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ch006-ch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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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06章 没人报的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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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招工表是十二月一号贴出来的,贴满了劳动办门口那块软木板,贴不下的,又往旁边的墙上续了三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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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是十二月四号才去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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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三天他不是没空。清运队那几天活不多,五号楼开水房后面那块灰腐返了,葛师傅带他们又刮了一遍,剩下的时间就是掏沟、拉垃圾车、往转运站送编织袋。下了班,他有的是时间。他就是没去。每天下班走到库区中段那个岔口,往左拐是劳动办,往右拐是老住区,他都往右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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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子写的那张异议书还在他兜里。四折,边角已经摸得起了毛。公示期是七天,星期二贴的,下个星期二截止。截止那天他路过职工代表会议联络处的门口,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第二天他把那张纸从棉袄兜里掏出来,换到了工作服的兜里,又从工作服的兜里换回了棉袄兜里。它就这么在他身上待着,不交出去,也没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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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号那天下午,葛师傅在收工的时候跟他说:“招工表你去看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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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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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看看。”葛师傅把工分本合上,“不是赶你走。你在三班干,我乐意。可你十九了,临时工干到二十,劳动办就要来问你转不转正,清运队的正式名额,一年也就一两个,轮不上你。你心里得有个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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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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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去。”葛师傅说,“明天就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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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动办门口的人比公示那天少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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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工和学徒名额不一样。学徒名额是抢的,招工表是挑的,头两天人挤人,挑剩下了,人就散了。软木板上的表一张一张排着,每张表格的最底下一栏是报名人数,拿红笔写着,有的写着“满”,有的写着数字,数字后面画一个斜杠,斜杠后面是招收人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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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从左边第一张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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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线班,普工,招八名,满。食品加工厂,包装工,招十二名,满。三号种植间,农工,招六名,满。发酵厂,辅助工,招十名,满。矿道支护队,普工,招二十名,满,旁边有人拿铅笔写了一行小字:矿道都满了?今年这是怎么了?另一个人在底下又添了一句:矿道管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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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下是片区卫生站的清洁员,满;托幼点的保育员,满;二食堂的帮厨,满;储备处仓库的搬运工,满。有一张是机修厂的,他看了一眼,是杂工,扫铁屑、搬料,也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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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张一张看下去,看到最右边,墙上续的那三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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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两张也满了。第三张的纸是新的,边上还没被人摸黑,红笔写的报名人数那一栏里是一个“1”,后面一道斜杠,斜杠后面是一个“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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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运输站队地表车队,随车勤务员,招收六名。工作内容:随重载编队出车,担负车辆清冰、货物绑扎、照明、炊事、值守等勤务。要求:年满十八周岁,身体健康,经岗前训练考核合格。待遇:按地表作业标准计工分,另发地表补贴;口粮按重体力劳动标准;配发地表工作服一套。勤务期:一期三个月,期满可续签,亦可回原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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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名一个人,他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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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这张表前面站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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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韩姨说的,那是拿命换工分的活,出去了,风一吹,人就没了。他想起他答应过她。那是上个星期六的事,才过了几天。他答应的时候什么也没想,就像现在,他站在这张表前面,好像也什么都没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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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回头看了看那一排写着“满”的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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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道支护,满。管线班,满。机修厂杂工,满。他其实也说不上来这些里面他想去哪一个。如果管线班还空着,他会报管线班吗?大概会。如果种植间空着,他会报种植间吗?大概也会。他站在这里,是因为葛师傅让他来,因为明天就截了,因为他十九岁,临时工干到二十就要有个说法。至于报什么,他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一层,他以为到了这儿,看一看,总会有一张表是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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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只剩这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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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把这张表从头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句:一期三个月,期满可续签,亦可回原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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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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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以后是三月,三月以后他还是可以回清运队,回三班,回五号楼开水房后面那块墙。葛师傅会说,回来了?他会说,回来了。什么都不会变。这三个月,就好像他请了个长假,去外头转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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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窗口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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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口里坐着的还是那个戴袖套的女办事员。她正在往一本册子上誊名字,看见他,手里的笔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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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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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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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议书,你交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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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没想到她第一句问的是这个。他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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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办事员看着他,没说什么,把手里的册子合上了。“那你今天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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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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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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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表勤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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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办事员没接话。她把那本册子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本,薄一些,封皮是牛皮纸的,上面贴着一张白条,写着“地表车队随车勤务员(冬季)”。她翻开,第一页上只有一行字,是一个人的名字,字写得很大,歪歪扭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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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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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的都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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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的满了,你可以等明年。”女办事员说,“你还在清运队,葛师傅那边又没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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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年也不一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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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不一定非得是这个。”女办事员的声音低下去,“你知道这张表为什么没人报吗?去年冬天招六个,报了四个,训练的时候跑了一个,出车以后,回来三个。今年开春招的那一批,出了一回事,冻坏了两个,一个到现在还在医院躺着,脚没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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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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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那边年年来催,劳动办年年招不满。”女办事员说,“你以为这是什么好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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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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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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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想了一下。他想说图补贴,可是他其实不知道补贴有多少;他想说图口粮,可是他在清运队也没饿着。他想说是葛师傅让他来的,可是葛师傅让他来看看,没让他报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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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期三个月。”他说,“三个月以后,还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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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办事员看了他很久。她伸手去拿搪瓷缸子,缸子是空的,她拿起来,又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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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是……”她没说下去,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登记表,推到窗口外面,“填吧。填完了,明天早上八点去保卫处开体检单,后天开始岗前训练,三天。考核不合格的,退回原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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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接过表。表上的格子很多,姓名、性别、出生年月、出生地、学籍编号、现所在单位、家庭成员、紧急联系人。他一格一格地填。姓名:许北生。出生年月:二〇三六年一月。出生地那一格,他写了“北七支洞”,写完了停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医务点”三个字。家庭成员那一格,他空着。紧急联系人那一格,他握着笔,想了半天,写了韩素琴,后面写了三号楼的门牌号。写完了他又想,韩姨要是知道他把她填在这儿,不知道会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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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表递回去。女办事员接过去,一格一格看,看到出生地那一栏,停住了,抬头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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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七的。”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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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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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再说什么,拿起那本牛皮纸的册子,在第一页那个歪歪扭扭的名字底下,一笔一画地写上了“许北生”三个字,后面注了一个“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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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拿笔在册子的封皮上敲了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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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那边,前两天还来人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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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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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这张表报了几个人,都是谁。”女办事员说,“来的是个老司机,也不说是替谁问的。我说报了一个,他看了看,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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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等着她往下说,她没往下说。她把册子收进了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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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吧。”她说,“明天八点,别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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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是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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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进二食堂的时候,豆子和石磊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今天的菜是土豆丝炒藻糊,一人一勺,另外一人两个杂面窝头。石磊已经吃完了一个窝头,看见他,拿筷子敲了敲碗边,算是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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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坐下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就先吃饭。窝头很硬,他掰开,一小块一小块地往嘴里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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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怎么这么闷?”石磊说,“比平常还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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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报了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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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名?报什么?”豆子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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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表勤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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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子的筷子停在半空。石磊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得嘴里的窝头渣子都喷出来了,他赶紧拿手捂着嘴,捂着还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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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表?”石磊说,“你去地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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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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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地表是干什么的吗?”石磊放下手,还在笑,“我们保卫队里都说,地表勤务是给犯了错的人留的。犯了事的,调不动的,没地方去的,就往车队里一塞。你没犯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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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的表都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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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了你就报这个?”石磊摇着头,“狗蛋,你真是——你知道外头多少度吗?零下五十!