年,韩姨跟他说,你得学一门手艺,刮墙刮到老,你以后怎么办?他说那学什么?韩姨说机修厂好,修机器,哪儿都缺修机器的人,学会了到哪儿都饿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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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十六岁初中毕业,班主任问他往后想干啥,他说不知道。班主任说那你先去劳动办报个名,看有啥岗位。劳动办说学徒名额满了,你先去清运队干着,有名额再说。他就去了清运队。干了半年,韩姨说,你得学门手艺,刮墙刮到老,老了咋办?他问学啥。韩姨说机修厂好,修机器,哪儿都缺修机器的,学会了到哪儿都饿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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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报了机修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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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的时候他也没觉得自己多喜欢修机器。他只是觉得韩姨说得对,而且他也想不出别的。报了以后,他就常来这儿站着看。看久了,他慢慢也能分出来,哪台车床的声音是在车外圆,哪台是在车螺纹;砂轮的尖响高了,是在磨刀具;砂轮的尖响低了,是在打毛刺。他分得出来,可是分出来又怎么样呢?他不知道。他站在栏杆外面,就像站在认领墙前面,看着一样东西,那东西好像跟他有关系,又好像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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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了以后,他常来这儿站着。不进去,就站在栏杆外头,隔着窗户往里看。窗户很高,带铁丝网的毛玻璃,看不清,只看得见人影子和机器的影子,听得见车床嗡嗡转,砂轮打在铁上吱吱地叫。有时候一串火星从窗户的破洞里迸出来,一闪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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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他站在栏杆外面,车床还在转,砂轮还在响,和平常一样。他听了一会儿,想从里面听出一点不一样来,一点也听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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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久了,他能听出来哪台车床在车外圆,哪台在车螺纹。砂轮叫得尖,是在磨刀具;叫得闷一点,是在打毛刺。这些没人教他,他也没跟谁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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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门口的小铁门开了,出来一个人,是邢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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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车床也在转,砂轮也在叫,跟平常一个样。他站着听了一会儿,听不出一点不一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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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师傅是二车间的老钳工,六十多了,头发全白,背有点驼,手上的皮糙得像砂纸。他以前在栏杆外面见过狗蛋好几次,有一回还叫他进去,让他摸了摸一台刚修好的水泵,说这玩意儿你看着是铁疙瘩,其实里头跟人一样,有心有肺,有血管。那是狗蛋离机修厂最近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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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门边的小铁门开了,出来一个人,是邢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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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啊。”邢师傅看见他,站住了,“公示你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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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师傅是二车间的老钳工,六十多了,头发全白,背有点驼,手上的皮糙得跟砂纸一样。以前他在栏杆外头见过狗蛋好几回,有一回招手叫他进去,让他摸一台刚修好的水泵,说这玩意儿你看着是个铁疙瘩,里头跟人一样,有心有肺,有血管子。那是狗蛋离机修厂最近的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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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啊。”邢师傅站住了,“公示你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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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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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师傅从兜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手帕,擦了擦手,又擦了擦脸,擦完了也不收起来,攥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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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师傅从兜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手帕,擦了擦手,又擦了擦脸,擦完了也不收,攥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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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定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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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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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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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谭主任说了,名单上排第一的是你,等了快三年了。谭主任说,巴蜀调过来的,关系要照顾,他那边已经答应人家了。”邢师傅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我说了,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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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谭主任说了,名单上排头一个的是你,等了快三年了。谭主任说巴蜀调过来的,关系得照顾,他那边已经答应人家了。”邢师傅的声音低下去,“我说了,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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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邢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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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说没事。”邢师傅有点急,“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说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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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说没事。”邢师傅急了,“你这娃,咋啥都说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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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确实觉得没事。他不是在装,也不是在忍,他就是没有那种“有事”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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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不知道该咋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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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师傅看着他,看了半天,又叹了口气:“这样,你要是还想学,下了班过来,帮着扫扫铁屑,打打下手。正式的名额没有,我私下里教你一点,不记工分,不算学徒,你看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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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师傅看着他,看了半天,眼睛落到他兜口上。那把卷了刃的刮刀从棉袄兜里露出半截木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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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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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刮刀。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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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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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把刮刀递过去。邢师傅翻过来掉过去看了看刃口,没说话,拿着进去了。小铁门在他身后咣当一声关上,门上那块“闲人免进”的牌子晃了两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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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头砂轮叫起来,叫得尖。叫了一阵,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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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师傅出来,把刮刀递还给他,刃口磨得雪亮,还带着砂轮上的热乎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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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邢师傅说,“你要还想学,下了班过来,帮着扫扫铁屑,打打下手。正式的名额没有,我私下教你一点,不记工分,不算学徒,你看咋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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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狗蛋说,“谢谢邢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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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这句话,就知道自己不会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知道。邢师傅大概也看出来了,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了厂里。小铁门在他身后咣当一声关上,门上挂的那块“闲人免进”的牌子晃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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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儿下了班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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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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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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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师傅拍拍他肩膀,回厂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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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站在栏杆外头,拿大拇指肚在刃口上轻轻蹭了一下,蹭下来一层铁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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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排水沟的时候,葛师傅他们已经掏完了一半。