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ch006-ch010
Co-Authored-By: Claude Opus 5.5 <noreply@anthropic.com>
This commit is contained in:
co-authored by
Claude Opus 5.5
parent
b4be74b00a
commit
6cb6592eda
@@ -0,0 +1,283 @@
|
||||
# 第010章 头一班
|
||||
|
||||
出车定在早上七点。
|
||||
|
||||
六点不到,七号车里就亮了灯。田嫂先起来,烧了一锅水,灌满了车上所有的暖壶和水囊;马宏图第二个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骂,骂靴子,骂袜子,骂昨晚那个面疙瘩在他胃里硌了一夜。焦工那道黄黑斜条的门后面传出来几声短促的蜂鸣,是在做什么自检。
|
||||
|
||||
老烟枪不知道是几点起的,或者根本没睡。狗蛋从铺上爬下来的时候,他已经穿好了深潜服,坐在驾驶室里,拿着一块抹布擦仪表台上的玻璃罩子,一块一块地擦,擦完了,对着顶灯照一照,再擦一遍。
|
||||
|
||||
狗蛋穿衣服。一层,两层,三层,四层。韩姨织的手套套进去,靴子内衬是干的,烫的,穿进去脚底下一阵发麻。他穿好了,站在过道里,不知道该干什么。
|
||||
|
||||
“过来。”
|
||||
|
||||
是老烟枪。他没回头,声音从驾驶室里传出来。
|
||||
|
||||
狗蛋走过去。老烟枪从驾驶座上站起来,侧着身子挤出驾驶室,挤到过道另一头,那排铺的最底下。他蹲下来,拉开最下层铺板底下的一道铁皮柜门。
|
||||
|
||||
柜子里码着几只箱子。绿色的铁皮箱,每只箱子的搭扣上都拿铁丝缠着一个铅封,铅封上打着钢印,箱子正面拿红漆刷着两个字:返程。
|
||||
|
||||
老烟枪拿手指头在那两个字上敲了敲。
|
||||
|
||||
“这几箱,是回来用的。”
|
||||
|
||||
他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得很慢。
|
||||
|
||||
“黑砖,电池,暖舱备用的燃料。去的时候,谁也不许动。饿了不许动,冷了不许动。”
|
||||
|
||||
他顿了一下。
|
||||
|
||||
“饿死了,也不许动。”
|
||||
|
||||
说完,他把柜门关上了,把门上的插销插好,站起来,挤回了驾驶室。
|
||||
|
||||
狗蛋蹲在那儿,看着那道关上的柜门。马宏图在他身后,正在往脖子上缠围巾,缠了一半,凑过来说:“他说饿死,就真是饿死。你别不当回事。”
|
||||
|
||||
“以前有人动过?”
|
||||
|
||||
“动过。”马宏图把围巾缠好,“我刚来的那年,四号车在二道梁趴了窝,等救援等了五天。车上有人半夜偷偷撬了返程箱,吃了两块黑砖。后来救援车到了,回程路上又趴了一回,车上的人一算,差的正好是那两块黑砖的量。”
|
||||
|
||||
“后来呢?”
