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ch011-ch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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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11章 人潮【旧账·二〇三五年十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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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第一个礼拜,工地还收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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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说收到哪天,也没人说还给不给钱。物流公司的老板那天挂了电话以后,再也没打通过,陈厚安的车贷还剩十一期,这件事他后来想起来会笑一下,当时没觉得好笑。他每天早上照样把罐车开到水泥厂,水泥厂的装料台只剩两个人,一个是车间主任,一个是磅房里守电暖气的老头。车间主任不开单子,也不过磅,只问一句“去秦岭的?”,说是,就给装。装满了,也不问他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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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头说了,往山里去的,能装就装。”车间主任说,“别的不归我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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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厚安就拉。一天拉两趟,后来一趟,再后来是隔一天一趟,因为加油站开始限量了,每车每天四十升,油枪上挂着个纸牌子:柴油优先保障应急车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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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天比一天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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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阴天,天上看不见云,就是暗。太阳还出来,挂在那儿,可是没有劲儿,像一盏瓦数不够的灯。中午十二点,照在人身上一点也不暖,影子也淡,淡得像拿铅笔轻轻描了一圈。早上出门,车窗上结一层霜,刮掉了,开出去二里地,又结上了。十月底的时候他还穿着单外套,十一月三号,他把羽绒服从出租屋的床底下翻了出来,拍掉上面的灰,穿上了。那件羽绒服是孟静前几年给他买的,他嫌颜色太亮,一直没穿,是橘黄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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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五号,下了第一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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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化成泥水。可是第二天又下,第三天又下,化不掉了。西安城里的树一夜之间叶子全掉了,不是黄了掉的,是绿着冻掉的,满街都是冻得发黑的叶子,被车轧成一摊一摊的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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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九号,孟静发来一条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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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早上七点,西安站,单位统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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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一句。他看着这一句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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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五点,他没开车,是骑着出租屋楼下那辆不知道谁扔的共享单车去的。车锁坏了,扫不了码,他就那么骑着,骑了四十分钟,骑到西安站的时候,手冻得握不住车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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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前广场上全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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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四周拉着铁马,铁马后头站着一排武警,穿着冬装,戴着棉帽子,枪背在身后,脸冻得通红。铁马里面是一队一队的人,每队前头有一个人举着牌子,牌子上写着单位的名字:省电力公司,省疾控中心,某某研究所,某某机械厂,省第二人民医院。每队人都背着包、拖着箱子,排得整整齐齐,有人拿着花名册,挨个点名,点到一个,答一声“到”,往前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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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马外面也全是人。没有牌子,也没有队,挤在一起,伸着脖子往里看。有的是来送的,有的不知道是来干什么的,就站在那儿看。有个老太太扒着铁马,冲里面喊一个名字,喊一声,停一会儿,再喊一声,没人答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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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厚安挤到铁马跟前,往里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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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孟静单位的牌子。孟静在省里一个设计院,他知道单位叫什么,可是那么多牌子,一个挨一个,风把牌子吹得来回晃,他看了一圈,没看见。他又看了一圈,还是没看见。他掏出手机,给孟静打电话,打不通,手机上的信号只剩一格,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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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给陈穗发短信:“爸在广场上,铁马外头,东边,穿橘黄色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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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出去了,前面转了很久的圈,最后显示发送失败。他又发了一遍,还是失败。第三遍,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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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铁马外头,一直往里看。天慢慢亮了,其实也没怎么亮,就是从黑变成了灰。站前广场上的灯一直开着,照着那些举着牌子的人,照着武警帽子上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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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过十分,一队人从他面前不远的地方过去了。牌子上写着一个设计院的名字,不是孟静那个,可他还是盯着那队人看,一个一个地看。队伍里有孩子,好几个,都穿着新羽绒服,有红的,有蓝的,有一个穿粉的,戴着一顶带绒球的帽子,背对着他,被一个女人牵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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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那个粉色的背影,看了很久。那孩子一直没回头。队伍往前走,走进了站房的大门,那个粉色的背影混进了一大片人里,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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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那是不是陈穗。他后来想了二十年,也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天广场上穿粉色羽绒服的孩子不止一个,他看见了三个,三个都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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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多,手机振了一下。是陈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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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我们上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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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你了。”他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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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过了很久,回了一条:“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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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会儿:“你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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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铁马外头,看着站房上面那块大钟。钟停了,停在四点十七分,不知道是哪天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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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秦岭。”他打字,“爸也进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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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条没发出去。手机上那一格信号没了,屏幕左上角显示着“无服务”。他站在那儿,举着手机,往上举,往左举,往右举,举了很久,那一格也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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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警开始往外清人了,说铁马外面的人全部离开,站前广场要封闭。人群往后退,一层推一层,他被推着退到了广场边上,退到了一个公交站牌底下。站牌上贴着一张通告,通告被雪打湿了一半,他看了看,是市里发的,说无单位人员请到所在街道社区登记,按照统一安排分批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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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完了,把手机揣回兜里,把那辆扫不开的共享单车扶起来,骑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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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短信他后来一直留着,留在一部没电的手机里,发送失败,前面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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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过街道。队拐了三个弯,他排了一上午,窗口里的人记下他的名字,给了他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号码:四千七百一十二。“等通知。”第三天,第一批转移名单贴出来了,只到两千出头。第四天,办事处的门锁上了,门上贴着一张纸:工作人员已随第二批转移,后续事宜请联系区应急指挥部。区应急指挥部在哪儿,纸上没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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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出租屋停了电,再也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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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鲁是十一月十五号来找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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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陈厚安没出门,坐在罐车的驾驶室里抽烟。出租屋太冷了,比车里还冷,车里好歹能发动一下,开一会儿暖风。油是他前些天一点一点攒下来的,罐车的油箱里还有两百来升,他算过,省着用,能开一个礼拜的暖风,或者能开到秦岭去三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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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鲁敲他的车窗。