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ff --git a/第一卷/ch006-没人报的表.md b/第一卷/ch006-没人报的表.md index f6c43e3..db0933e 100644 --- a/第一卷/ch006-没人报的表.md +++ b/第一卷/ch006-没人报的表.md @@ -1,269 +1,365 @@ # 第006章 没人报的表 -冬季招工表是十二月一号贴出来的,贴满了劳动办门口那块软木板,贴不下的,又往旁边的墙上续了三张。 +“表看了没有?” -狗蛋是十二月四号才去看的。 +葛师傅问的时候没抬头,铅笔头在工分本上一格一格往下挪。今天又是五号楼开水房后头,上个月刮过的那一片,返了,比上回厚出一指。 -头三天他不是没空。清运队那几天活不多,五号楼开水房后面那块灰腐返了,葛师傅带他们又刮了一遍,剩下的时间就是掏沟、拉垃圾车、往转运站送编织袋。下了班,他有的是时间。他就是没去。每天下班走到库区中段那个岔口,往左拐是劳动办,往右拐是老住区,他都往右拐了。 +“没。” -豆子写的那张异议书还在他兜里。四折,边角已经摸得起了毛。公示期是七天,星期二贴的,下个星期二截止。截止那天他路过职工代表会议联络处的门口,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第二天他把那张纸从棉袄兜里掏出来,换到了工作服的兜里,又从工作服的兜里换回了棉袄兜里。它就这么在他身上待着,不交出去,也没扔。 - -四号那天下午,葛师傅在收工的时候跟他说:“招工表你去看了没有?” - -“还没。” - -“去看看。”葛师傅把工分本合上,“不是赶你走。你在三班干,我乐意。可你十九了,临时工干到二十,劳动办就要来问你转不转正,清运队的正式名额,一年也就一两个,轮不上你。你心里得有个数。” +“明儿截。” “嗯。” -“今天去。”葛师傅说,“明天就截了。” +葛师傅把本子递过来。狗蛋伸手去接,葛师傅捏着没撒手。 ---- +“看看又不掉块肉。” -劳动办门口的人比公示那天少多了。 +说完才撒了手。 -招工和学徒名额不一样。学徒名额是抢的,招工表是挑的,头两天人挤人,挑剩下了,人就散了。软木板上的表一张一张排着,每张表格的最底下一栏是报名人数,拿红笔写着,有的写着“满”,有的写着数字,数字后面画一个斜杠,斜杠后面是招收人数。 +这几天收了工,走到库区中段那个岔口,狗蛋都是往右拐,回老住区。今天也往右拐了,一直走到供应站门口。供应站已经上了板子,黑板还挂在外头,白糖那一格圈着,棉袜那一格也还圈着,那个圈又拿粉笔描过一遍,比上礼拜描得粗。他在黑板跟前站了站,掉头往回走,走回岔口,往左拐了。 -狗蛋从左边第一张看起。 +豆子那张纸在他棉袄兜里,四折,折痕磨起了毛,手一伸进去就碰得着。公示上写的是七天,到前天,七天满了。满的那天下午他从职工代表会议联络处门口过,门敞着,里头两个人在争一笔账,一个说九十四,一个说九十六,他在门口站着听了一阵,没听出来是啥账,走了。 -管线班,普工,招八名,满。食品加工厂,包装工,招十二名,满。三号种植间,农工,招六名,满。发酵厂,辅助工,招十名,满。矿道支护队,普工,招二十名,满,旁边有人拿铅笔写了一行小字:矿道都满了?今年这是怎么了?另一个人在底下又添了一句:矿道管饭。 +办事区的地是水磨石的。他没在门口蹭鞋底,一路走过去,身后一溜湿脚印,印子边上带着灰绿的渣子。走廊里没人。公示栏里还是上回那几张,过了期,没人来揭,机修厂那张还在第三排。 -再往下是片区卫生站的清洁员,满;托幼点的保育员,满;二食堂的帮厨,满;储备处仓库的搬运工,满。有一张是机修厂的,他看了一眼,是杂工,扫铁屑、搬料,也满了。 +招工表贴在公示栏两边的墙上,从左往右一溜。头一批是拿糨子糊的,糊得不平,鼓着泡,后来续上去的几张按的图钉。每张最底下一格是报名人数,红笔写的,斜杠前头是报上的,斜杠后头是要的。多数斜杠前头没写数,写的是个满字。