撒泡尿,尿还没落地就冻成冰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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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瞎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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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瞎说的,可也差不多。”石磊笑够了,拿起窝头又咬了一口,“行,你去,你去了回来给我讲讲,外头到底什么样。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天呢。你说天是什么颜色?黑的还是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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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没回答。他看着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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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子一直没说话。她把筷子放下了,两只手搁在桌子上,看着他。她的脸是白的,白得跟她身上那件卫校的罩衣一个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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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交了没有?”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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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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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议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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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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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交。”豆子说。这不是问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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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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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了。”豆子重复了一遍,“公示七天,你揣在兜里揣了七天,揣到截了。然后你跑去报了一个谁都不报的地表勤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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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子……”石磊不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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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闭嘴。”豆子没看石磊,一直看着狗蛋,“韩姨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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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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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答应过她。”豆子说,“她跟我说了,上个星期六你去给她换暖壶胆,她让你别报地表,你答应了。她跟我说的时候可高兴了,说狗蛋这孩子听话,说了就会记着。你就记了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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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的都满了。”他又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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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的都满了!”豆子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旁边几张桌子上的人都往这边看,“别的都满了,你就去送死?你就不能等一等?你就不能去找找人,去问问,去争一争?你什么都不干,就站在那张表前面,看哪个空着,就往哪个里头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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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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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这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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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想说这叫将就。可是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豆子会更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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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子看着他,眼圈一点一点红了。她站起来,把自己碗里那个没动过的窝头拿起来,往他碗里一放,放得很重,窝头在碗里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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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吃点。”她说,“外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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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身走了。白罩衣的下摆在长条凳上蹭了一下,带翻了一只空碗,碗在桌上转了两圈,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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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里的人看了一会儿热闹,又低头吃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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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磊坐在那儿,看看门口,又看看狗蛋。过了一会儿,他把那只转停了的空碗扶正,放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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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是急。”石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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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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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小就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石磊挠了挠头,“其实我刚才也就是笑笑。你去就去吧,三个月嘛,又不是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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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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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磊又坐了一会儿,好像想说点什么,终于没说。他把自己那个剩下的窝头掰了一半,也放进狗蛋碗里,跟豆子那个挤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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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吃点。”他学着豆子的口气说,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有点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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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也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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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他没回宿舍,往三号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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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号楼的走廊还是那么长,两边摆着各家的煤油炉和脸盆。有人家在门口熬药,一股苦味。有个老头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腿上搭着毯子,睡着了,收音机还开着,里面在放一段评书,声音开得很小,沙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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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最里头,走到那扇贴着猴子剪纸的门前面,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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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里头有声音,是韩姨在跟谁说话,也可能是在跟收音机说话。她一个人的时候常开着收音机,说是听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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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手,要敲门,手停在半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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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敲了门,进去,说什么?说韩姨,我报了地表勤务?说别的都满了?说一期三个月,三个月以后还能回来?他知道韩姨会怎么看他。她不会像豆子那样发火,她会看着他,眯着眼睛,看很久,最后说一句“你呀”。他怕的就是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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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在门上停了很久,最后收了回来,插进兜里,摸到了那张四折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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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往回走。走廊里那个老头还睡着,评书讲到了一段厮杀,说书人的嗓子一下子拔高了,老头在睡梦里咂了咂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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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老魏已经睡了,小罗还趴在铺上看那本卷了边的连环画。狗蛋爬上铺,从棉袄兜里掏出那张四折的纸,展开,就着小罗那盏小灯的光,又看了一遍。豆子的字写得很工整:申请时间、排序依据、文化考核、调动人员的成绩认定程序、要求复核。一条一条的,每一条后面都打了一个句号,句号画得圆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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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完了,把纸重新折好。这回他没放回兜里,他把它夹进了枕头底下那本旧课本里,夹在中间某一页,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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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哥,”小罗在对面铺上说,“听说你报了地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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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得真快。狗蛋没问他是听谁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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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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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是不是真的零下五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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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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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了,能不能给我带块冰回来?”小罗说,“地表的冰,我想看看跟咱们冷库里的有什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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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回来就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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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小罗想了想,“那你看看,回来给我讲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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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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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灯灭了。宿舍里黑下来,只剩门缝底下那一线绿光。狗蛋躺在潮乎乎的被子里,听着风机嗡嗡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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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劳动办那个女办事员说,车队那边前两天来人问过,是个老司机,问报了几个人,都是谁。他想,大概是车队缺人缺急了,派人来盯着。他又想,那个人来问的时候,册子上只有一个名字,那个人看了看,就走了。要是那个人明天再来问,册子上就是两个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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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那个老司机长什么样,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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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上眼睛。明天早上八点,保卫处,体检单。后天,岗前训练,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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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他在心里又数了一遍,三个月,然后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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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07章 三天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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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的地方在接车场底下,过渡区往里两百米,一间灾前的设备间改成的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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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不大,前头挂一块黑板,黑板上方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线路图,秦岭零号枢纽在图的正中间,画着一个红圈,从红圈里伸出去七八条线,有的是实线,有的是虚线,有的线画到一半就断了,断口处打了个叉。靠墙一排铁架子,架子上挂着五六套地表工作服,灰白色,一层套一层,看着像几个被掏空了的人吊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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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摆着四张课桌。来的人也正好四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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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坐在最后一张。坐在他前面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剃着短头,脖子上有一块烫伤的疤,一进门就东看西看,把架子上的工作服一件一件摸了个遍,说他叫胡小勇,他爸在管线班,他本来也要进管线班,报晚了,就来了这儿。“听说补贴一个月一百二十分,”他扭过头对狗蛋说,“一百二十分!清运队一个月才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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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说清运队一个月一百五六十。胡小勇说那加起来就是快三百,三百分能换半条棉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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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第二张桌子的是个女人,三十出头,头发剪得很短,脸很瘦,颧骨高高的,手上全是裂口。她进门的时候跟谁都没打招呼,坐下以后从兜里掏出一小截铅笔头和一张纸,一直低着头,在纸上写什么。后来狗蛋才知道她叫冯秀,丈夫前年死在矿道里,孩子七岁,肺不好,卫生站开的药要拿工分换,一个月的药钱比她在食品加工厂挣的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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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张桌子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胖,脸上的肉往下坠,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储备处工装,胸口的单位标识被人用剪刀剪掉了,留下一块颜色新一点的方块。他叫蔡国安,大家后来都叫他老蔡。他进门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坐下以后一句话也不说,胡小勇问他是哪个单位的,他说“你管得着吗”。胡小勇缩了缩脖子,又扭过头来冲狗蛋挤眼睛,意思是这人是犯了事被塞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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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招六个,报了四个。狗蛋不知道那一个报在他前面的歪歪扭扭的名字是谁,是胡小勇,是冯秀,还是老蔡。他也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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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整,教员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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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员姓岳,五十来岁,个子不高,走路有点瘸,左脚落地的时候比右脚轻。他穿一身车队的旧棉服,肩膀上磨出了两块白印子。他走到黑板前面,把手里的一个铁皮饭盒放在讲台上,然后抬起左手,把帽子摘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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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都看见了他那只手。左手只剩下拇指和食指,另外三根手指齐根没了,断口的地方长着一层发亮的新皮,皱巴巴的,像被火燎过的塑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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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教员把帽子放在饭盒上,用那只手。他好像知道他们在看,也不遮,就那么搁在讲台上,让他们看了个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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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姓岳。”他说,“在车队干了十六年,二〇五一年冬天,在二道梁绞盘基站,一个缆扣冻住了,我摘了手套去掰。就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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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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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记住,今天我讲的第一件事:在外头,手套不许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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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一”,后面写了四个字:手套不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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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天,”他说,“我不教你们怎么干活。怎么干活,上了车,你们车组会教。我就教你们一件事:人在外头,是怎么死的。