老鲁瘦了一圈,胡子老长,裹着一件军大衣,大衣上别着一个工程局的胸牌,胸牌上的照片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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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的。”老鲁说,“那人用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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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不知道,”老鲁爬上副驾驶,把车门关严,搓着手说,“秦岭那边,现在是人往里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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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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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名单的,进。没名单的,也往那儿去。”老鲁说,“城里现在是什么样你也看见了,没电,没暖气,粮站关了,有单位的都走了。剩下的人,不往山里去,往哪儿去?我听说北口那边已经堆了好几万人了,堵在闸口外头,吃住都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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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堵着有什么用?不让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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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不让进,那得看。”老鲁压低了声音,虽然车里就他们两个人,“我听工地上的人说,工程局的车还在往里进,拉料的,拉设备的,每回开闸,都得放车进去。咱们俩是什么?咱们是拉料的。咱们的车,那个闸口的兵见过一百多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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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厚安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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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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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么也没说。”老鲁把那个借来的胸牌从大衣上摘下来,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我就是说,咱们的车,罐子里装满了料,开到闸口去,说是给北七北八送的,那边收料的人认得咱们。要是那天兵不较真,要是那天闸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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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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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厚安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早就满了,烟头一根压着一根,插得像一个刺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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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呢?”他说,“水泥厂还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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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着。”老鲁说,“车间主任还在,他走不了,他老娘瘫在床上,他哪儿也去不了。他说了,谁还往秦岭去,他就给谁装,装一车算一车。他说这是他最后一点用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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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号,凌晨三点,他们装了最后一车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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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间主任亲自上的装料台。装料台上的灯只剩一盏还亮着,是接在一台小发电机上的,发电机突突地响,烟从排气管里冒出来,是黑的。车间主任站在那一盏灯底下,拉着装料管的闸把,水泥灰一股一股地飘起来,落在他的帽子上、肩膀上、眉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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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满了,车间主任爬下来,走到陈厚安的车窗底下,把一张单子递上来。是一张盖了章的出厂单,填得清清楚楚:品种,标号,数量,发往秦岭某储备工程三标段北七支洞。日期那一栏写的是二〇三五年十一月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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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着。”车间主任说,“有这张单子,你就是送料的,不是逃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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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厚安接过来,看了看,夹在遮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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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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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走。”车间主任说,“我娘在家里。”他往后退了一步,抬起头,看着罐车驾驶室里的陈厚安,看了一会儿,又说,“陈师傅,你到了山里,要是看见那些洞,替我看一眼。一百多车,是我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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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厚安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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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发动车子的时候,从后视镜里往回看。车间主任还站在那盏灯底下,那台小发电机还在突突地响,响着响着,灯闪了两下,灭了。车间主任就站在黑里,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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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口离西安一个钟头的路,他们开了十一个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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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城就开始堵。京昆高速往南的车道上全是车,一辆挨一辆,几米几米地往前挪,一停就是一两个钟头。有人在路边生火,烧的是从车上拆下来的座椅。对面往北的车道空着,后来有人开始逆行,一辆,两辆,后来一溜,再后来对面也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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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下起了雪,雪粒子冻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刮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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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鲁的车跟在他后面。隔一会儿,老鲁就按一下喇叭,按一下,意思是他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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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中午,他们过了峪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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峪口往里的路他走过一百多回,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有个弯,哪儿有个坡。可是这一回,他认不出来了。路两边全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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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路上,人从车上下来,背着包,拖着箱子,抱着孩子,搀着老人,顺着路往山里走。路窄,车走不动,人从车的缝里挤过去,一个挨一个,挤成一条人的河,往山里流。有人推着自行车,车上捆着被褥;有人拉着板车,板车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被子,看不出死活;有个男人背着一个老太太,老太太趴在他背上,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头上盖着一块毛巾,毛巾上落满了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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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厚安坐在驾驶室里,看着那个男人从他车头前面走过去。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靴子陷在雪里,拔出来,再陷进去。那个老太太趴在他背上,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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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在深垒里听一个姓吕的老头讲过好多回这件事,讲他背着他娘走到北口,他娘死在离闸口一个山弯的地方。老头每回讲,细节都不太一样。陈厚安从来没说过他那天看见过一个背着老太太的男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他只是每回都站在活动室的最后一排,听完了,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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罐车走到离闸口还有三公里的地方,彻底走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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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的路上躺着一辆侧翻的大巴车,大巴车周围全是人,人绕着大巴车往前挤,车过不去。老鲁从后面上来,敲他的车窗,脸冻得发青,说:“下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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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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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扔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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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厚安看着方向盘。这辆车他开了六年,车贷还剩十一期。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放了一会儿,拿下来,从遮阳板上把那张出厂单抽出来,折了两折,揣进羽绒服的里兜。然后他把驾驶室里能拿的东西都拿上:一床军绿色的被子,一个保温杯,一袋馒头,半条烟,手电筒,一个充电宝,那部手机。他把车钥匙拔下来,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插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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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着吧。”他对老鲁说,“兴许有人用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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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两个人下了车,钻进了人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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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这辈子挤过的最大的人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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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在深垒里也见过挤的,配给点门口挤,登记点门口挤,都没有那一天挤。那一天的人潮是活的,你站在里面,脚不用走,人会推着你走。