他跳下沟,捡起铁锹接着干。葛师傅没问,刘嫂想问,被葛师傅瞪了一眼,也没问。小罗问了,他说没有我,小罗“啊”了一声,说那怎么办,他说不怎么办,接着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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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沟里的时候,葛师傅他们已经掏完了一半。他跳下去,捡起铁锹接着干。葛师傅没问。刘嫂想问,让葛师傅拿眼睛一瞪,也没问。小罗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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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他掏得特别卖力,一锹一锹,把沟底的黑泥铲上来,甩到沟沿的编织袋里。泥很沉,甩上去的时候溅了他一脸。那只粉红色的儿童凉鞋也被他铲上来了,他捡起来看了看,鞋带断了,鞋底上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名字,已经泡得看不清了,只能看出来是两个字。他把凉鞋放在沟沿上,没扔进编织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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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咋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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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工的时候,葛师傅给他记了七分。他多干了,多记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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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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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罗“啊”了一声:“那咋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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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咋办。”狗蛋说,“接着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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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下午他掏得特别狠,一锹一锹把沟底的黑泥铲上去,甩进沟沿的编织袋里。泥沉,甩上去的时候溅了他一脸,他拿袖子抹一把,接着甩。编织袋装满了一个又一个,小罗在上头扎口扎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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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工的时候,沟沿上那只粉红凉鞋还在。鞋底上拿圆珠笔写着一个名字,泡得认不出了,只看得出是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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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师傅给他记了七分,多干的,多记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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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石磊来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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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石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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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磊是听豆子说的,豆子是听卫校一个同学说的,那个同学的哥哥也在公示栏前面看过。消息在老住区传得比风还快,传到石磊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谭主任拿名额换了巴蜀那边一车皮的轴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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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磊是听豆子说的,豆子是听卫校一个同学说的,那同学的哥哥也在公示栏前头看过。消息在老住区传得比风快,传到石磊耳朵里,已经成了“谭主任拿名额换了巴蜀那边一车皮轴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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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磊一进宿舍门就嚷:“走,我陪你去机修厂找那个姓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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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磊一进门就嚷:“走,我陪你找那个姓谭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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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穿着那身保卫队的棉制服,是下了班直接过来的,肩章在宿舍昏黄的灯底下发亮。老魏在下铺被他吵醒了,骂了一句。小罗从上铺探出头来,看看石磊,又看看狗蛋,眼睛发亮,好像在等一场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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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穿着那身制服,下了班直接来的,肩章在宿舍昏黄的灯底下发亮。老魏在下铺让他吵醒了,骂了一句。小罗从上铺探出脑袋,看看石磊,又看看狗蛋,眼睛发亮,等着看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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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狗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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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去?他凭什么?你等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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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啥不去?他凭啥?你等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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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零十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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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跟我抠这个?”石磊急了,“你知不知道,这种事你不去闹,他们就觉得你好欺负,下回还欺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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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穿着这身去闹?”狗蛋说,“你刚进保卫队三个月,穿着制服去车间找主任,你是去给我出气,还是去给你自己找处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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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穿着这身去闹?”狗蛋说,“你进保卫队才三个月,穿着制服去车间找主任,你是去给我出气,还是去给你自己挣个处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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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磊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制服,没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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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磊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不吭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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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子是后来来的。她拿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字,是她在医院值班的空当里写的,是一份异议书的草稿:申请时间、排序依据、文化考核、调动人员的成绩认定程序、要求劳动办和职工代表会议复核。字写得很工整,条理清楚,一条一条的,像她在卫校写的护理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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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子是后来来的。她手里拿着一张纸,写满了字,是在医院值班的空当里写的,一份异议书的底子:申请时间,排序依据,文化考核,调动人员的成绩认定程序,要求劳动办和职工代表会议复核。一条一条,每条后头一个句号,句号画得圆圆的,跟她在卫校写的护理记录一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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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照着这个抄一遍,签上名字,明天交到职工代表会议联络处。”豆子说,“公示期七天,七天之内交,他们必须受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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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照着这个抄一遍,签上名,明天交到职工代表会议联络处。”豆子说,“公示七天,七天之内交,他们必须受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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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豆子写得很好,比他自己能写出来的好得多。他把纸折起来,折成四折,放进了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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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接过来看了一遍。比他自己能写出来的好得多。他把纸折了两折,折成四折,揣进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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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交吧?”豆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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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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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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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子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总是直直的,不躲闪。狗蛋从小就怕她这么看他,因为她这么看的时候,好像什么都能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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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子看着他。她看人一向直直的,不躲。狗蛋从小就怕她这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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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去机修厂?”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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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压根就不想去机修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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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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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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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不想去,你就说不想去。”