满字都是一个人的笔迹,写到后来红笔快没水了,越往右越淡,最右边那几个满是粉的。管线班,普工,八名,满。食品加工厂,包装工,十二名,满。三号种植间,农工,满。矿道支护队,普工,二十名,也满了,满字旁边有人拿铅笔添了一行小字:矿道都满了?底下换了个笔迹:矿道管饭。卫生站的清洁员,二食堂的帮厨,他没细看。机修厂也有一张,二车间,杂工,扫铁屑,搬料。满。 -他一张一张看下去,看到最右边,墙上续的那三张。 +墙那头有一截暖气管从顶上拐下来,贴着墙根走。最后一张就贴在管子上头。 -头两张也满了。第三张的纸是新的,边上还没被人摸黑,红笔写的报名人数那一栏里是一个“1”,后面一道斜杠,斜杠后面是一个“6”。 +那张纸是新的,四个边还白着。别的表边上都叫人摸黑了,一道一道的指头印子,这张没有。上头按了两颗钉,底下两个角往上卷。他拿大拇指把右下角摁平,指节碰着了暖气管。管子是温的,不烫。 -秦岭运输站队地表车队,随车勤务员,招收六名。工作内容:随重载编队出车,担负车辆清冰、货物绑扎、照明、炊事、值守等勤务。要求:年满十八周岁,身体健康,经岗前训练考核合格。待遇:按地表作业标准计工分,另发地表补贴;口粮按重体力劳动标准;配发地表工作服一套。勤务期:一期三个月,期满可续签,亦可回原单位。 +秦岭运输站队地表车队。随车勤务员。招收六名。 -报名一个人,他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工作内容那一栏字挤,他跳着看,看见清冰、绑扎、炊事、值守几个词。待遇:按地表作业标准计工分,另发地表补贴,口粮按重体力劳动标准。勤务期:一期三个月,期满可续签,亦可回原单位。 -他在这张表前面站了一会儿。 +报名人数那一格,斜杠前头是个1。这一张上头没人拿铅笔写字。他大拇指一松,那个角慢慢又卷回去了。 -他想起韩姨说的,那是拿命换工分的活,出去了,风一吹,人就没了。他想起他答应过她。那是上个星期六的事,才过了几天。他答应的时候什么也没想,就像现在,他站在这张表前面,好像也什么都没想。 +管子边上的墙皮起了壳,壳底下有一小块灰腐,指甲盖大,发黄,凑近了闻是甜的,热气熏出来的那一种。他拿指甲去抠,抠下来一点,嵌进了指甲缝。另一只手揣在兜里,掐着指头数:十二月,一月,二月,到三月头上。 -他又回头看了看那一排写着“满”的表。 - -矿道支护,满。管线班,满。机修厂杂工,满。他其实也说不上来这些里面他想去哪一个。如果管线班还空着,他会报管线班吗?大概会。如果种植间空着,他会报种植间吗?大概也会。他站在这里,是因为葛师傅让他来,因为明天就截了,因为他十九岁,临时工干到二十就要有个说法。至于报什么,他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一层,他以为到了这儿,看一看,总会有一张表是给他的。 - -结果只剩这一张。 - -他又把这张表从头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句:一期三个月,期满可续签,亦可回原单位。 - -三个月。 - -三个月以后是三月,三月以后他还是可以回清运队,回三班,回五号楼开水房后面那块墙。葛师傅会说,回来了?他会说,回来了。什么都不会变。这三个月,就好像他请了个长假,去外头转了一圈。 - -他走到窗口前面。 - ---- - -窗口里坐着的还是那个戴袖套的女办事员。她正在往一本册子上誊名字,看见他,手里的笔停了。 +窗口开着。里头还是那个女办事员,袖套换了一副蓝的。她在往一个本子上抄名字,抄一行,拿尺子比着画一道。看见他,笔停了。 “许北生。” “嗯。” -“异议书,你交了没有?” +“那个递了没有?” -狗蛋没想到她第一句问的是这个。他摇了摇头。 +他摇头。 -女办事员看着他,没说什么,把手里的册子合上了。“那你今天来是?” +“哦。”她把尺子放下,“那今天是?” “报名。” -“报哪个?” +“报啥?” -“地表勤务。” +“地表那个。” -女办事员没接话。