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ch011:最高强度重写(去AI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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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11章 人潮【旧账·二〇三五年十一月】 # 第011章 人潮【旧账·二〇三五年十一月】
十一月第一个礼拜,工地还收料。 十一月三号早上,车打不着了。
没人说收到哪天,也没人说还给不给钱。物流公司的老板那天挂了电话以后,再也没打通过,陈厚安的车贷还剩十一期,这件事他后来想起来会笑一下,当时没觉得好笑。他每天早上照样把罐车开到水泥厂,水泥厂的装料台只剩两个人,一个是车间主任,一个是磅房里守电暖气的老头。车间主任不开单子,也不过磅,只问一句“去秦岭的?”,说是,就给装。装满了,也不问他要什么。 钥匙拧到头,马达带着转,一下比一下慢,发动机就是不接茬。他松了钥匙,下去掀开侧裙板。油水分离器那只透明杯子里,柴油发白,稠得跟凉透的猪油一样,拿指甲弹弹杯壁,里头不晃。
“上头说了,往山里去的,能装就装。”车间主任说,“别的不归我管。” 零号的,这天气用不成了。
陈厚安就拉。一天拉两趟,后来一趟,再后来是隔一天一趟,因为加油站开始限量了,每车每天四十升,油枪上挂着个纸牌子:柴油优先保障应急车辆。 得钻到车底下去烤。他身上就一件工装外套,在楼底下站了这一会儿,腿就木了。他上楼翻衣裳,柜子里没一件厚的,最后跪在地上,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商场的纸袋子,封口的胶带都脆了。
天一天比一天暗。 橘黄的那件。吊牌还拴在袖口上,一根塑料丝,拽不断,他拿打火机燎,燎出一股焦臭,丝断了,吊牌掉进床底下,他没去够。
不是阴天,天上看不见云,就是暗。太阳还出来,挂在那儿,可是没有劲儿,像一盏瓦数不够的灯。中午十二点,照在人身上一点也不暖,影子也淡,淡得像拿铅笔轻轻描了一圈。早上出门,车窗上结一层霜,刮掉了,开出去二里地,又结上了。十月底的时候他还穿着单外套,十一月三号,他把羽绒服从出租屋的床底下翻了出来,拍掉上面的灰,穿上了。那件羽绒服是孟静前几年给他买的,他嫌颜色太亮,一直没穿,是橘黄色的。 他穿着它在车底下躺了四十来分钟。拿铁丝缠一团破布,蘸了柴油点着,举在滤清器底下来回燎,黑烟往下扑,扑他一脸。车打着了,他从底下爬出来,后背蹭上一大片油泥,反着手拍了两下,拍不掉。
十一月五号,下了第一场雪。 加油站的油枪上挂着纸牌子:柴油优先保障应急车辆,每车每日限加四十升。负号的没有,只有零号。加油的小伙子隔着窗口说,负二十的在路上呢,到了也轮不上你们。
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化成泥水。可是第二天又下,第三天又下,化不掉了。西安城里的树一夜之间叶子全掉了,不是黄了掉的,是绿着冻掉的,满街都是冻得发黑的叶子,被车轧成一摊一摊的浆。 水泥厂还给装,不过磅,也不开单子。装料台上就剩一个车间主任,眉毛叫灰落白了,见车来只问一句:“秦岭的?”
--- 说是,他就去拉闸把。
十一月九号,孟静发来一条短信。 一天两趟,后来隔一天才去一趟,油得省着。工地门口的武警撤了,换了穿迷彩的兵,不看通行证,也不比脸,打着手电往驾驶室里晃一圈,照照卧铺,再照照副驾驶座底下,一摆手放他进去。
有一天中午在便道上,仪表台上大灯的指示灯自己亮了。这车的大灯是感光的,天一黑它自己亮。他扭头找太阳,太阳在天上,白的,他直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眼睛也不花。
头一场雪也是那个礼拜下的。落地就化,第二天接着下,就化不掉了。城里的梧桐叶子还没黄,一夜全落了,绿着冻黑了,叫车轱辘一轧,一摊一摊的,跟烂菠菜似的。
孟静的短信是夜里十一点多来的。
“明天早上七点,西安站,单位统一走。” “明天早上七点,西安站,单位统一走。”
就这一句。他看着这一句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他回:“几号车厢?”