豆子说,“你要是想去,你就去争。你这样算什么?既不说不想,也不去争,就站在那儿,让人家把你挤到一边,然后说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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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不想去,你就说不想去。你要是想去,你就去争。”豆子说,“你这算啥?不说不想,也不去争,站那儿让人家挤到一边,完了说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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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子。”石磊拉了拉她的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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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子。”石磊扯了扯她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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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说错。”豆子甩开石磊的手,“他从小就这样。考卫校的时候我问他考不考,他说不知道;石磊考保卫队,问他考不考,他说不知道;韩姨让他报机修厂,他就报了,报了以后呢?报了以后他就等着,等了三年,等来一个没有,他还是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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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说错。”豆子把袖子甩开,“考卫校那年我问他考不考,他说不知道。你知道他那天下午干啥去了?蹲在开水房门口看人家修龙头,看了一下午,龙头修好了,人家走了,他还蹲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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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子,你少说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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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着急。”豆子的声音低了下来,“狗蛋,你到底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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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着急。”豆子的声音一下子低了,“狗蛋,你到底想要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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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里安静下来。老魏在下铺咳了一声,又不咳了。小罗缩回了上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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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没人出声。老魏在下铺咳了一声,又憋住了。小罗把脑袋缩回了上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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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看着豆子,想回答她。他想说我想要机修厂的名额,可他知道这不是真的;他想说我不想要,可这好像也不是真的。他想了很久,最后说:“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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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看着豆子。他张了张嘴,嘴里是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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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子不说话了。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眼圈好像有点红,然后转身走了。石磊站在那儿,看看门口,又看看狗蛋,挠了挠头,说:“她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说完也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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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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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子不说话了。她又看了他一会儿,眼圈有点红,转身走了。石磊站在那儿,看看门口,又看看狗蛋,挠了挠头:“她就那脾气,你别往心里去。”说完也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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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没关严,走廊里的绿光斜着切进来一道。小罗下来把门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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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狗蛋一直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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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他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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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铺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铺板。铺板是木头的,上面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塞着一团旧棉絮,是以前住这张铺的人塞的,不知道是为了挡什么。宿舍里很黑,只有门缝底下那一线绿光。老魏在打呼噜,小罗在说梦话,说的是什么听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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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魏打呼噜,小罗说梦话,说的啥听不清,好像是在跟谁讨价还价。头顶一尺多就是顶板,顶板上有一片水渍,他十二岁搬进来那天就在,七年了,一直是那个形状,边上一圈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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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想白天的事。公示栏上的那张纸,梁晓峰三个字,今年八月,两年零十个月;劳动办的女办事员,她叫他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点他听不懂的东西;邢师傅攥着那块黑手帕,说“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说没事”;豆子问他,你到底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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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的事一件一件过。公示栏上那张纸,梁晓峰三个字,八月九月十月十一月。女办事员在后头喊他,喊了又说没事。邢师傅攥着那块黑手帕。豆子问他到底想要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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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让自己难过。他试着去想那台车床,想那串从窗户破洞里迸出来的火星,想邢师傅说水泵里头有心有肺有血管。他想,这些东西本来可能是他的,现在不是了,永远不是了。他应该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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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手背去抹了一下眼睛。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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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等着。一点也不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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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去想那台车床,那串从破窗户里迸出来的火星子,想邢师傅说水泵里头有心有肺。这些本来兴许是他的,往后不是了。他躺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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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又去想梁晓峰,那个十七岁的、从巴蜀调过来的、他没见过面的男孩。他想,这个人凭什么,他应该恨这个人,至少应该有点不服气。他试着去恨,恨不起来。他甚至觉得,那个男孩说不定真的比他更想去机修厂,说不定人家从小就喜欢修机器,说不定人家在巴蜀的时候就天天趴在厂房窗户外面看。那样的话,名额给人家,也不算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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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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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忽然害怕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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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去想梁晓峰,那个十七岁、从巴蜀调过来、他没见过面的孩子。他想恨一下这个人,试了几回,恨不起来。倒是想出来一个样子:一个小个子,脸贴在巴蜀哪个厂房的毛玻璃上,往里看,玻璃上让他哈出一片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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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害怕的不是没有名额。他害怕的是自己一点也不难过。一个人等了两年零十个月的东西,被别人拿走了,他应该难过的,所有人都觉得他应该难过:石磊觉得他应该去闹,豆子觉得他应该去争,邢师傅觉得他应该委屈,连劳动办那个女办事员都觉得他应该不服。只有他自己,心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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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口那儿猛地跳了一下,跳得他坐了起来。铺板吱呀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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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起小时候在认领墙前面,他曾经想过,要是有一天有个女人来认他,他该怎么办。那时候他还会想这些。他还会害怕,还会盼着,还会在夜里睡不着。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想了的。好像是一点一点的,像墙上的灰腐一样,今天一指宽,明天一指宽,等你注意到的时候,它已经爬满了一面墙,你刮也刮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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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咋了?”老魏在底下迷迷糊糊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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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了豆子写的那张纸,四折,边角已经被他摸软了。他想,明天交上去吧。交上去,至少说明他争过。可他又想,交上去干什么呢?争回来了,他就去机修厂,跟邢师傅学钳工,学三年,出师,然后呢?然后他就在机修厂修一辈子水泵,就像他现在在清运队刮一辈子墙。修水泵和刮墙,对他来说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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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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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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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着,后背上出了一层汗,汗是凉的。被子潮,汗也潮,分不清哪是哪。坐了一会儿,他又躺下,把兜里那张四折的纸摸出来,在黑地里展开。看不见字,只摸得到折痕,四道,横两道,竖两道,交在当中。他又一道一道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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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张纸拿出来,在黑暗里展开,看不见上面的字,只摸得到纸上的折痕。