你们把这些记住了,上了车,就少死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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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小勇在前面小声说:“少死一点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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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教员听见了,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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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就是,我不保证你们都能回来。”他说,“我只保证,你们要是死了,不是因为我没讲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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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小勇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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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上午,黑板写满了,擦了,又写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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冻死。不是一下子冻死的,是一点一点。先是手脚发麻,然后不麻了,不麻了是最坏的时候。然后你会觉得热,觉得身上的衣服太厚,想脱。岳教员说:“我见过脱了衣服死在雪里的,脱得只剩一件秋衣,脸上还是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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冻伤。脸、耳朵、鼻子、手指、脚趾,哪儿露着冻哪儿,哪儿血少冻哪儿。面罩的边要压严,护目镜起雾了不许掀,掀了睫毛就冻在一起。靴子里进了雪要马上说,不说,到了晚上脱靴子,袜子跟脚皮粘成一块,一扯就是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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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散。吹雪一起,三步之外看不见人,白茫一起,连脚底下是上坡还是下坡都看不出来。出舱必须两个人,必须拴绳,必须挂牌。岳教员说车上门口都有一块板,板上挂着每个人的登记牌,出去一个人,摘一块牌,挂到门外的钩子上,回来了再挂回来。板上少了牌,车上的人就知道外头有人。“少一块牌,全车都不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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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光。这一条他讲得最慢。外头的空气里全是冰渣子,车灯、站灯,甚至太阳和月亮,都会在冰渣子里照出光柱、光圈,有时候天上挂着两三个太阳。远处一道光,你以为是站,是车,是人在打灯,你往那边走,走着走着,光就没了,你一回头,来的路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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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亮光,不要追。”岳教员说,“对上了无线电,对上了灯号,对上了路线图,才算数。光本身,什么也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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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下积水。溃决。静电。一氧化碳——暖舱里的备用供暖要是排气堵了,人睡着睡着就不醒了,醒不过来的人脸是红的,看着比活人气色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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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饿死。岳教员说这一条最不像死法,可车队里饿死的人比摔死的多。车坏在半路,等救援,一等三天五天,吃的是算好的,暖是算好的,谁多吃一口,就是从别人嘴里抠。“所以车上有一样东西,叫返程储备。”他说,“那是回来用的。去的时候,谁也不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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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秀一直在记。她的铅笔头快写没了,写两个字就要拿指甲抠一抠铅。胡小勇一开始还记,记了半页就不记了,托着腮帮子听,听到冻死的人脸上是笑的,打了个哆嗦。老蔡什么都没记,抱着胳膊坐着,眼睛看着黑板,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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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记了。他记得不快,也不全,岳教员说一条,他记半条,剩下半条靠脑子记。记到后来,他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他在清运队听过许多种死法,灰腐熏坏了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被垃圾车轧了脚,那些死法都是一件一件的,是落在某个人头上的。岳教员讲的这些不一样,它们是一整片的,像外头的冷一样,铺开了,哪儿都是,你往哪儿走都在它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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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饭的时候,岳教员打开那个铁皮饭盒,里头是两个窝头和一撮咸菜。他用那只剩两根手指的手捏着窝头吃,捏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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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小勇憋了半天,还是问了:“岳教员,您那三根手指,疼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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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疼了。”岳教员说,“疼的时候你们还在念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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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穿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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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表工作服,车队里的人都叫它深潜服。一套分四层:贴身一层是排汗的,薄;第二层是抓绒的;第三层是填充的保温层,厚,棉被似的;最外面一层是防风的壳子,灰白色,膝盖、手肘和肩膀上缝着耐磨的补片。另有头套、面罩、护目镜、三层手套、两层袜子、一双带内衬的靴子,靴底钉着防滑钉。胸口有一块白布条,用来写名字、血型和所属车号。有的深潜服带电热内衬,要接电池,他们这四套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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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电热的,得先在车上干满一年。”岳教员说,“电池金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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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衣服有顺序,一层压一层,哪层塞进哪层的腰里,哪层的袖口套在哪层的外面,差一点都不行。岳教员让他们在教室里穿,穿好了,他过来一个一个地查,查到哪里不对,就把手伸进去,把那一层扯出来,让他们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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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小勇穿得最快,可是毛病也最多,第二层的下摆没塞进第三层里,岳教员扯出来,说:“你这里漏一道风,在外头就跟开了扇门一样。”冯秀穿得慢,一层一层地对着顺序来,每穿一层都要停下来想一想,可是穿好了,岳教员查了一遍,一处也没扯。老蔡太胖,第三层的拉链拉不上,拉到胸口就卡住了,憋得脸通红,岳教员去仓库给他换了一套大号的,大号的袖子长出一截,他拿手攥着袖口,像个唱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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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不快也不慢,不对也不全对。岳教员扯出了他的一只袖口,又扯出了他的一只袜子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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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冷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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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间就在教室隔壁,一道厚铁门,门上挂着温度计,零下三十二度。他们穿好深潜服,戴好面罩和护目镜,一个一个进去。岳教员让他们在里面做事:拧螺丝,系绳结,把一个铁箱子从这头搬到那头,再把箱子上的搭扣扣上。戴着三层手套,手指头粗得像几根胡萝卜,捏不住螺丝,摸不着绳头,搭扣的铁舌头在手套底下滑来滑去,扣了五六回才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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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第一回进冷间,在里面待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护目镜上结了一层霜,面罩的呼气口冻成了一圈白色的硬壳,他张嘴,嘴唇粘在面罩的内衬上,扯了一下才扯下来,嘴里一股铁锈味,是嘴唇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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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零下三十二。”岳教员说,“外头零下五十,风一吹,比这还冷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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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老蔡在冷间里吐了。不知道是太紧张还是太憋闷,他把面罩扯到下巴底下,吐在了地上,吐完了坐在那只铁箱子上,喘着粗气,半天没起来。岳教员过去把他的面罩拉上,拉得很严,然后蹲在他跟前说:“在外头,吐也要吐在面罩里。掀开面罩,你吐出来的东西还没落地,你的脸就冻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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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蔡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湿,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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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撵过来的。”他哑着嗓子说,“我没犯事,是库里少了东西,让我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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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教员没接这个话。“起来,”他说,“把箱子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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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是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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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出门。过渡区最外头的一道闸,闸外面是接车场的一个角,平常不用,堆着些报废的零件。岳教员带着他们四个穿戴好,在第三道闸里等着。闸门上的指示灯从红变黄,从黄变绿,门往上升,升起来一道缝,缝里灌进来的风像一把刀,一下子就捅穿了四层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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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这辈子第一次站在地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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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什么也没看见。那天是白茫天,外头什么都是白的,也什么都是灰的,分不出天和地,分不出远和近,只有风,风里裹着雪粒子,打在护目镜上沙沙地响。闸口外头拴着一根缆绳,一头固定在闸门边的铁环上,一头伸进白茫茫里,看不见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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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一个来。”岳教员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混着杂音,“手搭在缆绳上,往前走,走到头,有一根桩子,桩子上挂着一块牌子。摘下牌子,顺着缆绳走回来。不许松手。不管看见什么,不许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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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小勇第一个。他走进白茫里,三步以后就只剩一个影子,十步以后,影子也没了。过了四分钟,他回来了,手里攥着一块牌子,护目镜上全是霜,一进闸门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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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秀第二个,六分钟。老蔡第三个,走了一半,对讲机里传来他的声音,说他看不见了,他找不着缆绳了——其实他的手一直搭在缆绳上,他只是看不见自己的手。岳教员在对讲机里让他别动,蹲下来,数十下,然后接着往前摸。老蔡数了,数到七就哭了,哭着数到十,接着往前摸。他回来的时候用了十一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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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是狗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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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搭在缆绳上,往前走。缆绳冰得隔着三层手套也能感觉到,一股冷顺着手指头往胳膊里钻。风从左边来,推着他往右偏,他得侧着身子才站得住。他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闸门没了,身后也是白的。往前看,也是白的。往下看,他看不见自己的脚,只能看见自己的膝盖陷在一片灰白里,像是站在一团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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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想起岳教员说的,那些死在雪里、脸上还是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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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笑。他也没害怕。他就是觉得,这地方跟他想的不一样。他以为外头会是什么都有的,天、地、山、太阳,所有别人嘴里说过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那儿等他看。结果什么都没有,只有白,只有风,只有手底下这根缆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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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顺着缆绳往前走。走到头,有一根桩子,桩子上挂着一块牌子,他摸到了,摘下来,揣进怀里,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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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的时候,他走得比去的时候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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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分钟。不是最快的,也不是最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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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核是第三天下午出来的。岳教员把一张表贴在黑板上:四个人,全部合格。每人一栏,一栏里有几个分项,打着“优”“良”“中”“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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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小勇有两个“优”,也有两个“差”,穿衣服的速度是优,穿衣服的质量是差。冯秀一排都是“良”,只有理论那一项是“优”。老蔡有三个“差”,岳教员在后面写了一行字:心理素质待观察,建议分配场内勤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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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那一栏,从头到尾,全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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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小勇凑过来看,看完了笑:“你这个好,一个都不突出,一个也不拖后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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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也看着那一排“中”,没说话。他想,这就对了。他在学校里是这样,在清运队也是这样,刮墙的准头一般,看墙返不返潮的经验一般,只有喷药的耐性好一点,可喷药这件事,谁耐着性子都干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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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教员收拾他那个铁皮饭盒的时候,走到他跟前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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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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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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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车队里什么人活得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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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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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不溜的。”岳教员说,“本事大的,胆子也大,胆子大的,死得快。本事小的,慌,慌也死得快。中不溜的,本事不够往外冒,胆子也不够往外冒,老老实实跟着车,车怎么走他怎么走——这种人,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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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饭盒夹在胳膊底下,用那只剩两根手指的手拍了拍狗蛋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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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提是你别自己往外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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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终于去了三号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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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敲门的时候,手没停。门开了,韩姨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散着,已经准备睡了。她看见他,没让他进来,也没说话,就站在门里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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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了。狗蛋从她的脸上看出来的。豆子告诉她的,或者石磊,或者老住区里随便哪一个人。三天了,她一定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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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姨。”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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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姨看着他。她的眼睛眯着,眯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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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报了地表勤务。”他说,“别的都满了。一期三个月,三个月以后我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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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姨还是没说话。走廊里的灯很暗,照在她脸上,狗蛋看见她的嘴唇在抖,抖了几下,又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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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让你报的?”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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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让我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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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人找过你?”韩姨的手扶在门框上,指节发白,“车队里的,有没有人来找过你?跟你说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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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愣了一下。他想起劳动办那个女办事员说的,车队的一个老司机来问过。