胳膊被夹住了,抽不出来;想回头看,脖子扭不过来,身后是一张一张的脸,喘出来的热气喷在你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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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还在下。人堆的上方飘着一层白气,是几万个人一起喘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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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鲁一开始在他旁边,拽着他的袖子。后来人潮一涌,把他们冲开了。陈厚安回头喊了一声“老鲁”,看见老鲁那顶帽子在三四个人后面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然后就被一面举起来的旗子挡住了。那面旗子是谁的,写的什么,他没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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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也没见过老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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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推着往前走。走了多久他不知道,天一直是那个灰的样子,看不出几点。他只记得冷,冷得脚没了知觉,冷得嘴唇裂开了口子,一张嘴就往外冒血。他记得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念经,有个女人一直在喊一个孩子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劈了,一声比一声哑。他记得他踩到了什么软的东西,低头看,看不见,脚底下全是人的腿。他没敢再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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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得他往嘴里塞了一根烟,没点,点不着,风太大,手也不听使唤。他就那么叼着,叼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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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想,那大概是他头一回叼着一根不点的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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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的时候,他看见了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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闸口在山坳里,他认得。以前那儿是一道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牌子:施工重地,闲人免进。现在铁丝网没了,是一道水泥墙,墙上开着一道大铁门,门两边架着探照灯,灯开着,照得门前一片雪白。门前拉着三道铁马,铁马后面站着兵,一排一排的,不是武警了,是穿着迷彩的,手里端着枪,枪口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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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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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潮涌到铁马跟前,停住了,停不住,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推,前面的人就被压在铁马上。有人在喊“开门”,一个人喊,十个人喊,最后是几千个人一起喊,喊声撞在山壁上,又弹回来,嗡嗡的,分不清是从哪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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喇叭里有人在喊话:“请大家保持秩序,不要拥挤!请没有转移登记的人员后退!闸口正在进行物资车辆通行,请让出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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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遍一遍地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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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厚安被夹在人潮的中间,离铁马大概有三十米。他看见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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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一道缝,一辆车从里面开出来,是一辆工程局的皮卡,车斗里站着几个穿着反光背心的人。皮卡开出来,在门口停了一下,车斗里的人冲着门外面喊了什么,好像是在叫哪个车队的人进来。几辆大货车从人潮后面的路上往前挤,按着喇叭,人群往两边分,分出一条缝,货车就从缝里一点一点地挤到了铁马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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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马挪开了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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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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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听很多人讲过那一下,每个人讲的都不一样。有人说是有人先往里冲的,有人说是后面的人推的,有人说是兵先开的口子,有人说铁马是被人潮压倒的。陈厚安自己也说不清。他只记得,那道口子一开,他身后的人就像一道墙倒下来一样,一下子全压到了他背上。他往前扑,脚离开了地,他是被人抬着往前走的,他的两只脚悬在半空里,踢不着东西。他看见探照灯的光在他眼前晃,晃得他什么也看不见,他听见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别推了别推了”,有枪响了一声,是朝天开的,响声在山坳里滚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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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脚底下有了地。是水泥地,平的,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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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门里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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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里面是一条很宽的通道,灯很亮,墙是水泥的,灰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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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几步,靠在墙上,喘气。喘了很久,他才发现,他嘴里还叼着那根烟,已经被咬断了一截,烟丝漏在嘴里,苦的。他把烟吐了,又从兜里摸出一根,叼上。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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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头看。门在他身后正在合上,两扇铁门,一点一点地往中间合。门缝里还有人在往里挤,挤进来一个,又挤进来一个,然后门缝就窄得挤不进人了。有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抓着门边,门还在合,那只手缩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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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合上了。门外面的喊声一下子小了,隔着很厚的铁,嗡嗡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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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里面这一侧,挤进来的人或站或坐,挤在通道里。有人跪在地上哭,有人在喊人名,有人什么也不干,就靠着墙,呆呆地看着那两扇铁门。几个穿迷彩的兵跑过来,端着枪,冲着他们喊:“都蹲下!蹲下!不许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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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厚安蹲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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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在墙根底下,后背靠着墙。墙是凉的,那股凉透过羽绒服,透过毛衣,一直透到他背上。他把手放在墙上,摸了摸。水泥很平,很细,是好水泥,标号不低,浇得也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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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这里头兴许有他拉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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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有人来登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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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几个穿着棉大衣的年轻人,胳膊上戴着红袖标,袖标上印着“应急指挥部”。他们搬来一张折叠桌,摆在通道里,桌上放着几本登记册和一盏充电灯,让蹲着的人一个一个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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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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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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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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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厚安张了张嘴。他想起老鲁的话:有单位的都填了,咱们这种没单位的,谁来给咱们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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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单位。”他说,“拉水泥的。给这儿拉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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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记的年轻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年轻人二十出头,眼镜片上起了雾,他拿手指头抹了一下,没抹干净。“有转移登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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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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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是怎么——”年轻人没说完,看了看那两扇铁门,不问了。他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陈厚安伸长了脖子看,看见那一栏写的是:无单位,随人流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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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厚安从羽绒服的里兜里掏出那张出厂单,展开,放在桌上。“我是来送料的,”他说,“车在外头,三公里,路堵了。料是给北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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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拿起那张单子,看了看,又看了看他。“北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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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七支洞。三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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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没说话,把单子推回来,在册子上那一栏后面又加了几个字。然后他从一个铁皮盒子里拿出一张小卡片,在卡片上写了一个号,递给陈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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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片上写着:临-北七-〇四六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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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北七。”