他又把它折起来,放回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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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天亮的时候,他想到了韩姨。机修厂是她让报的,她跟三号楼那几个老姐妹说过不止一回,等狗蛋进了机修厂,就是学手艺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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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想起了一件他觉得难过的事:他得去告诉韩姨。韩姨会难过的。机修厂是她让他报的,她说过好多次,说等他进了机修厂,她就去跟住区里那些老姐妹说,我们家狗蛋是学手艺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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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口紧了一下。他拿手按住那儿,等着。那一下过去了,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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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到韩姨会怎么看他,心里就有点发紧。那是他那一整天里唯一一次觉得难受。他不知道这算不算难过,可他总算感觉到了一点什么,这让他松了一口气,又让他更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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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别人难过,却不为自己难过。他躺在潮湿的被子里,睁着眼睛,听着风机的嗡嗡声,一直到起床的铃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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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过身,冲着墙。铺挨着的这截墙摸上去是潮的,凉,指头按上去,有一点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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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04章 韩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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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清运队轮休。狗蛋一早去了供应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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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六三班轮休。狗蛋一早去了供应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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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应站在老住区和库区交界的地方,一排铁皮柜台,柜台后面是货架,货架上的东西不多,一格一格用粉笔写着名字和工分价:棉袜四十,肥皂二十五,牙粉十五,针线包二十,电池(一号)三十,暖壶胆八十,搪瓷缸子五十五,白糖六十(缺货)。粉笔字写了擦,擦了写,黑板上留着一层洗不掉的白印子,隔着新写的字还能看见上个月的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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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应站在老住区和库区交界的地方,一排铁皮柜台,柜台后头是货架,货架上东西不多,一格一格拿粉笔写着名字和工分价:棉袜四十,肥皂二十五,牙粉十五,针线包二十,电池(一号)三十,暖壶胆八十,搪瓷缸子五十五,白糖六十。白糖那一格后头画了个圈,圈里写着“缺”。棉袜那一格昨天还没圈,今天也圈上了。黑板擦了写,写了擦,上头糊着一层擦不掉的白,隔着新写的字,还看得见上个月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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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队的人不少。前面一个老头在跟柜台里的人吵,说上个月说好这个月有白糖,怎么又没有。柜台里的人说上个月说的是“看情况”,情况就是没有。老头说你们这个情况一看就看了半年。柜台里的人说那你找储备处去。老头说储备处在哪儿,我这腿走得到储备处吗?后面有人劝,说大爷算了,下个月再来。老头骂骂咧咧地走了,走的时候把柜台上一个空纸盒子碰到了地上,也没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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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队的人不少。前头一个老头在跟柜台里的人吵,说上个月说好这个月有白糖,咋又没有。柜台里的人说,上个月说的是看情况,情况就是没有。老头说你们这个情况一看看了半年。柜台里的人说那你找储备处去。老头说储备处在哪儿,我这条腿走得到储备处?后头有人劝,说大爷算了,下个月再来。老头骂骂咧咧走了,走的时候胳膊肘把柜台上一个空纸盒子带到了地上,也没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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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狗蛋,他说要一个暖壶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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柜台里的人翻了翻本子:“暖壶胆,就剩俩了。你要几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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柜台里的人翻本子:“就剩俩了。几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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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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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径。二号的还是三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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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径。二号还是三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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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愣住了。他不知道韩姨那个暖壶是几号的。他只知道那个暖壶是绿色的,铁皮外壳,上面印着一对喜鹊,喜鹊的漆掉了一半,只剩下一只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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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愣住了。韩姨那个暖壶是几号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是绿的,铁皮壳子,上头印着一对喜鹊,漆掉了,剩一只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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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回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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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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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再来,就不一定还有了。”柜台里的人说,“俩都是三号的,老住区那边用的多半是三号。你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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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再来,就不一定有了。”柜台里的人说,“俩都是三号的,老住区那边用的多半是三号。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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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想了想,要了。他把工分本递过去,柜台里的人在上面划掉了八十分,又盖了一个章。他这个月剩下的工分,就只够再换半块肥皂了。棉袜的事,只好下个月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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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了。工分本递进去,柜台里的人划掉八十分,盖了个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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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着那个暖壶胆出了供应站,暖壶胆用一层旧报纸包着,玻璃的,很薄,他抱得很小心,一路上都侧着身子走,生怕被人撞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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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壶胆拿旧报纸包着,玻璃的,薄,他一路抱着,侧着身子走,走廊里迎面过来人,他就贴着墙站住,等人家过去了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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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姨住在三号楼最里头的一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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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姨住三号楼最里头一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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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号楼是老住区最早改建的一栋,原来是库区的值班楼,后来加了隔墙,隔成一间一间的单人房,分给没有家属的老人住。走廊很长,两边的门一扇挨一扇,门口摆着各家的煤油炉、脸盆、晾着的毛巾,还有一双一双的棉鞋。走到尽头,最后一扇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剪纸,是一只猴子,那是十几年前北七的孩子们在托幼点上手工课时剪的。狗蛋记得那只猴子是豆子剪的,她剪得最好,别的孩子剪的都被韩姨收起来了,只有豆子的这一只贴在了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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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号楼是老住区头一批改建的,原先是库区的值班楼,后来打了隔墙,隔成一间一间的单人房,分给没家属的老人住。走廊很长,两边门挨着门,门口摆着各家的煤油炉、脸盆、晾着的毛巾,一双一双的棉鞋。最里头那扇门上贴着一张剪纸,一只猴子,是十几年前北七的孩子们在托幼点上手工课剪的。别人剪的都让韩姨收起来了,只有豆子那只贴在了门上。猴子尾巴那儿有一道口子,是豆子剪坏了,拿糨子粘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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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敲了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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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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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没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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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门进去。屋子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小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樟木柜子,柜子上摆着一台旧收音机和一只闹钟。墙上贴着一张奖状,“秦岭安置区托幼工作先进个人”,是二〇四四年发的,纸边已经卷起来了,用胶布粘着。奖状旁边贴着几张画,都是蜡笔画的,画的是太阳、房子、小人儿,有一张上面画着六个小人儿手拉着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韩姨和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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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一张单人床,一张小桌,一把椅子,一个樟木柜子。柜子顶上搁着一台旧收音机、一只闹钟,收音机开着,声音拧得很小,在念一段什么通知。墙上贴着一张奖状,秦岭安置区托幼工作先进个人,二〇四四年发的,纸边卷了,拿胶布粘着。奖状边上是几张蜡笔画,太阳,房子,小人儿,有一张画了六个小人儿手拉手,边上歪歪扭扭写着:韩姨和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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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姨坐在床边,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拿着针线,正在补一件棉袄。