|
||||
|
||||
“后来没饿死人。”马宏图说,“是冻坏了一个。黑砖不光是吃的,吃进去才有热,没吃的,就扛不住冷。冻坏的那个不是撬箱子的人。”
|
||||
|
||||
他拍了拍狗蛋的肩膀,去驾驶室坐副驾驶了。
|
||||
|
||||
---
|
||||
|
||||
七点整,电台里传来郑桂芬的声音。
|
||||
|
||||
“各车注意,各车注意。蛛二,报。”
|
||||
|
||||
“蛛二到位。”一个年轻的男声,很脆,“前出三公里,路况已报站,重碾冰道一号标杆至十四号标杆,通行正常。十四号标杆以南有新积雪,厚度待查。”
|
||||
|
||||
“三号,报。”
|
||||
|
||||
“三号到位,车组四人,勤务员一人,货已点清。”
|
||||
|
||||
“七号,报。”
|
||||
|
||||
田嫂拿起话筒,按下按钮:“七号到位。车组四人,勤务员一人,焦工在舱,货已点清,返程储备已封,登记牌齐。”
|
||||
|
||||
“好。”郑桂芬说,“按计划出车。蛛二在前,三号居中,七号收尾。间距五百米,不许脱离视线,不许超过一千。每小时报一次位置。有情况随时报。出车。”
|
||||
|
||||
指挥车轻轻地震了一下。
|
||||
|
||||
那不是开动,是后头动力车那一节的嗡嗡声忽然变了调,变得更低,更沉,好像那只很大的东西从睡着的地方站了起来。狗蛋站在过道里,觉得脚底下的钢板在发麻,那麻劲顺着靴子底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肚子里。
|
||||
|
||||
然后车动了。
|
||||
|
||||
---
|
||||
|
||||
过闸是倒着来的,跟他进来那天正好相反。
|
||||
|
||||
接车场的出场闸在挡风墙的南头,是两道大门,一道在墙里,一道在墙外,中间夹着一段三百米长的通道,通道两边是雪障,顶上搭着钢架。三号车在前面,七号车跟在后面,车速很慢,慢得像人走路。狗蛋从过道那扇小圆窗往外看,看见三号车挂舱的尾巴在前面一晃一晃的,尾灯是红的,照在通道两边的雪障上,照出一片一片的红。
|
||||
|
||||
外闸打开的时候,车身猛地一晃。风从闸口灌进来,打在车身上,发出一种很大的、闷闷的声音,像是有人拿一床湿棉被使劲往车上摔。
|
||||
|
||||
然后他们就出去了。
|
||||
|
||||
狗蛋从圆窗里往外看,外面是灰的,比接车场那天的灰还要灰,天和地之间没有一条线,远处什么也看不见。车灯打出去,照出一段雪地,雪地上有两道很宽的车辙,被压得光溜溜的,泛着一层暗暗的光,那是重碾冰道。车辙两边隔一段就竖着一根标杆,标杆上缠着反光带,车灯照到的时候亮一下,照过去了就暗下去。
|
||||
|
||||
他看了一会儿,就开始难受了。
|
||||
|
||||
先是耳朵里嗡嗡的,然后是太阳穴发胀。车身不是在走,是在晃,前后晃,左右晃,上下颠。履带压在冰道上,冰道看着平,其实到处都是冻起来的棱子,一个棱子,车头就往上一抬,抬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的时候,胃也跟着往下一沉。动力车那一节的嗡嗡声一直在响,响得人牙根发酸。车里的暖气很足,足得发闷,那股潮气、汗味、橡胶烤热了的味道混在一起,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
||||
|
||||
他咽了一口唾沫,唾沫是酸的。
|
||||
|
||||
“小许。”田嫂从操作台那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脸怎么白了?”
|
||||
|
||||
“没事。”
|
||||
|
||||
“晕车?”
|
||||
|
||||
“没……”
|
||||
|
||||
他没说完。胃里有一样东西往上顶,他赶紧捂住嘴,可是捂不住,从指头缝里漏出来一点。
|
||||
|
||||
田嫂一把从操作台底下扯出一个塑料袋,扔给他。他接住,打开,低下头,吐了。
|
||||
|
||||