可那人没找他,他连那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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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他说,“没人找过我。是我自己去看的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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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姨看了他很久,好像要从他脸上看出他是不是在说谎。看到后来,她的手从门框上松开了,垂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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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答应过我。”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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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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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答应过我的。”她又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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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低下头。他等着她说那句“你呀”。她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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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了。关得很轻,锁舌咔嗒一声,扣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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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上那只猴子剪纸的一个角翘起来了,他伸手按了按,按不平,又翘起来。他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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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他要去接车场报到,起得很早。开宿舍门的时候,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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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开,里面是一副手套。不是深潜服里配的那种,是毛线织的,灰色的毛线里掺着几截红色,红色的毛线已经褪得发粉了。手套织得很厚,是双层的,指头做得比平常的手套要长一点、宽一点,刚好能套在深潜服最里头那层手套的外面、第二层的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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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字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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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套戴上,攥了攥拳头。毛线有点扎,有一股樟木柜子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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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那几截红毛线是哪儿来的。那是豆子卡片上写的那顶红帽子,韩姨当年拆了,给豆子织过一副手套。原来还剩下这么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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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套摘下来,叠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跟豆子给的那两片滤芯放在一起。然后他背起行李,往接车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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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08章 接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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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老住区到接车场,要走四十分钟,坐一段升降机,再过三道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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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背着行李,跟在胡小勇和冯秀后面。老蔡没来,岳教员的建议被采纳了,他被分到了接车场底下的换装区,管货物清点,不出车。胡小勇说老蔡这是因祸得福,冯秀说你小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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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李是劳动办让准备的:两套换洗的内衣,一双棉袜,一块肥皂,一条毛巾,一只搪瓷缸子,一个工分本,一张工作证。棉袜是他拿这个月最后一点工分换的,换完了工分本上只剩下个位数。他把豆子给的滤芯和韩姨织的手套揣在贴身口袋里,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它们贴着胸口,硬的一块,软的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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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外走,墙越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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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最先注意到的。老住区的墙是湿的,一年四季都湿,摸上去总有一层水汽,灰腐就是从那层水汽里长出来的。可是过了库区中段,墙开始变干,再往外,墙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霜底下的水泥是灰白色的,一块灰腐也没有。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霜,很快化了,凉丝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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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太冷,”冯秀说,“灰腐长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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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挺好。”胡小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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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什么?”冯秀说,“人也长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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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降机是一个铁笼子,四面焊着钢筋,能装二十来个人,或者一车货。开升降机的是个老头,裹着一件军大衣,坐在笼子角落的一张小凳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手边摆着一个电热杯。他们上去的时候,他看了看他们胸前那块白布条,上面还没写车号,只写着名字和血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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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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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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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没再说话,拉下了闸把。笼子晃了一下,开始往上走。井壁贴着笼子往下滑,灯一盏一盏地过去,隔一会儿一盏,每盏灯底下的井壁上都刷着一个数字,数字越来越小。狗蛋看着那些数字,一百二十,一百,八十,六十。每过一盏灯,他就觉得耳朵里轻一点,身上冷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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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四十米,井壁上开始挂冰。不是霜,是冰,一条一条的冰溜子,从上往下挂着,有的有胳膊粗,笼子擦过去,咔嚓咔嚓地响,碎冰掉进笼子里,落在他们的靴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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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渗水。”开升降机的老头说,“上头化了,往下渗,渗到这儿又冻上了。开春的时候最多,一天要敲两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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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表也开春?”胡小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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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表不开春。”老头说,“是接车场开春。车一多,热一多,上头就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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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子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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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是第一道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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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道闸,一道比一道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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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道闸里面是一个很长的大厅,灯很亮,地上铺着防滑的钢板,钢板上结着一层冰,冰上撒了沙子。大厅两边是一排一排的铁柜子和长条凳,穿着深潜服的人坐在凳子上,有的在穿衣服,有的在脱衣服,有的就坐在那儿,手里捧着一缸子热水,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什么也不干。空气里有一股味道,狗蛋闻出来了,是汗、柴油、湿毛线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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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认领墙前面那个穿车队棉服的人身上的味道。他想起来了,又很快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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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长条凳上换了深潜服。一层,两层,三层,四层。狗蛋把韩姨织的那副手套套在最里层手套的外面,第二层手套刚好能套进去,一点也不紧。他攥了攥拳头,毛线在里面软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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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道闸是一个小一点的厅,门口站着一个值班员,拿着本子,对着他们的工作证一个一个登记。登记完了,他在他们胸口的白布条上用记号笔写了几个字:车队(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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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号等队长分。”值班员说,“队长在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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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道闸的门是两扇厚铁门,门中间有一道缝,缝里透进来一线灰光。门上的指示灯是红的。他们站在门前面,等着。狗蛋看见门边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印着几行字:出闸前检查:面罩、护目镜、手套、靴子。确认对讲机已开机。确认本人登记牌已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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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记牌。他想起岳教员说的。他们还没有登记牌,登记牌要到了车上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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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示灯变黄了,然后变绿了。门往两边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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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先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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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光。那光不是灯光,是另外一种东西,灰的,白的,没有方向,从四面八方一起压过来,压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站在闸门口,往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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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车场是一片很大的平地,大得他一眼看不到头。四周围着挡风墙,墙是水泥浇的,有十几米高,墙顶上装着一排一排的探照灯,灯开着,光柱打下来,照在地上,照在雪上,照出一片一片亮白色的圆。雪是灰的,被车轧过,被人踩过,被油污沾过,灰里带黑,黑里带黄。挡风墙挡住了大部分的风,可是还有一些风从墙顶上翻进来,卷着雪粒子,在探照灯的光柱里打转,像一群一群的白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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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头往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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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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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是灰的。不是黑,也不是白,是一种很厚很重的灰,像一床旧棉絮,铺在那儿,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去。现在是上午十点,可是那片灰没有一点亮的地方,找不着太阳在哪儿,也找不着云在哪儿,就是一整片的灰,一动也不动,压在挡风墙的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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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磊问他天是什么颜色,黑的还是白的。他现在知道了,是灰的。他不知道回去以后该怎么跟石磊说,灰的,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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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么呢?”冯秀在他旁边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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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头,跟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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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车场上停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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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以前在库区的墙上见过T-400的照片,是一张宣传画,画上的车是银灰色的,车头上画着一颗红星,后面拖着一长溜车厢,车厢上写着“保供运输,服务人民”。画上的车很干净,很亮,在一片白雪里开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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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车不是那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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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停在离闸门两百米的地方,是这一片接车场上最大的一样东西。前头一节是指挥车,方方的,像一个蹲着的铁箱子,车窗很小,窗上结着冰,车顶上竖着天线和一排灯。后头一节是动力车,更长,更高,车身上一排一排的散热片,像一只大鱼的鳃,也像一个人瘦得露出来的肋骨。两节车中间连着一个粗大的铰接机构,裹着厚厚的保温套,保温套上打着补丁。再往后是挂舱,一节,两节,三节,灰扑扑的,挂舱上挂着冰溜子,有的挂舱的门上用红漆刷着字:暖舱。货。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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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身上的漆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是一种灰里透褐、褐里透黑的颜色,一块一块的,新补的地方颜色浅一点,旧的地方颜色深一点,还有一些地方被刮掉了漆,露出底下的铁,铁上结着锈。宣传画上那颗红星也有,在指挥车的车头上,漆掉了一半,只剩下三个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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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力车那一节在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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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烟,是白气,从那一排散热片里一股一股地冒出来,一出来就被风吹散了,吹成一片一片的白雾。散热片周围的雪化了,化成水,水又冻上了,在车身底下冻出了一圈高高低低的冰棱子,像是车身底下长出了一圈透明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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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脊梁。”胡小勇在旁边说,声音里有点兴奋,“我听我爸说过,车队的人都管它叫热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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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不由自主地往那边走了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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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走越近,越近越暖。先是风里有了一点温度,然后是脸上,面罩外面露着的那一小块皮肤,护目镜的边上,忽然感到了热。不是暖风机的那种热,也不是开水房锅炉的那种热,是一种很大、很厚、很沉的热,好像一面看不见的墙,从那一排散热片里推出来,推到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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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离车身十几米的地方站住了。他站在那道热的边上,一半身子在热里,一半身子在冷里。热的那一半,护目镜上的霜在一点一点地化;冷的那一半,风还在往他的领口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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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儿,想起来了:这热是从一个反应堆里出来的。车队的人在外头跑,唯一能指望的热,就是背后拖着的这个东西。它能让你活,要是它出了事,也能让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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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儿,一时不想走。这是他出闸以后第一次觉得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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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新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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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很哑,像是嗓子里塞着一把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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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桂芬五十多岁,个子矮,身子很壮,深潜服外面套着一件旧军大衣,军大衣的扣子扣错了一个,也没改。她的护目镜推在头顶上,露出一双眼睛,眼睛不大,眼皮有点肿,可是看人的时候很快,刷一下就从你脸上扫过去了,好像只看一眼就把你是个什么人记在了账上。她手里拿着一个硬皮夹子,夹子上夹着一沓纸,纸被风吹得哗哗地响,她拿大拇指死死地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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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往跟前凑。”她说,“那是动力车,没有车组带着,谁也不许走进二十米。