她把那本册子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本,薄一些,封皮是牛皮纸的,上面贴着一张白条,写着“地表车队随车勤务员(冬季)”。她翻开,第一页上只有一行字,是一个人的名字,字写得很大,歪歪扭扭的。 +她端起搪瓷缸子往嘴边送,缸子是空的。她往缸底看了一眼,又搁下了。 -“你想好了?” +“别的都满了。”他说。 -“别的都满了。” +“我知道满了。满字是我写的。” -“别的满了,你可以等明年。”女办事员说,“你还在清运队,葛师傅那边又没撵你。” +她把空缸子往边上推了推。 -“明年也不一定有。” +“这张表年年剩。去年冬天招六个,来了四个。今年开春那回也是六个,来了俩。车队隔三岔五来人催,催我有啥用?我还能拿绳子捆人去?” -“那也不一定非得是这个。”女办事员的声音低下去,“你知道这张表为什么没人报吗?去年冬天招六个,报了四个,训练的时候跑了一个,出车以后,回来三个。今年开春招的那一批,出了一回事,冻坏了两个,一个到现在还在医院躺着,脚没保住。” +狗蛋没接话。 -狗蛋没说话。 +“你图个啥?” -“车队那边年年来催,劳动办年年招不满。”女办事员说,“你以为这是什么好差事?” +“三个月。” -“我没以为。” +“三个月咋了?” -“那你图什么?” +“三个月就回来了。” -狗蛋想了一下。他想说图补贴,可是他其实不知道补贴有多少;他想说图口粮,可是他在清运队也没饿着。他想说是葛师傅让他来的,可是葛师傅让他来看看,没让他报这个。 - -“一期三个月。”他说,“三个月以后,还能回去。” - -女办事员看了他很久。她伸手去拿搪瓷缸子,缸子是空的,她拿起来,又放下了。 - -“你真是……”她没说下去,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登记表,推到窗口外面,“填吧。填完了,明天早上八点去保卫处开体检单,后天开始岗前训练,三天。考核不合格的,退回原单位。” - -狗蛋接过表。表上的格子很多,姓名、性别、出生年月、出生地、学籍编号、现所在单位、家庭成员、紧急联系人。他一格一格地填。姓名:许北生。出生年月:二〇三六年一月。出生地那一格,他写了“北七支洞”,写完了停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医务点”三个字。家庭成员那一格,他空着。紧急联系人那一格,他握着笔,想了半天,写了韩素琴,后面写了三号楼的门牌号。写完了他又想,韩姨要是知道他把她填在这儿,不知道会怎么样。 - -他把表递回去。女办事员接过去,一格一格看,看到出生地那一栏,停住了,抬头看了他一眼。 - -“北七的。”她说。 +“回来了还是清运队。” “嗯。” -她没再说什么,拿起那本牛皮纸的册子,在第一页那个歪歪扭扭的名字底下,一笔一画地写上了“许北生”三个字,后面注了一个“2”。 +她看着他。 -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拿笔在册子的封皮上敲了敲。 +“那你图个啥?” -“车队那边,前两天还来人问过。” +窗台上有一道裂缝,拿透明胶粘着,胶带边上黑了一圈。他看着那道黑边。 -“问什么?” +她没再问,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登记表,从窗口底下推出来,又弯腰从抽屉最底下拽出一个本子。牛皮纸封皮,比别的本子薄,封皮上贴着一条白胶布:地表车队随车勤务员(冬)。 -“问这张表报了几个人,都是谁。”女办事员说,“来的是个老司机,也不说是替谁问的。我说报了一个,他看了看,就走了。” +“先填表。” -狗蛋等着她往下说,她没往下说。她把册子收进了抽屉。 +表上格子多。姓名,性别,出生年月,出生地,学籍编号,现所在单位,家庭成员,紧急联系人。笔拿细绳拴在窗台的钉子上,绳子短,他得歪着身子写。 -“你去吧。”她说,“明天八点,别迟到。” +出生地,他写了北七支洞,停一下,又在后头补上医务点。家庭成员那一格,他空着。 + +旁边挤过来一个人,拿胳膊肘把他往边上一拱,笔绳一下子绷直了,笔尖在表上拉出去一道。是个五十来岁的男的,裤腿上沾着保温棉的黄絮子,两只手扒着窗台。 + +“管线班那张,有退的没有?” + +“没有。” + +“候补排到几了?” + +“你家第二。” + +“就晚了一天。” + +“有退的我叫你。” + +那人扒着窗台没动,眼睛往狗蛋手底下的表上溜了一下,又往暖气管那头看了一眼,这才松手走了。胶鞋底在水磨石上吱了一声。 + +紧急联系人,他写了韩素琴,又写三号楼,笔停了。那扇门上钉着三块门牌,新的压着旧的,哪一块算数,他从来没留过心。他写:最里头一间。 + +她接过去,一格一格往下看,看到出生地,停住了。 + +“北七的。” + +“嗯。” + +她接着往下看,看到最后一格。 + +“最里头一间?” + +“门上贴着个猴。” +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拿自己的笔在那一格后头添了几个字。隔着窗口,他看不清添的是啥。 + +然后她把牛皮纸本子掉了个头,推出来。 + +“签个名。” + +本子头一页只有一个名字,字很大,一笔压着一笔,歪歪扭扭。他侧过脸去认,没认出来。名字后头写着日子,十二月二号。那一页右下角有个黑印子,油乎乎的,一个指头肚大小。 + +他在那个名字底下签了许北生,三个字一口气下来,比上头那个小一圈。 + +她把本子收回去,在他名字后头写了个2,又写上十二月四号。他还盯着那一页。 + +“车队一个老司机摁的。”她说。 + +“车队?” + +“前两天来的,问这张报了几个,都是谁。我说就一个。他把本子要过去,就这一页,翻过来看看,翻过去看看。” + +“看啥?” + +“我哪知道他看啥。” + +“他是谁?” + +“没说。我也没问。” + +她拿袖套在那个黑印子上蹭了两下,印子没下去,倒蹭大了一圈,灰乎乎的。 + +“得拿唾沫。”狗蛋说。 + +她白了他一眼。“恶心不恶心。” + +本子合上,塞回了抽屉最底下。她又撕了两张单子递出来,一张体检单,一张油印的须知。 + +“明天早上八点,片区医院,空腹,要抽血。下午拿着体检单去保卫处,办出闸登记。后天八点,接车场底下过渡区报到,岗前训练三天。考核不过的,退回原单位。” + +她一口气说完了。 + +“八点。”他说。 + +“两天都是八点。” --- -那天晚上是星期四。 +二食堂今天熬的藻糊,一进门就是那股腥气,拿醋压过,压不住。窗口顶上那块小黑板写着:土豆烩藻糊,杂面窝头二。底下一行没擦干净,还剩半个卤字。窝头是回过锅的,皮上黏手。 -他走进二食堂的时候,豆子和石磊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今天的菜是土豆丝炒藻糊,一人一勺,另外一人两个杂面窝头。石磊已经吃完了一个窝头,看见他,拿筷子敲了敲碗边,算是打招呼。 +石磊已经在靠开水桶那张桌子的东头坐着了,帽子扣在桌上,一个窝头下去了。对面还摆着一份,碗上架着两个窝头,是给豆子打的。狗蛋坐下,把那张须知从兜里掏出来,压在碗边上。 -狗蛋坐下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就先吃饭。窝头很硬,他掰开,一小块一小块地往嘴里送。 +石磊伸手就抽了过去。 -“你今天怎么这么闷?”石磊说,“比平常还闷。” +“啥好东西,吃饭还看。”他从当间念起,“换洗内衣两套,棉袜一双,肥皂一块,毛巾……”念到这儿,他把纸往下拉了拉,去看抬头,不念了。 -“我报了个名。” +他看看纸,又看看狗蛋。 -“报名?报什么?”豆子抬起头。 +然后他笑了,一口窝头渣子喷到桌上,赶紧拿手去捂,捂着还笑,笑呛了,咳得脸通红,拿拳头捶胸口。 -“地表勤务。” - -豆子的筷子停在半空。石磊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得嘴里的窝头渣子都喷出来了,他赶紧拿手捂着嘴,捂着还在笑。 - -“地表?”