第二天早上五点,他没开车,是骑着出租屋楼下那辆不知道谁扔的共享单车去的。车锁坏了,扫不了码,他就那么骑着,骑了四十分钟,骑到西安站的时候,手冻得握不住车把。 过了半个多钟头。
站前广场上全是人。 “不知道。你别来了,人多,进不去。”
广场四周拉着铁马,铁马后头站着一排武警,穿着冬装,戴着棉帽子,枪背在身后,脸冻得通红。铁马里面是一队一队的人,每队前头有一个人举着牌子,牌子上写着单位的名字:省电力公司,省疾控中心,某某研究所,某某机械厂,省第二人民医院。每队人都背着包、拖着箱子,排得整整齐齐,有人拿着花名册,挨个点名,点到一个,答一声“到”,往前走一步。 罐车进不了城。楼门口倒着一辆共享单车,锁是坏的,在那儿倒了好几天,他扶起来骑上走了。骑了四十来分钟,到站前,线手套里的手攥着车把攥僵了,松开的时候,指头是一根一根掰开的。
铁马外面也全是人。没有牌子,也没有队,挤在一起,伸着脖子往里看。有的是来送的,有的不知道是来干什么的,就站在那儿看。有个老太太扒着铁马,冲里面喊一个名字,喊一声,停一会儿,再喊一声,没人答应她。 站前广场拿铁马圈起来了。铁马里头一队一队排得齐,每队前头一个人举牌子:电力公司,疾控中心,二院,还有一块就写着“某研究所”,没别的字。有人捧着花名册点名,点一个,队里答一声“到”,往前挪一步。喇叭里一遍一遍喊,巴蜀方向,按单位顺序进站。铁马外头也挤满了人,伸着脖子往里看。
陈厚安挤到铁马跟前,往里找。 他顺着铁马找设计院,找着两块牌子,都不是孟静那个院。给孟静打电话,信号就一格,拨出去就断。他给陈穗发:“爸在广场东头,铁马外边。”
他找孟静单位的牌子。孟静在省里一个设计院,他知道单位叫什么,可是那么多牌子,一个挨一个,风把牌子吹得来回晃,他看了一圈,没看见。他又看了一圈,还是没看见。他掏出手机,给孟静打电话,打不通,手机上的信号只剩一格,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 小圈转了半天,转出来一个红的感叹号。他又发一遍,还是。
他给陈穗发短信:“爸在广场上,铁马外头,东边,穿橘黄色的衣服。” 七点多,一队从他跟前过去,大人领着孩子,孩子们一色的新羽绒服,都是这些天现买的,有的吊牌还没剪,在屁股后头甩。有个粉的,戴顶带绒球的帽子,叫一个女的牵着,背冲着他。他盯着那个绒球。看到快进站房门了,旁边那一队里又冒出来一个粉的,也背冲着他,帽子上没绒球。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再回过头,带绒球那个已经进去了。
发出去了,前面转了很久的圈,最后显示发送失败。他又发了一遍,还是失败。第三遍,发出去了。 八点过一点,兜里振了。
他站在铁马外头,一直往里看。天慢慢亮了,其实也没怎么亮,就是从黑变成了灰。站前广场上的灯一直开着,照着那些举着牌子的人,照着武警帽子上的雪。
七点过十分,一队人从他面前不远的地方过去了。牌子上写着一个设计院的名字,不是孟静那个,可他还是盯着那队人看,一个一个地看。队伍里有孩子,好几个,都穿着新羽绒服,有红的,有蓝的,有一个穿粉的,戴着一顶带绒球的帽子,背对着他,被一个女人牵着手。
他看着那个粉色的背影,看了很久。那孩子一直没回头。队伍往前走,走进了站房的大门,那个粉色的背影混进了一大片人里,看不见了。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陈穗。他后来想了二十年,也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天广场上穿粉色羽绒服的孩子不止一个,他看见了三个,三个都没回头。
八点多,手机振了一下。是陈穗。
“爸,我们上车了。” “爸,我们上车了。”
“看见你了。”他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褪下一只手套,拿食指一个字一个字戳:“看见你了。”
那边过了很久,回了一条:“骗人。” 隔了好一阵。
又过了一会儿:“你在哪儿?” “骗人。”
他站在铁马外头,看着站房上面那块大钟。钟停了,停在四点十七分,不知道是哪天停的。 又来一条:“山里冷不冷?”
“在秦岭。”他打字,“爸也进山了。” 他把嘴上的烟拿下来,捏着背到身后,转过身,背对站房。身后是天,灰的。他举起手机找前头那个镜头,找了半天,屏幕里冒出一张脸,胡子拉碴,嘴唇发紫。他把羽绒服领子往上拽,拽到下巴底下,让那一圈橘黄多露出来点,按了。
这一条没发出去。手机上那一格信号没了,屏幕左上角显示着“无服务”。他站在那儿,举着手机,往上举,往左举,往右举,举了很久,那一格也没回来。 照片点开,他拿两个指头往大里拉,四个角挨个看了一遍。