你站的那地方,底下的冰是化了又冻的,一踩一个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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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往后退了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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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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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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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桂芬低头看了一眼夹子上的纸,拿笔在上面勾了一下,又抬头看了看另外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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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小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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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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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号车。三号车的车长姓蒋,在那边,”她拿笔往远处一指,那里停着另一台猛犸,比眼前这台还旧一点,“去找他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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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小勇应了一声,跑了,跑了几步,在冰上滑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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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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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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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上车。”郑桂芬说,“接车场这边缺一个管暖间的,管伙食、烧水、登记出入。补贴照发,比上车少三成,可你天天能回家。”她看了冯秀一眼,“你家里有个孩子,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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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秀愣了一下,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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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这么定了。”郑桂芬说,“暖间在二号闸边上,你去找值班的老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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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秀站着没动,看着郑桂芬,看了一会儿,好像想说谢谢,又没说出口。她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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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剩下狗蛋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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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桂芬低头看夹子上的纸,看了好一会儿。风把那张纸吹得啪啪响,她的大拇指一直摁着。狗蛋站在那儿等着。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一张纸上能写几个字,能看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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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北生。”她终于又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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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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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号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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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号车。”狗蛋重复了一遍,等着她说车长是谁,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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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桂芬没说车长是谁。她把夹子合上,往腋下一夹,抬起头来看着他,这回看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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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号车是有人要的。”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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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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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就知道了。”郑桂芬说,“就是这台。”她朝身后那台冒着白气的猛犸扬了扬下巴,“你刚才差点一脚踩进它底下那个窟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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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顺着她的下巴看过去。指挥车的侧面,那块灰褐色的铁皮上,刷着一个白色的数字,漆掉了一半,可是还能认出来,是一个“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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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号车的人都在车上。”郑桂芬说,“他们明天出车。今天你把东西搬上去,看看自己睡哪张铺,把登记牌领了。有什么不懂的,问马宏图,他话多,你不问他也会说。别的人,你别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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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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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桂芬已经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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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双手套,里头套的那个,是自己家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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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第二层手套的袖口里,露出来一小截灰毛线,里面夹着一点褪了色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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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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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着。”郑桂芬说,“比配的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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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军大衣的下摆在风里一翻一翻,扣错的那个扣子,把大衣的前襟扯得歪向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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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站在七号车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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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里看,那台车更大了。指挥车的门在侧面,离地一米多高,底下焊着三级铁踏板,踏板上结着冰,冰上又撒了沙子。门是关着的,门上有一扇很小的圆窗,窗上结了一层霜,看不见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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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力车那一节还在冒白气。热一阵一阵地推过来,推到他后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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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前走了两步,把手搭在踏板的扶手上。扶手是铁的,冰得隔着三层手套也能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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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候,他听见头顶上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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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咔嚓。是铁器敲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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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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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车的车顶上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深潜服,外面套着一件旧棉服,棉服是车队的样式,灰蓝色,肩膀上磨出了两块白印子。他手里拿着一把长柄的铁铲,正在一下一下地敲车顶天线底座上的冰。敲一下,冰就碎一块,碎冰顺着车顶往下滑,落在狗蛋脚边的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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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的背有点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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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敲完了最后一块冰,直起腰,拿铲子柄在天线底座上磕了磕,把粘在铲子上的冰碴子磕掉。然后他转过身来,低头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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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戴着护目镜,面罩拉到了下巴底下,露出下半张脸。脸是黑红色的,皮很粗,下巴上一片灰白的胡茬,嘴唇冻得发紫。嘴角叼着一支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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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支烟没点着。在零下四十几度的风里,它就那么叼在嘴角上,一动不动,烟纸已经被口水洇黄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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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站在车顶上,低着头,隔着护目镜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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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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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站在底下,手还搭在踏板的扶手上,仰着脸,一时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风从挡风墙顶上翻进来,卷着雪粒子,在他们两个人中间打着转,打一会儿,散了,又卷起来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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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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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09章 老烟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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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从车顶上下来,没走梯子,是顺着车身侧面焊着的几道铁环爬下来的。爬得不快,每一步都先把靴子尖在铁环上蹭一蹭,蹭掉上面的冰,踩实了,再挪另一只脚。最后一截他没爬,直接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站直的时候,手在腰上撑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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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狗蛋跟前,比狗蛋矮小半个头。背驼,所以看着更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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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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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很粗,很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一开口,嗓子里的锈就一块一块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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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把手套脱了一层,从深潜服胸前的口袋里把工作证掏出来,递过去。工作证是劳动办前天才发的,塑封的,里面一张卡片,印着照片、姓名、单位、编号,背面是出生年月和出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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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接过去,看正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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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很久。照片上的狗蛋剃着短头,眼睛看着镜头,没什么表情,照相的人让他笑一下,他没笑出来。那人看着这张照片,护目镜推到了额头上,露出一双眼睛,眼睛不大,眼角的皱纹很深,一道一道的,被冻得发紫的皮肤撑开,像干了的河床。眼珠子是浑的,黄里带着一点红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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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工作证翻过来,看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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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年月:二〇三六年一月。出生地:秦岭安置区北七支洞医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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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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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又把工作证翻回正面,看照片,又翻过去,看背面。翻过来,翻过去,一共翻了四五遍。他的手指很粗,指节肿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泥,捏着那张小小的塑封卡片,捏得很小心,好像那是一块薄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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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站在那儿,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一张工作证,正面十几个字,背面两行字,他在劳动办窗口填表的时候就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那人翻来翻去,好像每翻一遍都能看出点新东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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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停了一阵,又起了一阵。那支没点着的烟在那人嘴角上动了动,是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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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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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不是看着工作证问的,是抬起眼睛,看着狗蛋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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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他想起劳动办那个女办事员,看到出生地那一栏,也停了一下,也说了一句“北七的”。可是那个女办事员说的时候是一个陈述,这个人说的时候是一个问题,好像他在等着狗蛋说“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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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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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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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工作证递回来。狗蛋接过去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指,隔着手套也能感觉到,那手指是硬的,像一截冻透了的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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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转过身,上了踏板,拉开指挥车的门。门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和一股暖气,暖气一出来就变成了白雾。他站在门口,没回头,也没进去,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钻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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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没关。开着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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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在外面站着,不知道该跟进去,还是该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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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站那儿干什么?门开着不要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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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缝里探出另一个脑袋来。圆脸,大鼻子,一脸的络腮胡子,胡子上挂着白霜。这人冲他招手,招得很急:“快快快,热气都跑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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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上了踏板,钻进门里。门在他身后被那个圆脸的人一把拉上了,咣当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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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很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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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过道,一个人能走,两个人要侧着身子。过道左边是驾驶室,隔着一道半截的铁门,能看见里面的两张座椅、一排仪表和一块被冰霜糊住了一半的前挡风玻璃。右边是一排铺,上下两层,一共四张,每张铺前面挂着一块厚帘子,帘子是军绿色的,洗得发白。再往里是一个小小的操作台,台上摆着一部电台,两个耳机,一个本子,一个铁皮杯子。操作台后面是一道厚铁门,门上刷着黄黑相间的斜条,门上贴着一张纸:动力隔离,非值守人员禁止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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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很闷,是暖的,可是暖里带着一股潮气,一股汗味,一股橡胶被烤热了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他说不上来的焦糊味。车顶上挂着一排湿衣服,袜子、手套、内衬,一件挨一件,底下的地板上接着几个搪瓷盆,盆里积着一点从衣服上滴下来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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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宏图。”