年轻人说,“主洞满了,今晚进来的无登记人员,都先安置到北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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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七修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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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又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看的时间长了一点。“你是送料的,”他说,“你比我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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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陈厚安跟着两百多个人,顺着一条长长的通道,往北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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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越走越窄,越走越暗,灯越来越少,隔一百米一盏,后来隔两百米一盏。墙上的水泥越来越新,越来越糙,有的地方还露着钢筋,钢筋上挂着冰。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穿迷彩的兵,打着手电,手电的光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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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他旁边的是一对年轻的夫妻。男的二十来岁,瘦高个,背着一个很大的帆布包,包上挂着一副电焊面罩;女的挺着肚子,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扶着墙。男的一路上一直在跟她说话,说快到了,说到了就能躺下,说我给你铺被子。女的不说话,就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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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一半,女的停下来,扶着墙喘气。男的站在旁边,从包里翻东西,翻了半天,什么也没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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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厚安把自己那床军绿色的被子从肩膀上卸下来,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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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的愣了一下,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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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着。”陈厚安说,“我皮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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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的接过去,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把被子披在了他媳妇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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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接着往前走。陈厚安走在后面,嘴里叼着那根没点的烟,看着前面那对夫妻的背影。女的披着他的被子,被子太大,拖到了地上,男的在后面帮她提着被角,一步一步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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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尽头,墙上刷着两个白漆写的字,字是新刷的,刷的时候漆太稀了,往下流了几道,流成了几条白色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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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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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两个字底下,看着那几道往下流的白漆,看了一会儿。这是他往里拉过一百零七车水泥的地方。他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住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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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了摸兜里那半条烟,还剩八包。他想,得省着点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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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知道,那是二〇三五年十一月二十一日的夜里。第二天,秦岭北口的第一道闸就再也没开过。再后来,这一天被定成了纪念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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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12章 苍白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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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狗蛋是饿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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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里空了一整天,空得发烫,好像有一只手在里头攥着,一下一下地拧。他睁开眼睛,暖气管还在耳朵边上烫着,车身还在晃,履带压在冰道上咯吱咯吱地响。一夜没停。帘子缝外面,操作台上那盏小灯已经换成了田嫂,田嫂换成了马宏图,马宏图又换回了田嫂,他全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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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爬下铺的时候,腿是软的,踩空了一级,手抓住铺板才没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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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田嫂在操作台前头,没回头,“过来吃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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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作台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已经泡软了,泡成了一缸子稠糊糊,冒着热气。是黑砖。训练的时候岳教员拿出来给他们看过,巴掌大小,一寸来厚,压得跟砖头一样硬,颜色是黑褐色的,里头有碎豆子、麦麸、油渣和一些说不上来的东西,一块顶一个人一天的热量。岳教员说,在车上,这东西就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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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块。”田嫂说,“先吃半块,吃了不吐,中午再吃半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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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端起缸子。黑砖泡开了有一股味道,咸的,腥的,还有一点焦糊,像是把一锅糊了底的杂粮粥又放了三天。他喝了一口,糊糊顺着嗓子滑下去,落到胃里,胃先是缩了一下,像是要往外推,他站着没动,等了一会儿,胃里那只拧着的手松开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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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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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点。”田嫂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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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地喝完了。喝完了,他站在那儿,等着。等了很久,胃里没有翻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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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嫂拿过缸子,看了看缸底,又看了看他的脸,拿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狗蛋伸长脖子看,写的是:七时二十分,勤务员许北生进食半块,未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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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这种事为什么也要写进本子里。他想问,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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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驶室里传来马宏图的声音:“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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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田嫂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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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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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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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嘛。”马宏图说,“我就说,吐完了就好了。昨天那五回,把你这辈子的晕都吐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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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驶室里另一个人没出声。狗蛋往那边看了一眼,驾驶座上坐着的是老烟枪,马宏图在副驾驶上。他不知道老烟枪是什么时候又换回来的,也不知道他夜里到底睡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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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车队在四十七号标杆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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蛛二在电台里报:“四十七号标杆往南两百米,有雪脊,横跨冰道,最高处一米四。看着是昨天夜里的风堆的,还没冻实,建议人工清一道口子,再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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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宽?”郑桂芬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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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米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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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台那边停了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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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号、七号,出勤务员。”郑桂芬说,“一个车组出一个带班的,一个勤务员。清出一道六米宽的口子,深到冰道面,然后三号上去碾。一个钟头,不够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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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嫂放下话筒,回头看狗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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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已经在穿衣服了。