武警开始往外清人了,说铁马外面的人全部离开,站前广场要封闭。人群往后退,一层推一层,他被推着退到了广场边上,退到了一个公交站牌底下。站牌上贴着一张通告,通告被雪打湿了一半,他看了看,是市里发的,说无单位人员请到所在街道社区登记,按照统一安排分批转移。 发出去,小圈转,转了很久,红的感叹号。
他看完了,把手机揣回兜里,把那辆扫不开的共享单车扶起来,骑回去了。 他点重发。信号那一格没了,屏幕顶上换成三个字:无服务。他把手机举过头顶转了一圈,还是那三个字。
那条短信他后来一直留着,留在一部没电的手机里,发送失败,前面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武警开始清场,喇叭换了词:铁马外的人员全部离开。人往后退,他叫人推到广场边上一个公交站牌底下。站牌上糊着张通告,雪洇湿了半截,市里发的:无单位人员请到所在街道办事处登记,按统一安排分批转移。
--- 手心里那根烟攥扁了。他捋了捋,叼上,点着,去找那辆车子。车子叫人骑走了,锁是坏的,谁都骑得走。他走回去,走了两个多钟头。
他去过街道。队拐了三个弯,他排了一上午,窗口里的人记下他的名字,给了他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号码:四千七百一十二。“等通知。”第三天,第一批转移名单贴出来了,只到两千出头。第四天,办事处的门锁上了,门上贴着一张纸:工作人员已随第二批转移,后续事宜请联系区应急指挥部。区应急指挥部在哪儿,纸上没写。 街道办的队排出了楼门,又拐了三道弯。他排了一上午,排到窗口,里头的人拿圆珠笔在一张宣传单背面写个号,撕下来递给他:四七一二。宣传单正面印着垃圾分类,厨余垃圾请投放绿色桶。
那天晚上,出租屋停了电,再也没来。 第一批名单贴出来,到二千三百多号为止。他再去,门锁着,门上贴张纸:工作人员已随第二批转移,后续事宜请联系区应急指挥部。区应急指挥部在哪儿,纸上没写。
--- 物流公司老板那个电话,他隔两天拨一回,头两回关机,往后都是暂时无法接通,一回也没通过。
老鲁是十一月十五号来找他的。 出租屋停电是在那几天,停了就没再来。他把被褥抱到车上,人在卧铺上睡,手机在车上充,隔一个钟头打一回火,开十分钟暖风,熄了,再看一眼油表。
那天陈厚安没出门,坐在罐车的驾驶室里抽烟。出租屋太冷了,比车里还冷,车里好歹能发动一下,开一会儿暖风。油是他前些天一点一点攒下来的,罐车的油箱里还有两百来升,他算过,省着用,能开一个礼拜的暖风,或者能开到秦岭去三趟。 老鲁是半夜来拍的车窗。
老鲁敲他的车窗。老鲁瘦了一圈,胡子老长,裹着一件军大衣,大衣上别着一个工程局的胸牌,胸牌上的照片不是他。 车窗一摇下来,风先灌进来,老鲁跟着爬上来,坐到副驾驶上,搓着手哈气。军大衣,雷锋帽,一边护耳翘着。大衣上别着个工程局的胸牌,照片上是个戴眼镜的胖子。
“借的。”老鲁说,“那人用不着了。” “借的。”老鲁说,“那人用不着了。”
“你知道不知道,”老鲁爬上副驾驶,把车门关严,搓着手说,“秦岭那边,现在是人往里挤。” 他上下看了陈厚安一眼:“咋穿成个橘子。”
“挤?” 陈厚安没接。老鲁从大衣里摸出保温杯,拧开递过来。还是那点信阳茶,不知道续了多少回水,茶叶泡白了,水没颜色。
“有名单的,进。没名单的,也往那儿去。”老鲁说,“城里现在是什么样你也看见了,没电,没暖气,粮站关了,有单位的都走了。剩下的人,不往山里去,往哪儿去?我听说北口那边已经堆了好几万人了,堵在闸口外头,吃住都在路上。” 陈厚安喝了一口,烫。
“堵着有什么用?不让进。” “闺女那头呢?”
“让不让进,那得看。”老鲁压低了声音,虽然车里就他们两个人,“我听工地上的人说,工程局的车还在往里进,拉料的,拉设备的,每回开闸,都得放车进去。咱们俩是什么?咱们是拉料的。咱们的车,那个闸口的兵见过一百多回了。” “她们厂走了。”老鲁把杯子接回去,“走哪儿,不让说。”
陈厚安看着他。 他把杯盖拧上,拧紧了,又拧了半圈。
“你是说——” “油还有多少?”
“我什么也没说。”老鲁把那个借来的胸牌从大衣上摘下来,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我就是说,咱们的车,罐子里装满了料,开到闸口去,说是给北七北八送的,那边收料的人认得咱们。要是那天兵不较真,要是那天闸开着……” “两百来升。”
他没说下去。 “罐里呢?”
陈厚安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早就满了,烟头一根压着一根,插得像一个刺猬。 “空的。”
“料呢?”他说,“水泥厂还开着?” “水泥厂那个主任还在?”
“开着。”老鲁说,“车间主任还在,他走不了,他老娘瘫在床上,他哪儿也去不了。他说了,谁还往秦岭去,他就给谁装,装一车算一车。他说这是他最后一点用处了。” “在。”
--- 老鲁点点头。“北口那边,”他说,“就咱卸灰那地方,现在都叫北口。人堵着,说是有好几万,门不开。”
十一月二十号,凌晨三点,他们装了最后一车料。 “那还去?”