圆脸的人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七号车副驾驶。你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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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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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北生。”马宏图念了一遍,“行,小许。你睡最上面那张,右边,挨着暖气管那张,别嫌热,热比冷强。你的东西先放那儿,一会儿领登记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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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话很快,一句接一句,也不等人回答。他一边说一边往操作台那边走,走到一半,回过头来,压低了声音,冲驾驶室那边努了努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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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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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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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你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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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问了一句,北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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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宏图愣了一下,看了看驾驶室那边,又看了看狗蛋,挠了挠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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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算多的了。”他说,“去年来的那个,他一句话都没问,看了一眼工作证就还回去了。那小子跑了一趟就申请调走了,说七号车跟坐牢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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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驶室那边传来一声咳嗽,很响,很长,咳完了,吐了一口什么东西,大概是吐在了哪个罐子里。马宏图缩了缩脖子,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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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作台前面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戴着耳机,头发用一块蓝头巾包着,正在往本子上记什么。马宏图说这是田嫂,田玉梅,七号车的通信员,兼管账,兼管伙食,兼管你们这些新来的毛头小子,“你在车上缺什么少什么,找她,别找我,我管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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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嫂摘下一只耳机,看了看狗蛋,从操作台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块铝牌子,巴掌大小的一半,边上打着一个孔,穿着一截铁丝。牌子是空白的。她又拿出一套钢字模和一把小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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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打。”她说,“名字,血型。打深一点,冻了霜也能看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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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把铝牌放在操作台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打。钢字模是一个一个的,许、北、生,每个字要找半天,找到了,对准,拿锤子敲一下。他敲得很小心,第一下敲轻了,字印子浅,又补了一下,补歪了,“北”字的一竖斜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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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完了,田嫂拿过去看了看,说行,递回给他,指了指门边的一块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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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木板钉在门框旁边的墙上,漆成了红色,上面钉着两排铁钩子,一排五个。上面一排钩子上挂着四块铝牌,他凑过去看:陈厚安,马宏图,田玉梅,焦文斌。下面一排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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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舱的时候,摘了你的牌子,挂到门外面那个钩子上。”田嫂说,“回来了,挂回来。板上少一块牌子,全车不许走,这个你们训练的时候讲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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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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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过就好。挂上吧,下面那排随便挑一个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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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把自己那块牌子挂在了下面一排最靠边的那个钩子上,跟上面一排隔得远远的。挂好了,他又看了一眼上面那排:陈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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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那就是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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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文斌是焦工,”马宏图在后面说,“核动力的,在那道门后头。他不是车队的人,是核动力检修站派下来跟车的,一趟一换。这趟是他,下趟不一定。他不跟我们一块儿吃饭,也不跟我们说话,你见着他叫一声焦工就行。那道门你别去碰,碰了要写检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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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马宏图带着他去熟悉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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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车,就是从头到尾走一遍。指挥车的每一个柜子,每一个阀门,每一个开关;三节挂舱的门、锁、绑带、货物清单;暖舱里的座椅、担架固定点、备用供暖的开关和排气口。动力车那一节不让去,马宏图只让他在二十米以外站着看,给他指:那一排是散热片,结了冰要清,清冰的时候必须有焦工在里头盯着仪表,外头的人拿木槌敲,不许用铁的;那一个是铰接机构,裹着保温套,每到一站都要检查保温套有没有破,破了要补;那几根粗管子是伴热线,那是车的命,冻住了,车就趴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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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不住没关系,”马宏图说,“跑上三五趟,你闭着眼都能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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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一样一样地看,一样一样地记,记住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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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绑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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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舱里装的是去汉中防波堤的货:钢管,电缆,两台水泵,十几箱药品,三十袋气培粉,还有一些他看不出是什么的铁箱子。货在舱里码得整整齐齐,每一件都拿绑带勒在地板上的钩环上,绑带是帆布的,很宽,上面有棘轮扣,扳一下,紧一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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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宏图让他把第二节挂舱里那几件货的绑带都检查一遍,松的紧一紧,扣没扣好的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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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件一件地检查。他在清运队捆过编织袋,捆过垃圾车上的篷布,捆东西这件事他不算生疏。他把每一根绑带都扳紧了,扳到扳不动了为止,又把每一个棘轮扣都拿手按了按,确认扣死了。检查完了,他出了挂舱,跟马宏图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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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宏图说行,去喝口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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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指挥车里,喝了一缸子田嫂烧的热水。水是真开的,烫嘴。喝完了,他想起有一根绑带的末端没有收好,搭在货箱上,他怕车一晃,那截带子会被什么东西挂住,就又下了车,往第二节挂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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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舱的门开着一道缝。里面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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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门缝里往里看。老烟枪蹲在舱里,正在解他刚刚扳紧的一根绑带。解开了,把带子理顺,重新穿过钩环,重新扳紧。扳的时候他扳得不多,扳到某一扣就停了,然后拿手在带子上弹了一下,听了听声音,又扳了半扣。然后他换到下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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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又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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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狗蛋检查过的每一根绑带都重新弄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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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站在门缝外面,没进去。他看着老烟枪的背,那背驼着,棉服肩膀上两块磨白了的印子,在挂舱里昏暗的灯光下,一块亮,一块暗。他看着那两块印子,忽然觉得在哪儿见过。在哪儿见过呢?他想不起来。车队里的人,大概人人都有这么两块。岳教员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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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烟枪弄完最后一根,站起来,把手在棉服上擦了擦,往门口走。狗蛋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了车身的阴影里。老烟枪出了门,没往他这边看,把挂舱的门关上,锁好,顺着车身往指挥车那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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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等他走远了,才又拉开挂舱的门,进去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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绑带都绑得好好的。比他绑得松,松了那么一点点。他拿手弹了一下,带子嗡的一声,声音比他绑的那些要低,要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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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绑的那些,在那人眼里是不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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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根没收好的带子末端塞进了货箱的缝里。塞好了,想了想,又抽了出来,照着老烟枪的样子,在带子上绕了两圈,拿带子自己压住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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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田嫂在指挥车里做的。一个小电炉,一口锅,锅里煮着气培粉掺薯面揉的面疙瘩,放了一撮干菜叶子和一点盐。一人一碗,就着车里那盏昏黄的顶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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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工没出来。田嫂盛了一碗,放在那道黄黑斜条的门前面,敲了两下门,门开了一道缝,一只手伸出来,把碗拿进去了,门又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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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烟枪也没过来。他坐在驾驶室里,端着碗,背对着他们,一个人吃。吃完了,碗放在仪表台上,掏出一个本子来翻。本子很旧,是那种硬皮的笔记本,封皮已经磨得看不出颜色了,拿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捆着,里面的纸页发黄发脆,边上翘着。他翻得很慢,翻一页,看一会儿,拿一截铅笔在上面写点什么,写完了,又翻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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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里还叼着那支烟。吃饭的时候拿下来了,吃完了又叼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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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根烟,”狗蛋问马宏图,声音压得很低,“怎么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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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宏图嘴里塞着一个面疙瘩,含含糊糊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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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问到点子上了。”他咽下去,“他叫陈厚安,可没人叫他陈厚安,都叫他老烟枪。你知道为什么叫老烟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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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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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从来不抽烟。”马宏图说,“我跟他跑了六年,没见他点过一回。他每个月的烟票照领,领了就换给别人,换肥皂,换电池,换什么都行,就是不抽。可他嘴里一年到头叼着一根,叼烂了就换一根新的,换下来的也不扔,拿纸包着,搁在铺底下一个铁盒子里。你说怪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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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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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道。”马宏图耸耸肩,“问过,他不说。有人说他是戒了,戒了还叼着干什么?有人说他是嘴里没东西就犯病。反正车队里的人就叫开了,老烟枪,老烟枪。越不抽,越叫老烟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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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嫂在一边说:“吃你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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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着呢。”马宏图说,又往嘴里塞了一个疙瘩,嚼了两下,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有啊,你知道郑队怎么跟你说的?说七号车是有人要的,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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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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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说好,”马宏图拿筷子点了点自己的胸口,“不是我要的。我跟郑队要的是个会修车的,会拧螺丝会换管子的,最好是机修厂出来的。你是机修厂出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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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运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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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运队。”马宏图叹了口气,“刮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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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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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不是我要的。”马宏图说,“田嫂也不会要人,她嫌人多,人多费水。焦工是一趟一换的,他更不会要。”他看了看驾驶室的方向,又看了看狗蛋,眉毛挑了挑,没往下说,低头吃面疙瘩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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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也看了看驾驶室的方向。老烟枪还在翻那个本子,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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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他睡在最上面那张铺上,挨着暖气管。暖气管就在他脑袋旁边,烫的,隔着一层保温棉也能感觉到热,他翻身的时候,脸碰到了,烫得一缩。马宏图说热比冷强,他觉得马宏图说得对。这是他记事以来睡过的最暖和的一张铺,被子是干的,一点潮气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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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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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很静。马宏图在底下那张铺上打呼噜,打得很响,一声高一声低。田嫂在操作台前面值夜班,戴着耳机,偶尔翻一下本子。动力车那边隔着那道厚铁门,传过来一种很低很低的嗡嗡声,好像一只很大的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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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铺上,从帘子的缝里往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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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驶室的门开着。老烟枪还坐在那张座椅上,没睡。顶灯已经关了,只有仪表台上几个小灯亮着,绿的,黄的,照在他脸上,照出他半边脸的轮廓,鼻子,下巴,嘴角那支烟。他没翻本子了,本子合着,捆着那根橡皮筋,放在他腿上。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前面那块被冰霜糊了一半的挡风玻璃。玻璃外面是黑的,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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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看了他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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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大概是睡着了一会儿。醒过来的时候,是因为帘子被人掀开了一角,有冷风灌进来。他没动,眯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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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烟枪站在铺下面,一只手撩着帘子,另一只手伸进来,拿走了他搭在暖气管上的那双靴子内衬。狗蛋睡前把它们搭在那儿烘,是马宏图教的,说内衬不干,明天出车脚就要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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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烟枪把两只内衬拿在手里,捏了捏,又翻过来,把里面朝外,重新搭回了暖气管上。