她今年六十五了,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成一个髻。脸上的皱纹很多,可是眼睛还亮,看人的时候眯着,像是在看一件需要细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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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姨坐在床沿上,腿上搭条毯子,正在补一件棉袄。她今年六十五,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挽个髻。脸上的褶子多,眼睛还亮,看人的时候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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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她抬起头,看见狗蛋怀里抱着的东西,“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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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她抬头,看见他怀里的纸包,“那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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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壶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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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个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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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了我拿个缸子打水就是了,谁让你买的?”韩姨放下针线,“多少工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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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了我拿缸子打水就是了,谁让你买的?”韩姨把针别在棉袄上,“多少工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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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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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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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姨瞪着他,瞪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你呀。你一个月才挣几个工分?你那双袜子后跟都磨穿了,你当我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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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姨瞪着他,瞪了半天,叹口气:“你一个月才挣几个工分?你那双袜子后跟磨穿了,你当我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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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没说话,把暖壶胆放到桌子上,去墙角拿那个绿色的铁皮暖壶。暖壶的底座是拧下来的,他拧开,把里面碎掉的玻璃渣倒出来,倒在一张旧报纸上,又把新的暖壶胆放进去,拧紧。大小正合适,是三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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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没接话,把纸包搁在桌上,去墙角拿那个绿铁皮暖壶。底座是拧下来的,他拧开,把碎玻璃倒在一张旧报纸上,把新胆放进去,拧紧。不大不小,正是三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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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他说,“我去给你打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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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坐下。”韩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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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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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下了。韩姨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没问名额的事。可是狗蛋知道,她已经知道了。老住区就这么大,公示是星期二贴出来的,今天是星期六,韩姨要是还不知道,那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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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下了。韩姨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提名额的事。公示是礼拜二贴的,今天礼拜六,老住区就这么大,她要是还不知道,那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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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不饿?”韩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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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不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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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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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饿也得吃。”韩姨掀开毯子站起来,“我这儿有一小块猪油,上个月攒的,给你做碗疙瘩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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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饿也得吃。”韩姨掀开毯子站起来,“我这儿有一小块猪油,上个月攒下的,给你拌碗疙瘩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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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姨做饭用的是一个煤油炉,放在门口的走廊里。煤油是按月配的,一个月一小瓶,平常她舍不得用,只有逢年过节或者孩子们来的时候才点上。狗蛋蹲在门口,看她往锅里倒水,等水开了,拿一只碗和面,面是薯面掺了一点白面,和得稀稀的,用筷子一拨一拨地拨进锅里,拨成一个一个小疙瘩。最后挖一小块猪油放进去,那块猪油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放进锅里,一下子就化开了,汤面上浮起一层亮晶晶的油花,香味飘满了半条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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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油炉搁在门口的走廊上。煤油按月配,一个月一小瓶,平常她舍不得点,逢年过节或者孩子们来了才点。狗蛋蹲在门口,看她往锅里添水,水开了,拿碗和面,薯面掺一点白面,和得稀稀的,拿筷子一拨一拨往锅里拨,拨成一个个小疙瘩。最后挖一小块猪油丢进去,指甲盖那么大,一碰着热汤就化开了,汤面上浮起一层亮油花,香味飘了半条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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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的门开了,一个老头探出头来,吸了吸鼻子,说:“韩大姐,今儿什么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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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的门开了,一个老头探出脑袋,抽了抽鼻子:“韩大姐,今儿啥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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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来了。”韩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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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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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孩子来了。”老头点点头,缩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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疙瘩汤盛了一大碗,一小碗。大碗给狗蛋,小碗韩姨自己端着,其实她碗里没几个疙瘩,都是汤。狗蛋想跟她换,她不让,说她年纪大了,吃不了那么多,吃多了夜里胃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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疙瘩汤盛了一大碗,一小碗。大碗推给狗蛋,小碗韩姨自己端着,那碗里没几个疙瘩,净是汤。狗蛋要跟她换,伸手去端,韩姨把手扣在碗沿上:“我吃不了那么多,吃多了夜里胃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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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坐在那把椅子上,韩姨坐在床边,两个人就着那张小桌子喝汤。汤很烫,猪油的香味冲上来,熏得人鼻子发酸。狗蛋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他小时候,每次挨了打、生了病、在学校被人欺负了,韩姨就给他做这个。那时候猪油比现在好弄一点,碗里的油花也比现在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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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就着那张小桌子喝汤。汤烫,猪油的香气往上冲,熏得鼻子发酸。狗蛋喝得慢。小时候挨了打,生了病,在学校让人欺负了,韩姨就给他做这个。那时候猪油比现在好弄,碗里的油花也比现在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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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修厂的事,我听说了。”韩姨终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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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修厂的事,我听说了。”韩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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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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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谭什么,我认得他。”韩姨说,“他那年刚进来的时候,在二号库区管发棉被,发到我们那儿就没了,说是发完了,后来有人看见他家里摞着四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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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姓谭的,我认得他。”韩姨说,“他那年刚进来,在二号库区管发棉被,发到我们那儿就没了,说发完了。后来有人看见他家里摞着四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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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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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呀,”韩姨放下碗,“你就是太老实了。那年你才这么大一点,”她伸出手,比了一个很小的长度,大概就是一根筷子那么长,“躺在暖箱里,不哭也不闹,护士来喂奶,你就张嘴,护士不来,你就躺着。别的孩子饿了哭得震天响,你一声不吭,饿得脸都青了还是不吭。我那时候就想,这孩子,以后得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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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师傅让你下了班去厂里,你去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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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挺好的。”