车间主任亲自上的装料台。装料台上的灯只剩一盏还亮着,是接在一台小发电机上的,发电机突突地响,烟从排气管里冒出来,是黑的。车间主任站在那一盏灯底下,拉着装料管的闸把,水泥灰一股一股地飘起来,落在他的帽子上、肩膀上、眉毛上。 “人进不去,车能进。工程局的车还往里走,拉料的,开一回门放一回。一个开平板的跟我说的,他前天刚进去卸了一车铁架子床。”
装满了,车间主任爬下来,走到陈厚安的车窗底下,把一张单子递上来。是一张盖了章的出厂单,填得清清楚楚:品种,标号,数量,发往秦岭某储备工程三标段北七支洞。日期那一栏写的是二〇三五年十一月二十日。 陈厚安没吭声。
“拿着。”车间主任说,“有这张单子,你就是送料的,不是逃难的。” “咱是拉料的。”老鲁说,“罐里装满,灰是给里头的,到了门口……”他拿大拇指抠胸牌上的塑封,抠起来一个角,“到了门口再说。”
陈厚安接过来,看了看,夹在遮阳板上。 “人家不开呢?”
“不开就不开。”老鲁说,“搁这儿也是冻着。”
水泥厂的电前两天断了。装料台上吊着一盏灯,线扯到台子底下一台小汽油发电机上,发电机突突地抖,冒黑烟。灯底下就车间主任一个人,拉着出料口的闸把,灰腾起来,落了他一帽檐。
后半夜三点,老鲁的车先装。陈厚安去磅房讨口开水。
磅房的门一推,里头跟外头一个冷。看门老头还窝在墙角那把椅子上,军大衣盖着腿,脚底下那台电暖气黑着。
“门。”老头说。
他把门带上。暖壶是空的,他晃了晃,放回去。桌角压着个本子,田字格的,封皮上写着刘浩然,一年级二班,落了一层灰。
他翻开。头一页是他的车号,底下一行一行的正字,排到最后一个,还是两笔,一横一竖,跟个丁字差不多。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桌角,拿那只空暖壶压住。
“夜班那个女子,”他说,“没再来?”
老头没睁眼。
车间主任进来找章。章锁在一个铁盒子里,印台冻硬了,他把章举到嘴跟前哈两口气,在印台上使劲碾了碾,盖下去红得发虚。他趴在桌上填单子,一栏一栏填:普硅,五二点五,满罐。
“发哪儿?”
“北七。”
他写:秦岭某储备工程三标段北七支洞。日期那一栏:二〇三五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撕下来,递过来。
“路上有人拦,你给他看这个。”
陈厚安叠了叠,揣进兜里。
“你呢?” “你呢?”
“我不走。”车间主任说,“我娘在家里。”他往后退了一步,抬起头,看着罐车驾驶室里的陈厚安,看了一会儿,又说,“陈师傅,你到了山里,要是看见那些洞,替我看一眼。一百多车,是我装的。” “仓里还有个底子。”车间主任把章扔回铁盒子,“放完再说。”
陈厚安说好。 陈厚安出门的时候,老头在身后说:“门。”
他发动车子的时候,从后视镜里往回看。车间主任还站在那盏灯底下,那台小发电机还在突突地响,响着响着,灯闪了两下,灭了。车间主任就站在黑里,看不见了。 他把门带严了。出厂单他上了车才掏出来,夹在遮阳板上。开出厂门,后视镜里,车间主任蹲在发电机跟前,拎着个塑料桶往里倒油。
---
北口离西安一个钟头的路,他们开了十一个钟头。 北口离西安一个钟头的路,他们开了十一个钟头。
出了城就开始堵。京昆高速往南的车道上全是车,一辆挨一辆,几米几米地往前挪,一停就是一两个钟头。有人在路边生火,烧的是从车上拆下来的座椅。对面往北的车道空着,后来有人开始逆行,一辆,两辆,后来一溜,再后来对面也堵死了。 一上京昆就堵死了。往南的车道上车顶着车,挪几米,停一两个钟头,再挪几米。路边有人拆了车座椅生火,海绵烧起来冒黑烟,贴着地皮往车底下钻。对面往北的车道起先空着,后来有人掉头逆着开,开着开着,对面也堵死了。
天亮的时候下起了雪,雪粒子冻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刮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 老鲁的车在他前头,罐屁股上那张“新手上路”叫雪粒子打起了毛。一停下来,老鲁就下车,踩着雪走回来,扒着他的踏板说两句。
老鲁的车跟在他后面。隔一会儿,老鲁就按一下喇叭,按一下,意思是他还在。 “你那个里轱辘,打气没有?”
到了中午,他们过了峪口。
峪口往里的路他走过一百多回,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有个弯,哪儿有个坡。可是这一回,他认不出来了。路两边全是人。
车停在路上,人从车上下来,背着包,拖着箱子,抱着孩子,搀着老人,顺着路往山里走。路窄,车走不动,人从车的缝里挤过去,一个挨一个,挤成一条人的河,往山里流。有人推着自行车,车上捆着被褥;有人拉着板车,板车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被子,看不出死活;有个男人背着一个老太太,老太太趴在他背上,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头上盖着一块毛巾,毛巾上落满了雪。
陈厚安坐在驾驶室里,看着那个男人从他车头前面走过去。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靴子陷在雪里,拔出来,再陷进去。那个老太太趴在他背上,一动不动。
后来他在深垒里听一个姓吕的老头讲过好多回这件事,讲他背着他娘走到北口,他娘死在离闸口一个山弯的地方。老头每回讲,细节都不太一样。陈厚安从来没说过他那天看见过一个背着老太太的男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他只是每回都站在活动室的最后一排,听完了,就走。
---
罐车走到离闸口还有三公里的地方,彻底走不动了。
前面的路上躺着一辆侧翻的大巴车,大巴车周围全是人,人绕着大巴车往前挤,车过不去。老鲁从后面上来,敲他的车窗,脸冻得发青,说:“下车吧。”
“车呢?”