石磊说,“你去地表?你?” +“地表?” “嗯。” -“你知道地表是干什么的吗?”石磊放下手,还在笑,“我们保卫队里都说,地表勤务是给犯了错的人留的。犯了事的,调不动的,没地方去的,就往车队里一塞。你没犯事吧?” +“你?” -“别的表都满了。” +“嗯。” -“满了你就报这个?”石磊摇着头,“狗蛋,你真是——你知道外头多少度吗?零下五十!撒泡尿,尿还没落地就冻成冰棍了!” +“你去地表?” -“那是瞎说的。” +豆子是这时候进来的。白罩衣外头套着棉袄,罩衣兜上别着一支笔,天蓝的书包斜挎在身上。她看看石磊,石磊还在咳。 -“是瞎说的,可也差不多。”石磊笑够了,拿起窝头又咬了一口,“行,你去,你去了回来给我讲讲,外头到底什么样。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天呢。你说天是什么颜色?黑的还是白的?” +“笑啥?” -狗蛋没回答。他看着豆子。 +石磊一边咳一边把纸往她跟前推:“你看……你看狗蛋,要上天了。” -豆子一直没说话。她把筷子放下了,两只手搁在桌子上,看着他。她的脸是白的,白得跟她身上那件卫校的罩衣一个颜色。 +豆子站着看。看完了,把书包往条凳上一搁,没坐。 -“你交了没有?”她问。 +“拿来。”她冲狗蛋伸出手。 -“什么?” +狗蛋没动。 -“异议书。” +“拿来。” -狗蛋没说话。 +他从棉袄兜里掏出那张四折的纸。豆子接过去,一道一道打开。纸叫他揣软了,打开没一点声音。上头还是她的字,申请时间,排序依据,一条一条往下排,句号画得圆圆的。底下签名那一行空着。 -“你没交。”豆子说。这不是问句。 +“你没抄。” “截了。” -“截了。”豆子重复了一遍,“公示七天,你揣在兜里揣了七天,揣到截了。然后你跑去报了一个谁都不报的地表勤务。” +“我问你抄了没有。” -“豆子……”石磊不笑了。 +狗蛋不吭声。 -“你闭嘴。”豆子没看石磊,一直看着狗蛋,“韩姨知道吗?” +豆子把纸顺着原来的折痕折回去,揣进罩衣兜里,跟那支笔插在一块儿,这才坐下。 -狗蛋低下头。 +石磊不咳了,拿筷子拨拉碗里的藻糊,拨拉来拨拉去,又憋不住。 -“你答应过她。”豆子说,“她跟我说了,上个星期六你去给她换暖壶胆,她让你别报地表,你答应了。她跟我说的时候可高兴了,说狗蛋这孩子听话,说了就会记着。你就记了五天?” +“我们队里都说,地表勤务是给犯了事的人留的,没处搁的,往车队里一塞。你犯啥事了?” -“别的都满了。”他又说了一遍。 +“没犯事。” -“别的都满了!”豆子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旁边几张桌子上的人都往这边看,“别的都满了,你就去送死?你就不能等一等?你就不能去找找人,去问问,去争一争?你什么都不干,就站在那张表前面,看哪个空着,就往哪个里头钻?” +“那你去干啥?外头零下五十,撒泡尿,尿还没落地就……” -“我没钻。” +“瞎说的。” -“那你这叫什么?” +“瞎说也差不多。”石磊把剩下那口窝头塞进嘴里,嚼着说,“那你去了给我看看,天是啥颜色。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天。黑的还是白的?” -狗蛋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想说这叫将就。可是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豆子会更生气。 +“他回不回得来还两说,”豆子说,“你让他看天。” -豆子看着他,眼圈一点一点红了。她站起来,把自己碗里那个没动过的窝头拿起来,往他碗里一放,放得很重,窝头在碗里弹了一下。 +石磊低头喝汤。 -“多吃点。”她说,“外头冷。” +豆子一直看着狗蛋。 -她转身走了。白罩衣的下摆在长条凳上蹭了一下,带翻了一只空碗,碗在桌上转了两圈,停住了。 +“上礼拜我们科收了一个车队的,脚趾头黑了四个,跟火柴头似的,剪的时候一点血都不出。