搭的位置比狗蛋搭的往里挪了一点,挪到了管子最烫的那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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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的手停了一下。停在狗蛋那件深潜服的外壳上,那件外壳挂在铺边的钩子上,胸口那块白布条上还写着“车队(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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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棉服兜里掏出一支记号笔,拔开笔帽,在“车队(待分)”几个字上画了一道,在下面写了三个字。写完了,盖上笔帽,把笔揣回兜里,放下了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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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走远了。驾驶室那边,座椅吱呀响了一声,他又坐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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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很久,才伸出手,把那件深潜服拽过来,就着帘子缝里透进来的一点点绿光,看胸口那块白布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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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那几个字被一道线划掉了。底下是三个字,写得很粗,很硬,一笔一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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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号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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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深潜服挂回钩子上,又躺下来。暖气管在他脑袋旁边烫着,动力车那边还在嗡嗡地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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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他去门边的木板上看他的登记牌。牌子不在下面一排最靠边的那个钩子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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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被人挪到了上面一排,紧挨着“陈厚安”。原来挂在陈厚安旁边的马宏图那块,被挪到了这一排最后一个空钩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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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田嫂,是谁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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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嫂头也没抬:“新人出舱,跟车长一组。车长挂哪儿,你挂哪儿。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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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去问马宏图。马宏图正在往靴子里塞脚,塞了半天塞不进去,骂了一句,说:“他排的呗,还能是谁。他说了,出舱他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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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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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说。”马宏图终于把脚塞进去了,跺了跺,“他挪了。挪了,就是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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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10章 头一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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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车定在早上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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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不到,七号车里就亮了灯。田嫂先起来,烧了一锅水,灌满了车上所有的暖壶和水囊;马宏图第二个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骂,骂靴子,骂袜子,骂昨晚那个面疙瘩在他胃里硌了一夜。焦工那道黄黑斜条的门后面传出来几声短促的蜂鸣,是在做什么自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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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烟枪不知道是几点起的,或者根本没睡。狗蛋从铺上爬下来的时候,他已经穿好了深潜服,坐在驾驶室里,拿着一块抹布擦仪表台上的玻璃罩子,一块一块地擦,擦完了,对着顶灯照一照,再擦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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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穿衣服。一层,两层,三层,四层。韩姨织的手套套进去,靴子内衬是干的,烫的,穿进去脚底下一阵发麻。他穿好了,站在过道里,不知道该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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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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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老烟枪。他没回头,声音从驾驶室里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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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走过去。老烟枪从驾驶座上站起来,侧着身子挤出驾驶室,挤到过道另一头,那排铺的最底下。他蹲下来,拉开最下层铺板底下的一道铁皮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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柜子里码着几只箱子。绿色的铁皮箱,每只箱子的搭扣上都拿铁丝缠着一个铅封,铅封上打着钢印,箱子正面拿红漆刷着两个字:返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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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烟枪拿手指头在那两个字上敲了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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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箱,是回来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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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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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砖,电池,暖舱备用的燃料。去的时候,谁也不许动。饿了不许动,冷了不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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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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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死了,也不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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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把柜门关上了,把门上的插销插好,站起来,挤回了驾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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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蹲在那儿,看着那道关上的柜门。马宏图在他身后,正在往脖子上缠围巾,缠了一半,凑过来说:“他说饿死,就真是饿死。你别不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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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有人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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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过。”马宏图把围巾缠好,“我刚来的那年,四号车在二道梁趴了窝,等救援等了五天。车上有人半夜偷偷撬了返程箱,吃了两块黑砖。后来救援车到了,回程路上又趴了一回,车上的人一算,差的正好是那两块黑砖的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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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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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没饿死人。”马宏图说,“是冻坏了一个。黑砖不光是吃的,吃进去才有热,没吃的,就扛不住冷。冻坏的那个不是撬箱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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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拍了拍狗蛋的肩膀,去驾驶室坐副驾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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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整,电台里传来郑桂芬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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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车注意,各车注意。蛛二,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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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蛛二到位。”一个年轻的男声,很脆,“前出三公里,路况已报站,重碾冰道一号标杆至十四号标杆,通行正常。十四号标杆以南有新积雪,厚度待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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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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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号到位,车组四人,勤务员一人,货已点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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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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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嫂拿起话筒,按下按钮:“七号到位。车组四人,勤务员一人,焦工在舱,货已点清,返程储备已封,登记牌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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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郑桂芬说,“按计划出车。蛛二在前,三号居中,七号收尾。间距五百米,不许脱离视线,不许超过一千。每小时报一次位置。有情况随时报。出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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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车轻轻地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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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开动,是后头动力车那一节的嗡嗡声忽然变了调,变得更低,更沉,好像那只很大的东西从睡着的地方站了起来。狗蛋站在过道里,觉得脚底下的钢板在发麻,那麻劲顺着靴子底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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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车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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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闸是倒着来的,跟他进来那天正好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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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车场的出场闸在挡风墙的南头,是两道大门,一道在墙里,一道在墙外,中间夹着一段三百米长的通道,通道两边是雪障,顶上搭着钢架。三号车在前面,七号车跟在后面,车速很慢,慢得像人走路。狗蛋从过道那扇小圆窗往外看,看见三号车挂舱的尾巴在前面一晃一晃的,尾灯是红的,照在通道两边的雪障上,照出一片一片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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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闸打开的时候,车身猛地一晃。风从闸口灌进来,打在车身上,发出一种很大的、闷闷的声音,像是有人拿一床湿棉被使劲往车上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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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们就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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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从圆窗里往外看,外面是灰的,比接车场那天的灰还要灰,天和地之间没有一条线,远处什么也看不见。车灯打出去,照出一段雪地,雪地上有两道很宽的车辙,被压得光溜溜的,泛着一层暗暗的光,那是重碾冰道。车辙两边隔一段就竖着一根标杆,标杆上缠着反光带,车灯照到的时候亮一下,照过去了就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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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会儿,就开始难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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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耳朵里嗡嗡的,然后是太阳穴发胀。车身不是在走,是在晃,前后晃,左右晃,上下颠。履带压在冰道上,冰道看着平,其实到处都是冻起来的棱子,一个棱子,车头就往上一抬,抬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的时候,胃也跟着往下一沉。动力车那一节的嗡嗡声一直在响,响得人牙根发酸。车里的暖气很足,足得发闷,那股潮气、汗味、橡胶烤热了的味道混在一起,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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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咽了一口唾沫,唾沫是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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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许。”田嫂从操作台那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脸怎么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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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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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晕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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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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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说完。胃里有一样东西往上顶,他赶紧捂住嘴,可是捂不住,从指头缝里漏出来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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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嫂一把从操作台底下扯出一个塑料袋,扔给他。他接住,打开,低下头,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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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的是早上喝的那缸子热水,还有昨天晚上的面疙瘩,酸的,热的,一股脑地涌出来,涌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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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完了,他蹲在过道里喘气,手里攥着那个袋子。田嫂递过来一块抹布,让他擦嘴,又从操作台底下拿出一截麻绳,让他把袋口扎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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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紧了,放那个桶里。”她指了指门边的一个铁皮桶,桶上有盖子,“不许往外扔。开一回门,暖气跑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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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扎紧了,放进桶里。站起来的时候,车又颠了一下,他一头撞在上铺的铺板上,咚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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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驶室里传来马宏图的笑声:“撞着了?撞着了好,撞一下就不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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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撞好。十分钟以后,他又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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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上午,他吐了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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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吐的是胃里剩下的一点东西,第三回吐的是水,第四回什么也吐不出来了,只干呕,呕得胃往上翻,翻得他以为自己的肠子要从嗓子眼里出来。他蹲在过道里,靠着铺板,脸贴着冰凉的铁皮,一动也不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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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嫂给他冲了一缸子姜水。姜是干姜片,泡在热水里,辣的,喝下去胃里暖一点,可是暖了没一会儿,又翻上来了,第五回吐的就是姜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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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宏图在驾驶室里跟老烟枪说:“这小子不行啊,这才出来三个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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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烟枪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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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驾驶室那道半截的铁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手里捏着一个新的塑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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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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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手缩回去了。然后驾驶室里传出来一句话,很粗,很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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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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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没听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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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前面。”