吐的是早上喝的那缸子热水,还有昨天晚上的面疙瘩,酸的,热的,一股脑地涌出来,涌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
||||
|
||||
吐完了,他蹲在过道里喘气,手里攥着那个袋子。田嫂递过来一块抹布,让他擦嘴,又从操作台底下拿出一截麻绳,让他把袋口扎紧。
|
||||
|
||||
“扎紧了,放那个桶里。”她指了指门边的一个铁皮桶,桶上有盖子,“不许往外扔。开一回门,暖气跑一半。”
|
||||
|
||||
他扎紧了,放进桶里。站起来的时候,车又颠了一下,他一头撞在上铺的铺板上,咚的一声。
|
||||
|
||||
驾驶室里传来马宏图的笑声:“撞着了?撞着了好,撞一下就不晕了。”
|
||||
|
||||
他没撞好。十分钟以后,他又吐了。
|
||||
|
||||
---
|
||||
|
||||
那一上午,他吐了四回。
|
||||
|
||||
第二回吐的是胃里剩下的一点东西,第三回吐的是水,第四回什么也吐不出来了,只干呕,呕得胃往上翻,翻得他以为自己的肠子要从嗓子眼里出来。他蹲在过道里,靠着铺板,脸贴着冰凉的铁皮,一动也不想动。
|
||||
|
||||
田嫂给他冲了一缸子姜水。姜是干姜片,泡在热水里,辣的,喝下去胃里暖一点,可是暖了没一会儿,又翻上来了,第五回吐的就是姜水。
|
||||
|
||||
马宏图在驾驶室里跟老烟枪说:“这小子不行啊,这才出来三个钟头。”
|
||||
|
||||
老烟枪没说话。
|
||||
|
||||
过了一会儿,驾驶室那道半截的铁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手里捏着一个新的塑料袋。
|
||||
|
||||
狗蛋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
|
||||
|
||||
那只手缩回去了。然后驾驶室里传出来一句话,很粗,很哑:
|
||||
|
||||
“看前面。”
|
||||
|
||||
狗蛋没听明白。
|
||||
|
||||
“看前面。”那声音又说了一遍,“别看脚底下。”
|
||||
|
||||
马宏图回过头来,冲他招招手:“过来过来,他说得对,晕车的人得看远处。你蹲在那儿看地板,地板一晃你就跟着晃,能不晕吗?过来,站在门口,看前头。”
|
||||
|
||||
狗蛋扶着铺板站起来,挪到驾驶室门口,扶着门框,往前看。
|
||||
|
||||
前挡风玻璃上的冰霜已经刮掉了,刮出一块扇形的干净地方。从那块地方往外看,能看见冰道,能看见车灯照出来的一段路,能看见五百米以外三号车的尾灯,两个小小的红点,在灰色里一晃一晃的,一会儿偏左,一会儿偏右,可是一直在那儿,一直在前面。
|
||||
|
||||
他看着那两个红点。车还在晃,胃里还在翻,可是翻得慢了一点。
|
||||
|
||||
老烟枪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握着操纵杆,眼睛看着前面。他握得很松,好像没怎么用力,可是车一直走在那两道车辙的正中间,一点也不偏。那支没点着的烟叼在他嘴角,随着车身的颠簸,一抖一抖的。
|
||||
|
||||
狗蛋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红点,看了一个多钟头。他没有再吐。
|
||||
|
||||
---
|
||||
|
||||
中午,车队在一处避让场停了半个钟头。
|
||||
|
||||
避让场是冰道边上压出来的一块平地,能停两三台车。停下来是为了清散热片的冰。动力车那一节的散热片跑了半天,迎风的那一面结了一层冰壳,冰壳厚了,热散不出去,焦工在那道门后头盯着仪表,说再不清就得降负荷。
|
||||
|
||||
出舱。
|
||||
|
||||
田嫂从门边的木板上摘下两块牌子,一块“陈厚安”,一块“许北生”,递给他们。老烟枪接过去,推开门,把两块牌子挂在了门外面的钩子上,一块挨着一块。
|
||||
|
||||