剪子是我递的。” -食堂里的人看了一会儿热闹,又低头吃饭去了。 +狗蛋看着她罩衣兜口。那张纸露出来一个角。 -石磊坐在那儿,看看门口,又看看狗蛋。过了一会儿,他把那只转停了的空碗扶正,放回原处。 +“别的都满了。” -“她就是急。”石磊说。 +“别的都满了。”豆子学了一遍,“你跟韩姨也这么说?” -“我知道。” +他不吭声。 -“她从小就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石磊挠了挠头,“其实我刚才也就是笑笑。你去就去吧,三个月嘛,又不是不回来。” +“你跟韩姨说了没有?” + +“没。” + +“上礼拜六你去给她换暖壶胆,她叫你别报地表,你答应了。她跟我说的,说狗蛋答应了。说了两遍。” + +狗蛋拿起窝头咬了一口。 + +“你就是嫌丢人。”豆子说,“名额叫人顶了,你在老住区待不下去了,想躲出去。” + +“不是。” + +“那是啥?” + +“别的都满了。” + +豆子盯着他。旁边桌上有人扭过头来,她瞪过去,那人又把头扭回去了。 + +“明天体检?” “嗯。” -石磊又坐了一会儿,好像想说点什么,终于没说。他把自己那个剩下的窝头掰了一半,也放进狗蛋碗里,跟豆子那个挤在一起。 +“几点?” -“多吃点。”他学着豆子的口气说,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有点干。 +“八点。” -狗蛋也笑了一下。 - ---- - -吃完饭,他没回宿舍,往三号楼走。 - -三号楼的走廊还是那么长,两边摆着各家的煤油炉和脸盆。有人家在门口熬药,一股苦味。有个老头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腿上搭着毯子,睡着了,收音机还开着,里面在放一段评书,声音开得很小,沙沙的。 - -他走到最里头,走到那扇贴着猴子剪纸的门前面,站住了。 - -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里头有声音,是韩姨在跟谁说话,也可能是在跟收音机说话。她一个人的时候常开着收音机,说是听个响。 - -他抬起手,要敲门,手停在半空里。 - -他想,敲了门,进去,说什么?说韩姨,我报了地表勤务?说别的都满了?说一期三个月,三个月以后还能回来?他知道韩姨会怎么看他。她不会像豆子那样发火,她会看着他,眯着眼睛,看很久,最后说一句“你呀”。他怕的就是这一句。 - -他的手在门上停了很久,最后收了回来,插进兜里,摸到了那张四折的纸。 - -他转身往回走。走廊里那个老头还睡着,评书讲到了一段厮杀,说书人的嗓子一下子拔高了,老头在睡梦里咂了咂嘴。 - -回到宿舍,老魏已经睡了,小罗还趴在铺上看那本卷了边的连环画。狗蛋爬上铺,从棉袄兜里掏出那张四折的纸,展开,就着小罗那盏小灯的光,又看了一遍。豆子的字写得很工整:申请时间、排序依据、文化考核、调动人员的成绩认定程序、要求复核。一条一条的,每一条后面都打了一个句号,句号画得圆圆的。 - -他看完了,把纸重新折好。这回他没放回兜里,他把它夹进了枕头底下那本旧课本里,夹在中间某一页,合上了。 - -“许哥,”小罗在对面铺上说,“听说你报了地表?” - -消息传得真快。狗蛋没问他是听谁说的。 - -“嗯。” - -“外头是不是真的零下五十度?” +“拍不拍片子?” “不知道。” -“你去了,能不能给我带块冰回来?”小罗说,“地表的冰,我想看看跟咱们冷库里的有什么不一样。” +“拍。”豆子说,“你刮了三年灰腐,片子拍出来……”她没往下说,停了停,“拍出来不合格,你就老老实实回去刮墙。” -“带回来就化了。” +“嗯。” -“哦。”小罗想了想,“那你看看,回来给我讲讲。” +“你嗯啥嗯!” -“行。” +这一嗓子大,半个食堂都听见了。打饭窗口里的师傅拿勺子在锅沿上磕了两下。 -小灯灭了。宿舍里黑下来,只剩门缝底下那一线绿光。狗蛋躺在潮乎乎的被子里,听着风机嗡嗡地响。 +豆子不说话了。