那声音又说了一遍,“别看脚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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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宏图回过头来,冲他招招手:“过来过来,他说得对,晕车的人得看远处。你蹲在那儿看地板,地板一晃你就跟着晃,能不晕吗?过来,站在门口,看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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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扶着铺板站起来,挪到驾驶室门口,扶着门框,往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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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挡风玻璃上的冰霜已经刮掉了,刮出一块扇形的干净地方。从那块地方往外看,能看见冰道,能看见车灯照出来的一段路,能看见五百米以外三号车的尾灯,两个小小的红点,在灰色里一晃一晃的,一会儿偏左,一会儿偏右,可是一直在那儿,一直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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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那两个红点。车还在晃,胃里还在翻,可是翻得慢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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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烟枪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握着操纵杆,眼睛看着前面。他握得很松,好像没怎么用力,可是车一直走在那两道车辙的正中间,一点也不偏。那支没点着的烟叼在他嘴角,随着车身的颠簸,一抖一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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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红点,看了一个多钟头。他没有再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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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车队在一处避让场停了半个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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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让场是冰道边上压出来的一块平地,能停两三台车。停下来是为了清散热片的冰。动力车那一节的散热片跑了半天,迎风的那一面结了一层冰壳,冰壳厚了,热散不出去,焦工在那道门后头盯着仪表,说再不清就得降负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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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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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嫂从门边的木板上摘下两块牌子,一块“陈厚安”,一块“许北生”,递给他们。老烟枪接过去,推开门,把两块牌子挂在了门外面的钩子上,一块挨着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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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从门边拿起一截绳子,绳子一头有一个铁扣,他把铁扣扣在狗蛋深潜服腰上的一个环上,另一头扣在自己腰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三米长的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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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说为什么。狗蛋也没问。训练的时候岳教员讲过,出舱拴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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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风比接车场大多了。没有挡风墙,风是从四面八方一起来的,推着人往一边倒。狗蛋刚下踏板就被风推了一个趔趄,腰上的绳子一紧,是老烟枪在前面拽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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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沿着车身往后走,走到动力车那一节。二十米以外,他就又感到了那股热,那面看不见的墙。可是走近了,热反而不那么明显了,因为散热片上结了冰,冰把热封住了,只有冰壳的缝隙里往外冒着一丝一丝的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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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烟枪从工具袋里拿出两把木槌,递给他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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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槌是硬木的,槌头包着一层橡胶。老烟枪走到第一排散热片跟前,抬起木槌,敲了一下。不重,很轻,敲在冰壳的边上。冰壳裂了一道缝。他又敲了一下,敲在缝的另一头,冰壳就整块地掉下来了,摔在雪地上,碎成了几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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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也学着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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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敲得太重了,第一下就把冰壳敲碎了,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大部分掉下来了,还有一些碎冰碴子卡在散热片的缝里,怎么也敲不出来。他换了个角度,又敲,碎冰碴子卡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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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烟枪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从他手里把木槌拿过去,换了一只手,拿槌柄的尾巴,从散热片的缝里一下一下地往外捅,捅得很慢,一点一点地把碎冰碴子捅出来。捅完了,把木槌还给他,拿手指了指下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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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又敲。这一回他敲轻了,敲了三四下,冰壳才裂开一道缝,又敲了三四下,才掉下来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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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胃里还是空的,手上没劲,敲了没一会儿,胳膊就酸了。风一直在推他,他得一边敲一边站稳。护目镜上结了一层霜,他看不太清,只能凭感觉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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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回清冰,一共清了十二排散热片。老烟枪清了九排,狗蛋清了三排,清得还不干净,老烟枪又在他清过的那三排上补了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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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车上,老烟枪先把门外钩子上的两块牌子摘下来,挂回木板上,然后才关门。关了门,他解开腰上的绳子,把绳子卷好,挂回门边,一句话也没说,就回驾驶室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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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站在门口,摘下护目镜,睫毛上的霜化了,化成水,流进了眼睛里,辣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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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那块木板。两块牌子挂在一起,“陈厚安”,“许北生”,一块挨着一块,牌子上的霜正在化,化出来的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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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路更难走。过了十四号标杆,冰道上的积雪厚了,蛛二在前面报了几回路况,说有几处新的雪脊,要减速。车颠得比上午还厉害。狗蛋站在驾驶室门口,看着前面三号车的尾灯,胃里空空的,偶尔翻一下,没东西可翻,就那么干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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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得很早。说天黑,其实是那片灰又往下沉了一层,从灰变成了深灰,从深灰变成了黑。三号车的尾灯在黑里显得更亮了,红红的两个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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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狗蛋看见了那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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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右边,很远的地方。一道白色的光柱,从地上一直竖到天上,细细的,直直的,像一根插在雪地里的针。光柱是亮的,比三号车的尾灯还亮,亮得很清楚,清楚得好像就在两三公里以外。光柱的底下,还有一小团模模糊糊的亮,像是一个站,或者一盏灯,或者一台停着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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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有光。”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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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宏图扭头往右边看了一眼。“哦,那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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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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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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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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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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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老烟枪说的。他的眼睛没有离开前面,两只手还握着操纵杆,嘴里的烟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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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追亮光。”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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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看着那道光柱,看了一会儿。它还在那儿,竖在那儿,亮着。他想起岳教员讲的,冰渣子里照出来的光柱,你往那边走,走着走着光就没了,一回头,来的路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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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要追。”他说,“我就是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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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也别看。”老烟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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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宏图在副驾驶上咳嗽了一声,扭过头来,压低了声音:“你别怪他。二〇四九年,九号车,也是这么一道光,在左边。车上有个小伙子,说那是一台趴了窝的车,说他看见了人在打灯。车长信了,带着狼蛛过去看。狼蛛开出去两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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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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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烟枪的声音不大,可马宏图一下子就不说了。他看了看老烟枪,又看了看狗蛋,缩回了座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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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驶室里静下来。只有动力车那边的嗡嗡声,和履带压在冰道上的咯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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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又往右边看了一眼。那道光柱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右边只剩下一片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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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看了。他看前面。三号车的尾灯,两个红点,在黑里一晃一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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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车队没停,换班走。老烟枪开到十点,马宏图接过去开到凌晨四点,再换回来。田嫂跟郑桂芬每个钟头对一次位置,报标杆号,报车速,报车况,一个钟头一次,一次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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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躺在最上面那张铺上,挨着暖气管,睡不着。胃里是空的,空得发疼,可是他不敢吃东西,怕吃了又吐。田嫂给他留了半碗面疙瘩,放在操作台上,拿一个碗扣着,说饿了就吃。他没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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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铺上躺着,在心里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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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储备,不许动。不许追亮光。出舱两个人,挂牌,拴绳。吐了扎紧袋子,不许往外扔。看前面,别看脚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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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一条的。不许,不许,别,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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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他长这么大,好像从来没有人这样跟他说过话。学校的老师说,你要好好学习;劳动办的人说,你先去清运队干着;韩姨说,你得学一门手艺,你往前看,你别去地表。那些话都是往前推他的,推他去做什么,推他去成为什么。他被推着走,走到哪儿算哪儿,走得稀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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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说的话不一样。这个人不推他去做什么。这个人只告诉他,什么不许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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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许做的事,他都能做到。不动那几只箱子,他做得到;不追那道光,他做得到;出去拴绳、挂牌,他做得到。他不用想自己想要什么,只要照着这几条去做,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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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这算好还是不好。他只觉得,这是他出了闸以后,第一次心里有一点落地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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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驶室那边,电台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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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号,报位置。”是郑桂芬的声音,夜里也还是那么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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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烟枪自己拿起了话筒。“七号,三十一号标杆,车速十二,车况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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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务员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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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烟枪没马上回答。狗蛋在铺上听着,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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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了。”老烟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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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了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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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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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台那边停了一下,好像郑桂芬在那头笑了一声,又好像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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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她说,“吐完了就好了。收到,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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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筒挂回去了。驾驶室里又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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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躺在铺上,从帘子缝里往外看。操作台上那盏小灯还亮着,田嫂戴着耳机,打着瞌睡,手里的笔还捏着,本子摊在台上。他伸长了脖子看了一眼,看见本子上最后一行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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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时四十分,三十一号标杆。勤务员许北生晕车,呕吐五次,未进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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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缩回来,躺平了。暖气管在他耳朵边上烫着,动力车在后面嗡嗡地喘,履带在冰道上咯吱咯吱地压,车身一晃,一晃,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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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小罗说,让他看看外头什么样,回去给他讲讲。他想,外头是灰的,是黑的,有一道不许追的光。车里有一个人,叼着一支不点的烟,他一共跟自己说了几句话,他数了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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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睡着了。睡着之前,他最后听见的是驾驶室里一声很轻的咳嗽,咳完了,那人又不出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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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梦见什么。那是他在地表的第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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