然后他从门边拿起一截绳子,绳子一头有一个铁扣,他把铁扣扣在狗蛋深潜服腰上的一个环上,另一头扣在自己腰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三米长的绳子。
|
||||
|
||||
他没说为什么。狗蛋也没问。训练的时候岳教员讲过,出舱拴绳。
|
||||
|
||||
外面的风比接车场大多了。没有挡风墙,风是从四面八方一起来的,推着人往一边倒。狗蛋刚下踏板就被风推了一个趔趄,腰上的绳子一紧,是老烟枪在前面拽住了他。
|
||||
|
||||
他们沿着车身往后走,走到动力车那一节。二十米以外,他就又感到了那股热,那面看不见的墙。可是走近了,热反而不那么明显了,因为散热片上结了冰,冰把热封住了,只有冰壳的缝隙里往外冒着一丝一丝的白气。
|
||||
|
||||
老烟枪从工具袋里拿出两把木槌,递给他一把。
|
||||
|
||||
木槌是硬木的,槌头包着一层橡胶。老烟枪走到第一排散热片跟前,抬起木槌,敲了一下。不重,很轻,敲在冰壳的边上。冰壳裂了一道缝。他又敲了一下,敲在缝的另一头,冰壳就整块地掉下来了,摔在雪地上,碎成了几块。
|
||||
|
||||
狗蛋也学着敲。
|
||||
|
||||
他敲得太重了,第一下就把冰壳敲碎了,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大部分掉下来了,还有一些碎冰碴子卡在散热片的缝里,怎么也敲不出来。他换了个角度,又敲,碎冰碴子卡得更深了。
|
||||
|
||||
老烟枪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从他手里把木槌拿过去,换了一只手,拿槌柄的尾巴,从散热片的缝里一下一下地往外捅,捅得很慢,一点一点地把碎冰碴子捅出来。捅完了,把木槌还给他,拿手指了指下一排。
|
||||
|
||||
狗蛋又敲。这一回他敲轻了,敲了三四下,冰壳才裂开一道缝,又敲了三四下,才掉下来一半。
|
||||
|
||||
他胃里还是空的,手上没劲,敲了没一会儿,胳膊就酸了。风一直在推他,他得一边敲一边站稳。护目镜上结了一层霜,他看不太清,只能凭感觉敲。
|
||||
|
||||
那一回清冰,一共清了十二排散热片。老烟枪清了九排,狗蛋清了三排,清得还不干净,老烟枪又在他清过的那三排上补了几下。
|
||||
|
||||
回到车上,老烟枪先把门外钩子上的两块牌子摘下来,挂回木板上,然后才关门。关了门,他解开腰上的绳子,把绳子卷好,挂回门边,一句话也没说,就回驾驶室去了。
|
||||
|
||||
狗蛋站在门口,摘下护目镜,睫毛上的霜化了,化成水,流进了眼睛里,辣辣的。
|
||||
|
||||
他看着那块木板。两块牌子挂在一起,“陈厚安”,“许北生”,一块挨着一块,牌子上的霜正在化,化出来的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
||||
|
||||
---
|
||||
|
||||
下午的路更难走。过了十四号标杆,冰道上的积雪厚了,蛛二在前面报了几回路况,说有几处新的雪脊,要减速。车颠得比上午还厉害。狗蛋站在驾驶室门口,看着前面三号车的尾灯,胃里空空的,偶尔翻一下,没东西可翻,就那么干翻着。
|
||||
|
||||
天黑得很早。说天黑,其实是那片灰又往下沉了一层,从灰变成了深灰,从深灰变成了黑。三号车的尾灯在黑里显得更亮了,红红的两个点。
|
||||
|
||||
就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狗蛋看见了那道光。
|
||||
|
||||
在右边,很远的地方。一道白色的光柱,从地上一直竖到天上,细细的,直直的,像一根插在雪地里的针。光柱是亮的,比三号车的尾灯还亮,亮得很清楚,清楚得好像就在两三公里以外。光柱的底下,还有一小团模模糊糊的亮,像是一个站,或者一盏灯,或者一台停着的车。
|
||||
|
||||
“那边有光。”他说。
|
||||
|
||||
马宏图扭头往右边看了一眼。“哦,那个啊。”
|
||||
|
||||
“是站吗?”