“车扔这儿。”
陈厚安看着方向盘。这辆车他开了六年,车贷还剩十一期。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放了一会儿,拿下来,从遮阳板上把那张出厂单抽出来,折了两折,揣进羽绒服的里兜。然后他把驾驶室里能拿的东西都拿上:一床军绿色的被子,一个保温杯,一袋馒头,半条烟,手电筒,一个充电宝,那部手机。他把车钥匙拔下来,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插回去了。
“留着吧。”他对老鲁说,“兴许有人用得着。”
他们两个人下了车,钻进了人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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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这辈子挤过的最大的人堆。
后来他在深垒里也见过挤的,配给点门口挤,登记点门口挤,都没有那一天挤。那一天的人潮是活的,你站在里面,脚不用走,人会推着你走。胳膊被夹住了,抽不出来;想回头看,脖子扭不过来,身后是一张一张的脸,喘出来的热气喷在你的脖子上。
雪还在下。人堆的上方飘着一层白气,是几万个人一起喘出来的。
老鲁一开始在他旁边,拽着他的袖子。后来人潮一涌,把他们冲开了。陈厚安回头喊了一声“老鲁”,看见老鲁那顶帽子在三四个人后面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然后就被一面举起来的旗子挡住了。那面旗子是谁的,写的什么,他没看清。
他再也没见过老鲁。
他被推着往前走。走了多久他不知道,天一直是那个灰的样子,看不出几点。他只记得冷,冷得脚没了知觉,冷得嘴唇裂开了口子,一张嘴就往外冒血。他记得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念经,有个女人一直在喊一个孩子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劈了,一声比一声哑。他记得他踩到了什么软的东西,低头看,看不见,脚底下全是人的腿。他没敢再低头。
他记得他往嘴里塞了一根烟,没点,点不着,风太大,手也不听使唤。他就那么叼着,叼了一路。
后来他想,那大概是他头一回叼着一根不点的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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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的时候,他看见了闸口。
闸口在山坳里,他认得。以前那儿是一道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牌子:施工重地,闲人免进。现在铁丝网没了,是一道水泥墙,墙上开着一道大铁门,门两边架着探照灯,灯开着,照得门前一片雪白。门前拉着三道铁马,铁马后面站着兵,一排一排的,不是武警了,是穿着迷彩的,手里端着枪,枪口朝下。
门关着。
人潮涌到铁马跟前,停住了,停不住,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推,前面的人就被压在铁马上。有人在喊“开门”,一个人喊,十个人喊,最后是几千个人一起喊,喊声撞在山壁上,又弹回来,嗡嗡的,分不清是从哪儿来的。
喇叭里有人在喊话:“请大家保持秩序,不要拥挤!请没有转移登记的人员后退!闸口正在进行物资车辆通行,请让出通道!”
一遍一遍地喊。
陈厚安被夹在人潮的中间,离铁马大概有三十米。他看见门开了。
门开了一道缝,一辆车从里面开出来,是一辆工程局的皮卡,车斗里站着几个穿着反光背心的人。皮卡开出来,在门口停了一下,车斗里的人冲着门外面喊了什么,好像是在叫哪个车队的人进来。几辆大货车从人潮后面的路上往前挤,按着喇叭,人群往两边分,分出一条缝,货车就从缝里一点一点地挤到了铁马跟前。
铁马挪开了一道口子。
就那一下。
后来他听很多人讲过那一下,每个人讲的都不一样。有人说是有人先往里冲的,有人说是后面的人推的,有人说是兵先开的口子,有人说铁马是被人潮压倒的。陈厚安自己也说不清。他只记得,那道口子一开,他身后的人就像一道墙倒下来一样,一下子全压到了他背上。他往前扑,脚离开了地,他是被人抬着往前走的,他的两只脚悬在半空里,踢不着东西。他看见探照灯的光在他眼前晃,晃得他什么也看不见,他听见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别推了别推了”,有枪响了一声,是朝天开的,响声在山坳里滚了很久。
然后他脚底下有了地。是水泥地,平的,硬的。
他在门里面了。
---
门里面是一条很宽的通道,灯很亮,墙是水泥的,灰白色。
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几步,靠在墙上,喘气。喘了很久,他才发现,他嘴里还叼着那根烟,已经被咬断了一截,烟丝漏在嘴里,苦的。他把烟吐了,又从兜里摸出一根,叼上。手在抖。
他回头看。门在他身后正在合上,两扇铁门,一点一点地往中间合。门缝里还有人在往里挤,挤进来一个,又挤进来一个,然后门缝就窄得挤不进人了。有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抓着门边,门还在合,那只手缩回去了。
门合上了。门外面的喊声一下子小了,隔着很厚的铁,嗡嗡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门里面这一侧,挤进来的人或站或坐,挤在通道里。有人跪在地上哭,有人在喊人名,有人什么也不干,就靠着墙,呆呆地看着那两扇铁门。几个穿迷彩的兵跑过来,端着枪,冲着他们喊:“都蹲下!蹲下!不许乱走!”