狗蛋说,“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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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头看她。她连这个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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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事?”韩姨瞪了他一眼,“省事的孩子最让人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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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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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汤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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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你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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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锉刀。平锉,半圆锉,三角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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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还去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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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低头喝了一口汤,汤里一个疙瘩没煮透,咬开了里头是生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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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姨把碗放下了。“你呀。那年你才这么大一点。”她伸手比了一下,比出一根筷子那么长,“躺在暖箱里,不哭也不闹。护士来喂,你就张嘴;护士不来,你就躺着。别的孩子饿了哭得震天响,你一声不吭,饿得脸发青还是不吭。我那时候就想,这孩子,往后得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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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挺好。”狗蛋说,“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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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事?”韩姨瞪他一眼,“省事的孩子最叫人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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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头把碗里剩的汤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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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心里难受,就说出来。”她说,“在韩姨这儿,不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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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想告诉她,他不难受。他想告诉她,他这几天一直在等着自己难受,可是等不来。他想告诉她,这才是让他害怕的事。可是他看着韩姨,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眼角的皱纹,看着她碗里那几个可怜巴巴的小疙瘩,他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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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张了张嘴。他看着韩姨挽得一丝不乱的髻,看着她碗底剩的那两个小疙瘩,嘴又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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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行。”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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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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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姨看着他,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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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姨眯着眼睛看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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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呀。”她又说了一遍,没再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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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呀。”她说,没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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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狗蛋去打了一壶开水回来,灌进那个新换了胆的暖壶里。暖壶灌满了,沉甸甸的,他拧紧了盖子,放在柜子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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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了,狗蛋去开水房打了一壶水回来,灌进那个换了新胆的暖壶里,拧紧盖子,搁到柜子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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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樟木柜子是屋里最值钱的东西,也是韩姨从北七带出来的唯一一件家当。柜子不大,两扇门,门上挂着一把小铜锁,锁是旧的,黄铜的颜色已经发暗了。狗蛋从小就知道这个柜子,也从小就知道这个柜子是锁着的。韩姨的钥匙拿一根红绳子拴着,挂在脖子上,洗澡的时候都不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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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樟木柜子是屋里最值钱的东西。不大,两扇门,门上挂一把小铜锁,黄铜的颜色早发乌了。钥匙拿红绳拴着,韩姨挂在脖子上,洗澡都不摘。狗蛋小时候问过柜子里头有啥,韩姨说没啥,旧东西,不值钱。他又问那为啥要锁着。韩姨说,旧东西才要锁,新东西谁都有,旧东西丢了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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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他问过柜子里有什么。韩姨说,没什么,都是些旧东西,不值钱。他又问那为什么要锁着。韩姨说,旧东西才要锁着,新东西谁都有,旧东西丢了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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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边那扇门的合页松了,关上以后门往下坠,跟左边那扇对不齐,底下错出一指宽的缝。狗蛋蹲下来看,合页上一颗螺丝松了,他从兜里摸出一把小起子。清运队拉照明闸得先拧开闸盒的盖子,这起子他天天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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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时候觉得这话很有道理。现在他也还是觉得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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螺丝滑丝了,拧到底就空转。他从报纸上撕下一小条,塞进螺丝眼里,再拧,拧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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柜子右边那扇门的合页松了,关上的时候门会往下坠一点,跟左边那扇对不齐。狗蛋蹲下来看了看,合页上有一颗螺丝松了,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小起子,给拧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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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蹲着的时候,他看见柜子侧面贴着一条胶布,贴得很低,挨着地。胶布黄透了,边上翘着,上头有圆珠笔写的字,褪成了灰色,得凑近了才认得:医务点·保育,勿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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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兜里怎么还揣着这个?”韩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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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指头摸了摸那条胶布。胶布是医务点用的那种,带细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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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刮刀坏了,本来要拿去机修厂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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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姨在他身后,缝棉袄的针一下一下地走。她右手中指上套着那个铜顶针,顶针去年冬天裂了一道缝,她拿胶布缠了几圈,接着用。针鼻子顶在裂缝上,夹了一下她的手,她停下来,把手指头搁在嘴里吮了吮,接着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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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机修厂。他还没去磨,他大概不会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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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姨也听出来了,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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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闹钟在嘀嗒嘀嗒地走。狗蛋把起子揣回兜里,在柜子前面蹲着,没有站起来。他看着那把小铜锁,忽然想起刘嫂那天在五号楼开水房后面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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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姨。”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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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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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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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七那年,是出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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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七那年,出啥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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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姨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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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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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什么事?