她把碗上那两个窝头拿一块纱布包起来,塞进书包,站起来挎上。那勺藻糊她一口没动。 -他想起劳动办那个女办事员说,车队那边前两天来人问过,是个老司机,问报了几个人,都是谁。他想,大概是车队缺人缺急了,派人来盯着。他又想,那个人来问的时候,册子上只有一个名字,那个人看了看,就走了。要是那个人明天再来问,册子上就是两个名字了。 +“我明天八点的班。” -他不知道那个老司机长什么样,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个。 +她往门口走,差点撞上一个端碗的,那人把碗往高里一举,汤泼出来一点,泼在他自己袖子上。豆子没停,一掀门帘出去了。 -他闭上眼睛。明天早上八点,保卫处,体检单。后天,岗前训练,三天。 +石磊一直扭着头看门口,等那块棉门帘不晃了,才把豆子那碗藻糊端过来,扣进自己碗里,又把手伸到狗蛋碗里,掰走半个窝头。 -三个月。他在心里又数了一遍,三个月,然后就回来。 +“你走三个月,”他说,“我掰谁的去。” + +“掰豆子的。” + +“她能把我手剁了。” + +两个人低头吃。藻糊凉了,腥味往上返。吃到后来,狗蛋看见石磊右边那个肩章开了线,一截线头支棱着。 + +“你肩章开线了。” + +石磊扭着脖子去看,看不着,拿手摸,摸着那截线头,揪了一下,没揪断。 + +“回去缝。” + +--- + +宿舍门一推开,先听见老魏在咳。他已经躺下了,脸冲着墙。小罗趴在上铺,就着床头那盏小灯看连环画,《三国》换了一册,这一册封面是全的。 + +“许哥。”小罗把书扣在胸口上,“你真报地表了?” + +“谁说的?” + +“食堂那边都传了,说卫校那个女的在食堂把你骂哭了。” + +“没哭。” + +“谁没哭?” + +“都没哭。” + +小罗“哦”了一声,把书又翻开了。 + +狗蛋爬上铺,脱袜子。右脚那只,垫在后跟的那块布又跑到脚心去了,皱成一团。他把布抻平,塞回后跟,两只袜子叠在一块儿,搁在枕头边上。 + +棉袄兜里剩两张纸,体检单和须知。须知是新油印的,纸硬,折过的地方立着。他就着小罗那边漏过来的光,把石磊没念完的半截看了:毛巾一条,搪瓷缸子一只。以上自备。工分本随身携带。 + +他探出身子,往对面铺板底下瞅。老丁那只缸子还在,缸沿磕掉了一块瓷,露着黑铁。 + +“外头啥样?”小罗又问。 + +“不知道。” + +“那你去了看看,回来给我讲讲。” + +“嗯。” + +“看仔细点。” + +老魏在底下咳了一阵。咳完了,脸还冲着墙。 + +“袜子多带一双。” + +狗蛋看了看枕头边上那双袜子。 + +“嗯。” + +小罗的灯灭了。狗蛋躺着躺着,又坐起来,摸黑把袜子穿上,下了铺。 + +三号楼的走廊里有一家在熬药,苦味从这头飘到那头。各家门口的煤油炉都熄了,就那一家还点着,火苗是蓝的,药罐子咕嘟咕嘟地顶着盖,门口没人守。走廊当间晾着毛巾,一条挨一条,他低着头从底下钻过去,有一条擦着了后脖颈,凉的。 + +最里头那扇门上,猴子还贴着,尾巴那道口子上的糨子黄了。门缝底下有一道光。收音机开着,拧得很小,是秦腔,一个老生在里头吼,听不出是哪一出。 + +他在门口站着。 + +里头噗的一声,是拔暖壶塞子。接着是水,倒进盆里,倒了好一阵。后来是撩水的声音,一下,一下,隔一会儿又一下。 + +他把手抬起来。 + +撩水的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儿,门缝底下那道光灭了,那个老生又吼了半句,也掐了。 + +他的手在门跟前停着,后来放下来,揣回兜里。 + +隔壁的门开了条缝,那个老头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他,没吭声,又缩回去了。 + +他往外走。走到熬药那家门口,药罐子还在咕嘟,汤快熬干了,罐沿上结了一圈黑。他蹲下去捏炉子上的旋钮,旋钮烫手,他缩回手甩了两下,又捏住,往回拧了半圈。罐子里咕嘟得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