|
||||
|
||||
“不是。”
|
||||
|
||||
“那是……”
|
||||
|
||||
“不追。”
|
||||
|
||||
是老烟枪说的。他的眼睛没有离开前面,两只手还握着操纵杆,嘴里的烟抖了一下。
|
||||
|
||||
“不追亮光。”他说。
|
||||
|
||||
狗蛋看着那道光柱,看了一会儿。它还在那儿,竖在那儿,亮着。他想起岳教员讲的,冰渣子里照出来的光柱,你往那边走,走着走着光就没了,一回头,来的路也没了。
|
||||
|
||||
“我不是要追。”他说,“我就是看看。”
|
||||
|
||||
“看也别看。”老烟枪说。
|
||||
|
||||
马宏图在副驾驶上咳嗽了一声,扭过头来,压低了声音:“你别怪他。二〇四九年,九号车,也是这么一道光,在左边。车上有个小伙子,说那是一台趴了窝的车,说他看见了人在打灯。车长信了,带着狼蛛过去看。狼蛛开出去两公里——”
|
||||
|
||||
“别讲了。”
|
||||
|
||||
老烟枪的声音不大,可马宏图一下子就不说了。他看了看老烟枪,又看了看狗蛋,缩回了座位上。
|
||||
|
||||
驾驶室里静下来。只有动力车那边的嗡嗡声,和履带压在冰道上的咯吱声。
|
||||
|
||||
狗蛋又往右边看了一眼。那道光柱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右边只剩下一片黑。
|
||||
|
||||
他不再看了。他看前面。三号车的尾灯,两个红点,在黑里一晃一晃的。
|
||||
|
||||
---
|
||||
|
||||
夜里车队没停,换班走。老烟枪开到十点,马宏图接过去开到凌晨四点,再换回来。田嫂跟郑桂芬每个钟头对一次位置,报标杆号,报车速,报车况,一个钟头一次,一次不落。
|
||||
|
||||
狗蛋躺在最上面那张铺上,挨着暖气管,睡不着。胃里是空的,空得发疼,可是他不敢吃东西,怕吃了又吐。田嫂给他留了半碗面疙瘩,放在操作台上,拿一个碗扣着,说饿了就吃。他没吃。
|
||||
|
||||
他在铺上躺着,在心里数。
|
||||
|
||||
返程储备,不许动。不许追亮光。出舱两个人,挂牌,拴绳。吐了扎紧袋子,不许往外扔。看前面,别看脚底下。
|
||||
|
||||
一条一条的。不许,不许,别,别。
|
||||
|
||||
他想,他长这么大,好像从来没有人这样跟他说过话。学校的老师说,你要好好学习;劳动办的人说,你先去清运队干着;韩姨说,你得学一门手艺,你往前看,你别去地表。那些话都是往前推他的,推他去做什么,推他去成为什么。他被推着走,走到哪儿算哪儿,走得稀里糊涂。
|
||||
|
||||
这个人说的话不一样。这个人不推他去做什么。这个人只告诉他,什么不许做。
|
||||
|
||||
不许做的事,他都能做到。不动那几只箱子,他做得到;不追那道光,他做得到;出去拴绳、挂牌,他做得到。他不用想自己想要什么,只要照着这几条去做,就行了。
|
||||
|
||||
他不知道这算好还是不好。他只觉得,这是他出了闸以后,第一次心里有一点落地的感觉。
|
||||
|
||||
驾驶室那边,电台响了一下。
|
||||
|
||||
“七号,报位置。”是郑桂芬的声音,夜里也还是那么哑。
|
||||
|
||||
老烟枪自己拿起了话筒。“七号,三十一号标杆,车速十二,车况正常。”
|
||||
|
||||
“勤务员怎么样?”
|
||||
|
||||
老烟枪没马上回答。狗蛋在铺上听着,屏住了呼吸。
|
||||
|
||||
“吐了。”老烟枪说。
|
||||
|
||||
“吐了几回?”
|
||||
|
||||
“五回。”
|
||||
|
||||
电台那边停了一下,好像郑桂芬在那头笑了一声,又好像没有。
|
||||
|
||||
“行。”她说,“吐完了就好了。收到,继续。”
|
||||
|
||||
话筒挂回去了。驾驶室里又静下来。
|
||||
|
||||
狗蛋躺在铺上,从帘子缝里往外看。操作台上那盏小灯还亮着,田嫂戴着耳机,打着瞌睡,手里的笔还捏着,本子摊在台上。他伸长了脖子看了一眼,看见本子上最后一行写着:
|
||||
|
||||
二十一时四十分,三十一号标杆。勤务员许北生晕车,呕吐五次,未进食。
|
||||
|
||||
他缩回来,躺平了。暖气管在他耳朵边上烫着,动力车在后面嗡嗡地喘,履带在冰道上咯吱咯吱地压,车身一晃,一晃,一晃。
|
||||
|
||||
他想起小罗说,让他看看外头什么样,回去给他讲讲。他想,外头是灰的,是黑的,有一道不许追的光。车里有一个人,叼着一支不点的烟,他一共跟自己说了几句话,他数了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
||||
|
||||
后来他睡着了。睡着之前,他最后听见的是驾驶室里一声很轻的咳嗽,咳完了,那人又不出声了。
|
||||
|
||||
他没梦见什么。那是他在地表的第一夜。
|
||||
Reference in New Issue
Block a us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