哪年不出事?”她说,“那年到处都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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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啥事?哪年不出事?”韩姨说,“那年到处都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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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嫂说,别的洞一个洞就丢三五个孩子,北七丢了二十多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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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嫂说,别的洞一个洞丢三五个孩子,北七丢了二十多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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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嫂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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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运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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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运队的懂什么?”韩姨说,“她那年在哪儿?她在二号库区的电缆沟里,她知道北七是什么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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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运队的懂啥?”韩姨说,“她那年在哪儿?她在二号库区的电缆沟里。她知道北七是啥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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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北七是什么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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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北七是啥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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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姨没回答。她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接着缝那件棉袄。针脚走得很密,一针一针的,缝得比平常还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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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姨没回答。她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接着缝。针脚走得密,一针挨一针,比平常还细。缝着缝着,她左手抬起来,摸了摸领口,领口底下是那根红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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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蹲在那儿,等着。他以前也问过,问过好几回,每一回韩姨都是这样:先是说那年到处都乱,然后就不说话了,低头干活,干着干着,就说起别的事来。他以前每回都是等到她说起别的事,就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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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蹲在柜子跟前等。以前他也问过,问过好几回,回回都是这样:先说那年到处都乱,然后就不吭声了,低头干活,干着干着说起别的来。他以前都是等她说起别的,就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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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回,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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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回他等了一会儿,又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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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娘,”他说,“姓许的那个,你见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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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娘,”他说,“姓许的那个,你见过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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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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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姨抬起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睛眯得更紧了,眯成了两条缝,好像在看一件很远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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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姨抬起头看他。眼睛眯得更紧了,眯成两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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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点那时候人多,”她慢慢地说,“一天进进出出几十上百号人,大人孩子,病的伤的,我哪记得住谁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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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点那时候人多。”她说得很慢,“一天进进出出几十上百号人,大人孩子,病的伤的,我哪记得住谁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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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箱上那个许字,是谁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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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写的吧。”韩姨说,“胶布上就一个许字,后面的让水泡了,看不清。登记组来抄的时候,就抄了一个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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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写的吧。胶布上就一个许字,后头让水泡了,看不清。登记组来抄的时候,就抄了一个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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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护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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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后来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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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到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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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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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哪知道调到哪儿?”韩姨的声音忽然高了一点,“那年谁知道谁去了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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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哪知道调哪儿去了?”韩姨的声音一下子高了,“那年谁知道谁去了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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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完这句,自己也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大声。她低下头,把手里的棉袄抖了抖,叠起来,放到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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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的收音机声停了一停,又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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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洞早封了。”她说,声音又低下去了,“封了十几年了,里头什么都没了。你问它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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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姨也愣了一下。她低下头,把手里的棉袄抖了抖,叠起来,搁到床头,又把顶针从手指头上褪下来,放在棉袄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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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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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洞早封了。”她说,声音又低下去了,“封了十几年了,里头啥都没了。你问它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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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不是心里不痛快,想找个事情来想?”韩姨说,“机修厂的事,韩姨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是你不能一不痛快,就去想那些找不着的事。找不着的事,越想越找不着。你得往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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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没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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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前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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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心里不痛快,想找个事来想?”韩姨说,“机修厂的事,韩姨知道你不痛快。可你不能一不痛快,就去想那些找不着的事。找不着的事,越想越找不着。你得往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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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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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前看……”韩姨停了一下,“往前看,你还年轻。机修厂没进去,还有别的地方。明年还有名额,后年还有名额。