陈厚安蹲下了。
他蹲在墙根底下,后背靠着墙。墙是凉的,那股凉透过羽绒服,透过毛衣,一直透到他背上。他把手放在墙上,摸了摸。水泥很平,很细,是好水泥,标号不低,浇得也匀。
他想,这里头兴许有他拉来的。
---
后半夜,有人来登记了。
是几个穿着棉大衣的年轻人,胳膊上戴着红袖标,袖标上印着“应急指挥部”。他们搬来一张折叠桌,摆在通道里,桌上放着几本登记册和一盏充电灯,让蹲着的人一个一个过去。
“姓名。”
“陈厚安。”
“单位。”
陈厚安张了张嘴。他想起老鲁的话:有单位的都填了,咱们这种没单位的,谁来给咱们填。
“没单位。”他说,“拉水泥的。给这儿拉料的。”
登记的年轻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年轻人二十出头,眼镜片上起了雾,他拿手指头抹了一下,没抹干净。“有转移登记吗?”
“没有。” “没有。”
“那你是怎么——”年轻人没说完,看了看那两扇铁门,不问了。他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陈厚安伸长了脖子看,看见那一栏写的是:无单位,随人流入。 “你这货。”
陈厚安从羽绒服的里兜里掏出那张出厂单,展开,放在桌上。“我是来送料的,”他说,“车在外头,三公里,路堵了。料是给北七的。” 过一阵又回来一趟,说前头有辆小车着了,没事,是烤火烤着的。
年轻人拿起那张单子,看了看,又看了看他。“北七?” 过峪口是中午。
“北七支洞。三标段。” 下了匝道上工程便道。这条道他跑了一百多趟,哪儿有个弯,哪儿有个坑,闭着眼都知道。今天道上全是人,车走不动,人从车缝里往前挤,车往前挪一截,人就从车头前头漫过去。有人拖着拉杆箱,轱辘在雪里转不动,就那么拖着走。有辆板车拿绳子拽着,板车上躺个人,盖着被子,看不出死活。
年轻人没说话,把单子推回来,在册子上那一栏后面又加了几个字。然后他从一个铁皮盒子里拿出一张小卡片,在卡片上写了一个号,递给陈厚安。 有个男的背着个老太太,从他车头前过去。老太太趴在他背上,头上顶一块毛巾,毛巾上落满了雪。男的走到护栏跟前,转过身,把老太太往护栏上一放,让她坐着,拿自己的背顶着她。他伸手在护栏顶上抹了一把雪,攥了攥,往老太太嘴边送。老太太张开了嘴。
卡片上写着:临-北七-〇四六九。 前头车动了。陈厚安松开刹车跟上去,后视镜里,那男的又把老太太背起来了。
“去北七。”年轻人说,“主洞满了,今晚进来的无登记人员,都先安置到北七。” 离闸口还有三公里,一辆大巴侧翻在道中间,车顶冲着他们,窗玻璃碎了,有人从窗户里往外钻,也有人往里钻,钻进去躲风。
老鲁走回来,拍他的车窗。
“下吧。”
“车呢?”
“搁这儿。”
陈厚安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这车他开了六年,车贷还剩十一期。他把遮阳板上的出厂单抽下来,折了两折,揣进羽绒服里兜。卧铺上能拿的他拣着拿:那床军绿被子,卷起来拿绳子捆了,背在肩上;塑料兜里剩下的一袋馒头,塞进怀里;手电;一条拆了口的烟,剩下的一包一包往兜里塞。钥匙拔下来,攥了一会儿,又插回去了。
“插着干啥?”老鲁说。
“谁要挪,挪得动。”
他从座位底下摸出那把小锤,下了车,绕到挂车右边,中间那根轴,蹲下去敲了一下里侧那只。
闷的。
他把小锤扔回驾驶室,关上了车门。
老鲁站在自己车屁股后头,拿指甲抠那张“新手上路”。贴了八年,纸早跟漆长在一块儿了,抠起来一个角,一扯,撕下来窄窄一条,一个字也没带下来。他看了看,把那一条对折了,塞进大衣兜里。
起先还能走。走着走着前头停了,后头还在拥,陈厚安就叫夹住了,两条胳膊贴在身上抽不出来,肩上那捆被子叫人挤得歪到了后脖颈子上。脸跟前是一个人的后脑勺,头发里夹着雪,一股头油味。后头不知道是谁,喘的气一下一下喷在他后脖子上,热的。老鲁在他左边,揪着他一截袖子。前头有个女的喊“壮壮”,喊一声,停一下,再喊,嗓子喊劈了还在喊。脚底下踩着什么软的,他低头,看不见,全是腿。