一层,两层,三层,四层。这回他穿得快了一点,韩姨的手套套进去,靴子内衬是干的,也是热的。他穿好了,站在门口,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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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烟枪从驾驶室里挤出来,也穿好了。他从门边的木板上摘下两块牌子,挂到门外面的钩子上,然后从门边拿起那截绳子,扣在狗蛋腰上,另一头扣在自己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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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昨天一模一样。一个字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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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脊就横在冰道上,像一道白色的矮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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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了看,它不是一整道,是一个挨一个的雪坡子,高高低低,最高的地方比狗蛋的腰还高。雪是松的,一脚踩上去,陷到膝盖;可是底下一层已经开始发硬了,铁锹铲下去,铲到一半,就“嚓”地一声顶住了,要使劲往下一踩,才能把一整块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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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号车那边也来了两个人。带班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高个子,走路一步三晃,狗蛋不认识;勤务员是胡小勇。胡小勇隔着老远就冲他挥手,挥得太使劲,差点把自己挥倒,被他腰上的绳子拽了一下,才站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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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北生!”他的声音从对讲机里出来,满是杂音,可是很兴奋,“你吐了没有?我听我们车长说七号车的新人吐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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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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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吐了!”胡小勇说,“吐了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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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好像吐了三回是一件很光荣的事。三号车的带班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拍得他的帽子歪了,他把帽子扶正,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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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分成两头,从雪脊的两边往中间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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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锹是短柄的,锹头是铝的,轻。铲一锹雪,往冰道外面扔,扔出去的雪被风一吹,一半飘回来,落在刚铲干净的地方。狗蛋铲了几锹就发现了,得顺着风扔,往下风的那一边扔,扔得低,贴着地面扔出去,雪才不会飘回来。他看了看老烟枪,老烟枪就是这么扔的,一锹一锹,不快,可是扔出去的雪一点也不飘回来,全落在冰道边上的雪堤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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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照着那样子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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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清运队刮了三年墙,干活的耐性还有。铲雪跟刮墙差不多,一锹一锹的,不用想什么,胳膊动着,脑子就空了。可是胳膊不争气,昨天吐空了,早上那半块黑砖还没变成力气,铲了二十来分钟,胳膊就开始发抖,铁锹往下铲,铲不进去,锹头在硬雪上一滑,差点把他带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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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烟枪在他前面两米的地方,背对着他,一直在铲。绳子在他们两个人中间耷拉着,拖在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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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直起腰,喘了几口气。面罩的呼气口结了一圈霜,每喘一口,霜就化一点,又冻上一点。他抬起头,往前看,看见前面还有一大截雪脊,白花花的,一直延伸到冰道那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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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弯下腰,接着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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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是在十点五十几分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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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起先没注意到。他正低着头铲一块冻得最硬的雪,撬了三回撬不动,第四回撬起来了,锹头上带起来一整块,他往外一扔,扔出去的雪块在半空里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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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一下。雪块落在雪堤外面,碎了,碎的地方也亮了一下,是一种很淡、很淡的亮,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把灯拧大了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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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头,看自己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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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影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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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探照灯照出来的那种影子,黑的,硬的,一个方向;是一种很淡的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灰蓝色的,软软地贴在雪地上,从他的靴子底下伸出去,斜斜地伸向北边。他动了动铁锹,影子里的铁锹也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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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讲机里有人说话了,是三号车那个带班的,声音很低,好像怕把什么东西吓跑:“……要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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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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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上那片灰,那片他在接车场第一次看见的、像一床旧棉絮一样压在头顶上的灰,在南边的天上变薄了。不是裂开了,是变薄了,像是有人把那床棉絮从里头往外抽,抽掉了一层,又抽掉了一层,抽得越来越薄,越来越透。透的地方,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颜色,灰里带白,白里带一点点黄,那一点黄很淡,淡得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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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那个东西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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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一片最薄的地方,一个圆。白的,淡白的,边缘有一点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一盏灯。它不刺眼,他能直直地看着它,隔着护目镜看着它,一点也不用眯眼睛。它就那么挂在那儿,不高,也不低,挂在南边的天上,像一枚被人摸得发亮的旧硬币,贴在一块灰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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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周围有一圈光,也是淡的,一圈淡淡的晕,把它套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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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拿着铁锹,站着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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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讲机里没人说话了。三号车那边,那个带班的也停了手,拄着铁锹,仰着头。胡小勇张着嘴,护目镜推到了额头上——被带班的一巴掌拍了下来,拍下来了,他也还张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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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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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回头。七号车指挥车的门开了,田嫂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捂在胸口上。她没穿深潜服,只披着一件大衣,风一吹,大衣的下摆翻起来,她也不管。马宏图从驾驶室的窗户里探出半个脑袋来,那扇窗户是能开一道缝的,他把缝开到了最大,脸贴在缝上,胡子上的霜被风吹得簌簌地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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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后,动力车那一节,那道黄黑斜条的门,也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来半张脸,戴着眼镜,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着,往天上看。那是焦工。狗蛋上车两天了,第一次看见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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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号车那边也有人出来了。更远的地方,蛛二停在雪脊那一头,车顶上的舱盖开着,一个人从舱盖里探出了上半身,仰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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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车队都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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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台里,郑桂芬的声音出来了,很哑,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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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车注意。看吧。五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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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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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钟以后,接着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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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看着那个淡白的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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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等。