你就在清运队好好干着,葛师傅人不错,你跟着他,不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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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前看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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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前看……”韩姨停了一下,“你还年轻。机修厂没进去,还有别的地方。明年还有名额,后年还有。你就在清运队好好干着,葛师傅那人不错,你跟着他,吃不了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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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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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韩姨说,“过些日子劳动办要贴冬季的招工表,我听说今年缺人缺得厉害,什么表都有。你去看看,挑个稳当的。报什么都行,就是别报地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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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韩姨说,“过些日子劳动办要贴冬季的招工表,我听说今年缺人缺得厉害,啥表都有。你去看看,挑个稳当的。报啥都行,就是别报地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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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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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表勤务。”韩姨说,“车队那边年年招人,年年招不满。那是拿命换工分的活,出去了,风一吹,人就没了。你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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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表勤务。车队那边年年招人,年年招不满。那是拿命换工分的活,出去了,风一吹,人就没了。你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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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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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去就好。”韩姨说,“你答应韩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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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那帮人,见了也离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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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不认得车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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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认得最好。”韩姨说,“你答应韩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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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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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答得很快。他确实没想去,地表对他来说跟灾前一样,都是别人嘴里的事。可是韩姨让他答应,他就答应了,就像她让他报机修厂,他就报了。他答应的时候什么也没想,答应完了,才觉得心里有一点不对劲,好像他刚才把一件东西交出去了,交给了谁,交出去的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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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答得快,答完了还蹲在那儿,手里捏着那把小起子。韩姨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把脖子上那根红绳往领口里掖了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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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针线笸箩搁在床头,里头一团灰毛线,边上一小绺褪了色的红线头,拿皮筋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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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韩姨那儿出来,已经是下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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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没有回宿舍。他沿着三号楼的走廊一直往里走,走到尽头,拐进一条侧通道。侧通道没有灯,他摸着墙往前走,墙是湿的,脚底下有积水,走了大概一刻钟,前面出现了一点亮光,是一盏应急灯,挂在一面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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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没回宿舍。他顺着三号楼的走廊一直往里走,走到头,拐进一条岔道。岔道没灯,他摸着墙走,墙是湿的,脚底下有积水,一脚下去,水漫过胶鞋底。走了一刻钟,前头出来一点亮,是一盏应急灯,挂在一面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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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面墙是混凝土浇的,灰色,很厚,把整条通道堵得严严实实。墙上用红漆刷着几个字:此段封闭,禁止通行。字刷得很大,已经褪色了,底下还能看见更早的一层字,被新的红漆盖住了一半,隐隐约约是“北七”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个箭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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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面墙是混凝土浇的,灰色,厚,把整条岔道堵死了。墙上拿红漆刷着几个大字:此段封闭,禁止通行。红漆褪了,底下还压着一层更早的字,让新漆盖住一半,看得出是“北七”,后头跟着个箭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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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就是北七的入口。或者说,曾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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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时候来过一回,八九岁,跟石磊偷偷溜来的,听人说北七里头闹鬼,想来看。走到这儿就只看见这面墙。石磊捡块石头在墙上敲,敲了半天,啥也没敲出来。后来让一个路过的巡守揪住,送回去交给了韩姨。韩姨那回发了很大的火,把他俩关在屋里,一天没给饭吃,自己坐在门外头,一下午没挪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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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时候来过这儿一次。那时候他八九岁,跟石磊两个人偷偷溜过来的,听人说北七里面闹鬼,他们想来看看。结果走到这儿,就只看见这面墙。石磊拿石头在墙上敲,敲了半天,什么也没敲出来。后来被一个路过的巡守发现了,把他们揪回去交给韩姨。韩姨那一回发了很大的火,把他们俩关在屋里,一天没给饭吃。那是狗蛋记忆里韩姨唯一一次发那么大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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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再没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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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就再也没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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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急灯的光很暗。墙上的灰腐一块一块的,比老住区的厚,颜色发黑,边上长着一圈白毛。这种他在老住区很少见,是不透风、没人动、一年到头闷着才长得出来的那一种。封了十几年,没人来刮,它就一直这么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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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墙前面,看着那几个褪了色的红字。应急灯的光很暗,墙上的灰腐一块一块的,比老住区那边的还要厚,还要绿。封了十几年,没人来刮,就一直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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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兜里掏出那把刮刀。邢师傅磨过的刃口在灯底下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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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按在墙上。墙很冷,冷得扎手,比他在老住区摸过的任何一面墙都冷。墙那边是什么,他不知道。是空的,还是塞满了当年的东西,床铺、被子、锅碗、暖箱,他也不知道。他在墙那边出生,在墙那边被人放进暖箱,在墙那边被人贴上一块写着“许”字的胶布。然后墙就砌起来了,把他留在了这一边,把别的什么东西留在了那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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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喷水,也没铺东西,就在那个箭头上刮。一刀,一刀,顺着茬。刮下来的东西掉在脚底下的积水里,漂着。刮了一巴掌宽,箭头的尖露出来了,红漆发暗,尖头冲着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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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墙前面站了很久。他等着自己心里有点什么,就像他在公示栏前面、在机修厂的铁栏杆外面、在夜里的铺上等着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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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刀把在那个箭头上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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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回,他觉得好像有一点了。很小的一点,像墙缝里透过来的一丝冷风,吹在手背上,凉凉的。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好奇,也许是害怕,也许只是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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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很闷,不回响,跟敲在一整块铁上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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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收回来,在棉袄上擦了擦,擦掉手心里粘上的一点灰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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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转身,摸着墙往回走。走到侧通道的拐角,他回头看了一眼,应急灯的光在那面墙上晃了一下,红字看不清了,只剩下灰色的混凝土和一块一块的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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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韩姨说得对,那洞早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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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韩姨为什么要那么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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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刮刀在裤腿上蹭干净,揣回兜里,摸着墙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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