停住的时候,他腾出一只手,摸出根烟叼上,打火机擦了十几下,光冒火星子,打不着,气冻住了。他把打火机攥在手心里捂,想捂热了再打,人一拥,手又叫夹回去了。烟就那么叼着。
三公里走到天擦黑。
工地的铁丝网叫人推倒了,就剩一截挂在一根歪了的桩子上,牌子还在上头:施工重地,闲人免进。桩子两边都是人。
搅拌站的平台上站满了人,灰仓的爬梯上也是一溜,都往闸口那边看。模板堆烧起来了,刷过脱模油的木模板一张一张往火里续,噼啪响,冒黑烟,挤不到跟前的就站在烟里咳。
一伙人从后头往前挤,举着一面红旗子,白字,什么工程局第几处,叫风卷着看不全。他们一个拽着一个的腰带,嘴里喊借光借光,有名单的,有名单的。人堆叫他们犁开一道缝,又合上了。陈厚安袖子上一松。他扭头喊老鲁,看见那只翘着的护耳在三四个人后头晃了一下,旗子一过,就挡住了,再没露出来。
天黑透了,闸口那边才亮起来。
闸口是正中间最大的那个洞口,装了门,两扇铁的,门框是新浇的水泥,颜色比山发青。门两边架着探照灯,照得门前一大片白。门前拉了三道铁马,铁马后头一排兵,端着枪,枪口冲地。
前头的人拥到铁马跟前就走不动了,后头还在推,前头的就给压在了铁马上。有人喊开门,先是一个人喊,后来一片人喊。喇叭压着这喊声,来回就那几句:“请大家保持秩序,不要拥挤!没有转移登记的人员请后退!闸口正在进行物资车辆通行,请让出通道!”
他离铁马三十来米。
后头两辆大货按着喇叭往前拱,车厢蒙着篷布,人往两边让出一道缝,货车顺着缝一点一点拱到了铁马跟前。一个兵把中间那道铁马挪开个口子。门开了一道缝,里头的灯光先出来。
他身后那些人一下子全压上来了。他往前一扑,脚就离了地,叫人夹着往前走,两只脚在底下蹬,蹬不着东西。一只手伸在怀里攥着那张出厂单,另一只手不知道搭在谁的肩上。他张嘴喊“送料的,我是送料的”,喊了两声,自己都听不见。探照灯的光在他眼跟前晃,晃得他啥也看不见。有人尖叫,有人喊别推了别推了。枪响了一声,人堆一矮,又拥上去。
脚底下有了地,平的,硬的。
他往前踉跄了几步,扶住墙。身后那两扇门在往一块儿合,门缝里还往里挤人,挤进来一个,又一个,缝就窄得过不了人了。一只手从缝里伸进来,扒着门边。门还在合。那只手缩回去了。
门合严了,外头的喊声一下子闷在了铁里。
“都蹲下!蹲下!不许乱走!”
他蹲下了,背靠着墙。嘴里那根烟不知啥时候咬断了,半截没了,烟丝粘在舌头上,苦的。他呸了两口,又摸出一根,叼了两回才叼住,手抖。
墙是凉的,隔着羽绒服往背上渗。他反过手去摸,摸着平,一个麻面都没有。他拿指节在上头敲了敲,实的。
有人拖着一张折叠桌过来,桌腿在水泥地上刮得吱吱响。几个登记的,胳膊上套着红袖标,印着应急指挥部。桌子支在通道当间,桌上两本册子,一盏充电灯。蹲着的人一个一个过去。
轮到他,坐在桌子后头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眼镜片上起雾,拿指头抹一下,没抹干净,接着写。他在册子上写日期,写了个二,笔停了,扭头问旁边的兵:“几号了?”
兵把袖子撸起来看表。“过十二点了。”
“那就二十二。”他写下了,“姓名。”
“陈厚安。耳东陈,厚道的厚,安全的安。”
“单位。”
陈厚安张了张嘴。
有单位的都填了,咱们这种没单位的,谁来给咱们填?老鲁扒在他踏板上说这话,是十月里的事。
“没单位。”他说,“拉水泥的。”
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有转移登记没有?”
“没有。”
“那你咋……”年轻人看了一眼那两扇铁门,没往下问,低头写字。陈厚安伸着脖子看,那一栏写的是:无单位,随人流入。
他从里兜掏出那张出厂单,皱成一团,一个角撕没了,他在桌上摊开,拿缠胶布的大拇指顺着折痕抹平。“我是送料的。”他说,“车在外头,三公里,堵着。灰是给北七的。”
年轻人拿起来看了看。“北七?”
“北七支洞,三标段。”
年轻人把单子推回来,在那一栏后头又添了几个字。从一个饼干铁盒里拿出张卡片,是拿纸箱子剪的,一面还印着半个红字,他在白的那面写了个号,递过来:临-北七-〇四六九。
“去北七。主洞满了,今晚进来的无登记人员,先安置北七。”
“北七修完了?” “北七修完了?”