他不知道在等什么,他就是在等。他听过太多关于太阳的话了,从小听到大,住区里的老人讲,学校里的老师讲,吕大爷在纪念日上讲,每个人讲起太阳来,都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腔调,好像在讲一个死去的亲人。他们说太阳是烫的,晒在身上,隔着衣服都烫;他们说太阳是刺眼的,看一眼眼睛就疼,看久了眼前全是绿点子;他们说夏天的时候,太阳底下的柏油路面会软,踩上去一个脚印;他们说天是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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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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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从来想不出蓝的天是什么样子。他见过蓝色,保卫队的制服是藏青色的,豆子卫校的书包是天蓝色的,可是他想不出一整片天都是那个颜色是什么样子。他想过,想不出来,就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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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看着这个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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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烫。一点也不。他站在它底下,风还是那么冷,往他的领口里钻,他的手在韩姨的手套里还是冻得发麻。它的光落在他身上,落在雪上,落在冰道上,落得很轻很轻,好像根本没落下来。它也不刺眼。它还没有接车场的探照灯亮,没有七号车的车灯亮,甚至没有昨天晚上那道不许追的光柱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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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也不是蓝的。天还是灰的,只是那一块薄了一点,白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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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它,看了一分钟,两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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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冒出来一句话。那句话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把它往下按,可是按不下去,它就在那儿,清清楚楚的,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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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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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让别人知道他心里有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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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四周看。三号车的带班还仰着头,一动不动。胡小勇的嘴已经合上了,可是他在对讲机里小声地说着什么,狗蛋仔细听,听出来他在说“我爸说过”“我爸说过”,说了好几遍,也不知道他爸说过什么。田嫂还站在门口,捂着胸口的那只手放下来了,拿袖子在脸上擦,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焦工那道门的缝还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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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回过头来,看老烟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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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烟枪站在雪脊上。他站的地方比狗蛋高一点,铁锹插在身边的雪里,两只手垂着。他仰着头,看着南边天上那个淡白的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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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嘴里那支烟拿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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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上车两天,除了吃饭的时候,没见他把那支烟拿下来过。现在他拿下来了,捏在手指头里,捏着,垂在身边。他的面罩拉到了下巴底下,露着那半张黑红色的脸,嘴唇冻得发紫,嘴巴微微张着。他没有擦眼睛,也没有说话,也没有像胡小勇那样一直念叨什么。他就是看着。看的样子,好像那个淡白的圆里有什么东西,别人都看不见,只有他看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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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比看太阳看得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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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这个人看见的,跟我看见的,不是同一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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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让他心里空了一块。他在机修厂名额被顶掉的那天晚上也空过这么一块,那天他躺在铺上,发现自己一点也不难过,然后就害怕了。现在也是这样。所有人都在看,田嫂哭了,焦工开了门,郑桂芬说看吧,老烟枪把烟拿下来了,只有他站在这儿,心里只有三个字:就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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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是我哪儿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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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钟没到,太阳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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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薄的地方又慢慢地厚起来,像是有人把抽掉的棉絮又一层一层地塞了回去。那个淡白的圆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一团说不清是亮还是不亮的影子,再后来,影子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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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上他那道淡淡的影子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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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讲机里有人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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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台里郑桂芬说:“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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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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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嫂回到车里,把门关上了。焦工那道门的缝也合上了。马宏图把驾驶室的窗户摇上,摇到一半,又摇下来,冲着狗蛋这边喊了一嗓子:“看见了吧!小许!看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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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冲他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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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烟枪把那支烟重新叼回了嘴上。他把面罩拉上去,拉严,把铁锹从雪里拔出来,弯下腰,接着铲。一锹,一锹,往下风扔,扔得低,贴着地面扔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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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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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口子,他们一共清了一个钟头零十分钟。清完了,三号车开上来,来回碾了四趟,把松雪碾实了,碾成了冰道的一部分。碾的时候,狗蛋他们站在雪堤外面等,风从南边来,冷得人直跺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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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小勇凑过来,隔着两根绳子的距离,冲他喊:“你说那个太阳,它是不是比以前小了?我爸说以前的太阳有这么大——”他把两只胳膊张开,张到最大,“这么大!比这个大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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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狗蛋说,“我没见过以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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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没见过。”胡小勇说,把胳膊放下来,想了想,又说,“可它挺好看的,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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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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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号车那个带班的在旁边听见了,扭过头来,隔着护目镜看了他们两个一眼。“以前的太阳,”他说,“没人说好看。以前的人天天见,谁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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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就转过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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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车上,老烟枪先把门外面的两块牌子摘下来,挂回木板,然后关门,解绳子,卷好,挂回门边。一套下来,一个动作也没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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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脱了深潜服的外壳,坐在过道里的一个铁皮箱子上,脱靴子。他的胳膊还在抖,抖得解不开靴子上的绑带,解了三回才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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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嫂给每个人倒了一缸子热水。她的眼睛还是红的,倒水的时候没看任何人。倒到老烟枪那缸,她停了一下,多倒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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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烟枪端着缸子回了驾驶室,坐下,没喝,把缸子放在仪表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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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宏图在副驾驶上一直在说话,说他上一回见着苍白之日是三年前,在汉中那边,那一回出来了十多分钟,比今天长;说车队里有个规矩,见了苍白之日,这一趟就顺;说他小时候——他灾变那年九岁——他家住在宝鸡,夏天的时候,他爹带他去渭河边上钓鱼,太阳晒得河滩上的石头都烫脚,他光着脚跑,跑一步跳一下,他爹在后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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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烫脚。”马宏图说,“石头烫脚,你能想象吗,小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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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不出来。”狗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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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也想象不出来了。”马宏图说,笑了一声,“我就记得我跳,跳得跟个猴似的,我爹在后头笑。那天的太阳什么样,我也记不清了。我就记得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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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了,扭过头去看窗外。窗外又是那一片灰了,灰得一丝缝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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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驶室里静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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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老烟枪说话了。他没回头,眼睛看着前面,两只手握着操纵杆,车已经又开起来了,履带压在刚碾过的冰道上,比别的地方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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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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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是在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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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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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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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张了张嘴。他想说好看,胡小勇说好看;他想说挺好的,马宏图说见了就顺。他想了一圈,想找一句像样的话,找不着。最后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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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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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就后悔了。他等着马宏图笑话他,等着田嫂回头瞪他,等着老烟枪不说话——不说话最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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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宏图没笑,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老烟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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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烟枪也没回头。车身晃了一下,他嘴角那支烟跟着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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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说,“是就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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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等着他往下说。他没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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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久得狗蛋以为这段话已经完了,老烟枪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低得几乎被动力车那边的嗡嗡声盖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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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见过别的。你看它,它就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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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呢?”狗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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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出口,自己也愣了。他从来不问别人这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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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烟枪没回答。他伸出手,从仪表台上拿起那缸子热水,喝了一口。水已经不烫了,他喝得很慢。喝完,放回去,接着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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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宏图在副驾驶上咳嗽了一声,扭过头去,看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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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狗蛋没再吐。中午他又吃了半块黑砖,吃完了,他坐在驾驶室门口,看着前面三号车的尾灯,一直看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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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以后,他躺在铺上,想那个淡白的圆。想起来还是那样,一枚旧硬币,贴在一块灰布上,不烫,不刺眼,没有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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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想老烟枪把烟拿下来的样子。那个样子比太阳清楚。他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半张黑红色的脸,仰着,嘴巴微微张着,手指头捏着那支被口水洇黄了的烟,垂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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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这个人以前见过真的太阳。见过烫脚的石头,见过蓝的天。他看见今天这个,心里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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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不出来。就像他想不出蓝的天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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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本子。他在心里记了一笔,像田嫂那样:二〇五五年十二月,四十七号标杆,见了一回太阳,就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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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完了,他又在后面加了一句:老烟枪说,是就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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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了个身,脸碰到了暖气管,烫得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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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13章 中继冰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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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继冰垒是一条老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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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到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九点多。蛛二先到,在电台里报:“四号中继冰垒,门灯亮着,值守在,暖间开放,存量待点。”郑桂芬说好,各车依次进场,停在隧道口外面的避让场上,车头朝南,动力车不熄,焦工值守,其余人员分两批进暖间,每批两个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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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从驾驶室的窗户往外看。车灯照出去,照见一面山壁,山壁上开着一个半圆形的洞口,洞口被一道水泥墙封住了大半,只留下右边一道铁门,铁门上方亮着一盏灯,灯罩上结着冰,光是黄的,昏昏的。洞口上方的山壁上,还能看见几个字,是灾前的,铁皮做的,锈得只剩一半,风吹雪打,剩下的那一半也歪了:……山隧道,全长……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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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西汉高速上的,”马宏图说,“灾前这条隧道走汽车,从西安到汉中,三个钟头。现在它是咱们的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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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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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到头住在车上,能进屋睡两个钟头,不是店是什么。”马宏图说,“这个店还有个掌柜的,姓甘,你见了叫甘叔。他耳朵背,你说话得大声。别跟他提他那条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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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趟七号车第一批进暖间:老烟枪,马宏图,田嫂,狗蛋。焦工不进,他从来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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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舱,挂牌。这回不用拴绳,从车门到隧道口那道铁门,拉着一根缆绳,缆绳上挂着几盏小灯,一盏一盏的,把路照出来。狗蛋手搭着缆绳往前走,走在老烟枪后面。风从山谷里灌上来,打在山壁上,打出一种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隧道里头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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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里面,是第二道门。第二道门里面,才是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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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间是隧道里隔出来的一段,前后两道砖墙,砌得很糙,灰缝里塞着破布。里面大概有两个教室那么大,靠墙一排通铺,通铺上铺着草垫子和几床看不出颜色的被子。中间一个铁炉子,炉子上坐着一口大铁壶,壶嘴里呼呼地冒着气。炉子烧的是煤,煤块堆在墙角,不多,一小堆,拿一块油布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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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温度,狗蛋估计有十度出头。比他宿舍还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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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子边上坐着一个老头,六十多岁,瘦,头发全白了,披着一件羊皮袄,羊皮袄的毛都磨秃了。他左腿伸得直直的,裤管在膝盖底下打了个结,里面是空的。右手边靠着一根拐,是拿一截钢管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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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叔!”