年轻人又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看的时间长了一点。“你是送料的,”他说,“你比我清楚。” 年轻人没答,冲他身后喊:“下一个。”
--- 陈厚安没挪窝。“有没有一个姓鲁的,河南口音,戴个雷锋帽……”
那天夜里,陈厚安跟着两百多个人,顺着一条长长的通道,往北七走。 下一个已经挤到桌子跟前了。年轻人抹了一把眼镜,问那人:“姓名。”
通道越走越窄,越走越暗,灯越来越少,隔一百米一盏,后来隔两百米一盏。墙上的水泥越来越新,越来越糙,有的地方还露着钢筋,钢筋上挂着冰。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穿迷彩的兵,打着手电,手电的光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往北七去的有两百来号人,一个兵打着手电在前头领。
走在他旁边的是一对年轻的夫妻。男的二十来岁,瘦高个,背着一个很大的帆布包,包上挂着一副电焊面罩;女的挺着肚子,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扶着墙。男的一路上一直在跟她说话,说快到了,说到了就能躺下,说我给你铺被子。女的不说话,就点头。 通道越走越窄,灯越来越稀,后来一二百米才一盏。墙也变了,前头是抹过的,平的,往里走就成了喷的,一疙瘩一疙瘩,喷完没抹,钢拱架一榀一榀露在外头,上头挂着冰溜子。
走到一半,女的停下来,扶着墙喘气。男的站在旁边,从包里翻东西,翻了半天,什么也没翻出来。 走到一个岔口,墙根蹲着个兵,拎一桶白漆往墙上刷字,北字刷完了,正刷七。漆兑得稀,一笔下去就往下淌。领头的问北七是不是往这边,刷字的说是吧,在七后头又添了个箭头,冲着岔道里头。
陈厚安把自己那床军绿色的被子从肩膀上卸下来,递过去。 陈厚安旁边走着一对年轻的。男的瘦高个,背个帆布大包,包上拴着一顶焊帽。女的挺着肚子,棉袄扣子扣不上,拦腰拿根布带子系着,一只手扶着墙走。男的一路跟她说话,说快到了,到了就能躺,我给你铺被子。女的不吭声。
男的愣了一下,看着他。 拐进岔道没多远,女的站住了,扶着墙喘。男的蹲下去翻包,翻出一件工装,塞回去,又翻。
“拿着。”陈厚安说,“我皮厚。” 陈厚安把肩上那捆被子卸下来,解开绳子,递过去。
男的接过去,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把被子披在了他媳妇的肩膀上。 男的瞅瞅被子,又瞅他。
他们接着往前走。陈厚安走在后面,嘴里叼着那根没点的烟,看着前面那对夫妻的背影。女的披着他的被子,被子太大,拖到了地上,男的在后面帮她提着被角,一步一步地走。 “我穿着呢。”陈厚安拿手在羽绒服上拍了一下。
通道尽头,墙上刷着两个白漆写的字,字是新刷的,刷的时候漆太稀了,往下流了几道,流成了几条白色的泪痕: 男的接过去抖开,披在女的肩上。被子大,拖到了地上,男的在后头给她提着被角。女的低下头,闻了闻被头。
北七。 “一股柴油味。”
他站在那两个字底下,看着那几道往下流的白漆,看了一会儿。这是他往里拉过一百零七车水泥的地方。他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住进来。 “你这人。”男的说。
他摸了摸兜里那半条烟,还剩八包。他想,得省着点抽了。 “车上的。”陈厚安说。
后来他知道,那是二〇三五年十一月二十一日的夜里。第二天,秦岭北口的第一道闸就再也没开过。再后来,这一天被定成了纪念日。 北七的洞子宽,顶子高,往里看不见头。地上没打底,碎石子,一洼一洼的水,结着薄冰。一根风筒顺着顶子伸进去,瘪着,耷拉下来,跟晾着的一条裤腿似的。最里头拿彩条布隔出一块,门口立着两张铁架子床,床腿上带着小轱辘。兵说怀孕的、带吃奶孩子的往里头去。那男的扶着女的往里走,被角在石子上拖。
剩下的人各找地方。有人去抢墙根,有人从外头往里拖纸壳子。陈厚安找了块没水的地方,把怀里那兜馒头往里掖了掖,靠墙坐下。墙是喷的,疙疙瘩瘩硌着背。
没多会儿那男的出来了,说里头不让男的待。他在陈厚安旁边坐下,隔着一个人宽。
灯一盏一盏关了,剩洞口那一盏。
陈厚安把手伸进怀里,在兜子里摸着一个馒头,掰下一块,塞进嘴里,含软了再嚼,嚼得不出声。
“师傅。”
他把那口咽了。“嗯。”
“你是扫马路的?”
“开车的。”
“我看你穿个橘黄的。开啥车的?”
“罐车。拉灰。”
男的等着他往下说。
“往这儿拉。”
男的扭过头,往黑地里看了一眼。“这儿?”
“嗯。”
“拉了多少?”
“一百零七车。”
男的没接话。过了一阵,又问:“这洞里有暖气没有?”
“没有。”
“你咋知道?”
陈厚安没答。他摸出烟来,打火机在怀里捂了一路,一打就着了。火一亮,跟前是男的那张脸,年轻,嘴唇干得起了皮。
他吸了一口。
黑地里有人说:“谁抽烟呢?这里头不透气。”
他把烟掐了,剩下那大半截插回了烟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