马宏图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我们来了!七号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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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了听见了。”老头说,声音也很大,“你那嗓门,在山那头我就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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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看了看进来的几个人。看到老烟枪,他点了点头。老烟枪也点了点头。两个人什么话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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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狗蛋,老头的眼睛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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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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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来的!”马宏图替他答,“许北生!小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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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许。”老头说,“过来烤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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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号车这一趟给四号中继冰垒捎了补给:两袋煤,一箱黑砖,一箱药,几节电池,一桶灯油。补给放在第三节挂舱里,要人搬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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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烟枪叫上狗蛋,两个人来回搬了四趟。煤最沉,一袋五十斤,狗蛋扛在肩膀上,走在缆绳边上,风一吹,人跟着晃。他咬着牙扛进去,放在墙角那一小堆煤旁边,喘了半天。老烟枪扛另一袋,也喘,喘得比他还厉害,放下以后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咳了一阵,才直起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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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完了,甘叔拄着拐站起来,一样一样地点。点完了,他从炉子边上的一个木箱子里拿出一个本子,放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拿一支铅笔,写:十二月十二日,七号车到,补煤两袋,黑砖一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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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写字很慢,一笔一画的,写几个字就要停下来,把铅笔尖放在嘴里舔一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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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了,他把本子推给老烟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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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烟枪接过铅笔,在后面签了字:七号车,陈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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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没有把本子推回去。他把本子往前翻,翻了几页,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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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木箱子里不止一个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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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后来看见了,一共十几本,大大小小的,有硬皮的,有软皮的,有的是正经的登记簿,有的是拿旧报表的背面装订起来的,拿麻绳穿着。最底下那几本的纸已经黄得发褐,边上卷着,有的页被水泡过,字洇成了一团一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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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守簿。”甘叔说,他看见狗蛋在看,“从有这个站起,就有这个本子。过的车,过的人,出的事,都在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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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什么时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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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三六年正月。”甘叔说,“那时候不叫中继冰垒,叫南撤临时停靠点。从秦岭往汉中那边走的车,都在这条隧道里歇脚。那时候这里头住着几百号人,洞里头烧的是汽车轮胎,一股子胶皮味,熏得人眼睛睁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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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那时候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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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叔看了他一眼,没回答,拿铁钳子捅了捅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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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烟枪把最底下那一本拿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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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本子放在桌上,放在那盏煤油灯底下,翻开。纸页很脆,翻的时候沙沙地响,他翻得很小心,用两根手指头捏着页角,一页一页地往后翻。翻到某一页,他停下来,把本子转了个方向,冲着狗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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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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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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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念。”老烟枪说,“从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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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头点在一行字上。那一行字是蓝色圆珠笔写的,已经褪成了灰紫色,字迹很潦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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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凑过去,眯着眼睛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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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三九年一月十四日……九号车勤务员王,王什么——王建国,出舱清冰,未拴绳,距车十一米……失踪。次日,寻获。遗体……在车后三十米雪沟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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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念完了,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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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烟枪没看他,把本子又往后翻,翻了十几页,又点了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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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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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四一年……十二月二日。四号车于二道梁趴窝,等待救援五日。返程储备……缺黑砖两块。回程途中再次趴窝,车组冻伤一人,截趾……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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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马宏图讲过的那件事。马宏图讲得很长,讲到半夜撬箱子,讲到那两块黑砖正好是差的量,讲到冻坏的那个不是撬箱子的人。本子上就这么几行。没写是谁撬的,也没写冻坏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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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烟枪又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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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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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四四年三月九日,十一号车出舱人员二名,出舱前未挂牌。车组以为人员已全部回舱,开车……行驶四百米后发觉。返回,寻获一名。另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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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字被水洇了,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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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念不下去了。他抬头看老烟枪,老烟枪还是没看他,手指头已经又点在了下一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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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又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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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舱不拴绳的。出舱不挂牌的。摘了手套的。掀了护目镜的。暖舱排气口堵了、一车人睡过去的。吹雪里下车找路、走丢了的。每一条都是一行两行,最多三四行,写着日子、车号、人名、怎么回事、找着没找着。有的人名写全了,有的只写了一个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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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一条一条地念。他的嗓子越来越干,念到后来,声音都哑了。甘叔从炉子上拿起那把大铁壶,给他倒了一缸子热水,推过来。他喝了一口,接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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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念着念着,明白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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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都是规矩。岳教员在黑板上写的,一、二、三、四,手套不摘,出舱拴绳,出舱挂牌,护目镜不掀,看见亮光不追,返程储备不动。每一条,都在这个本子里。每一条后面都是一个人,是一个日子,是一个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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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教员说,我只保证,你们要是死了,不是因为我没讲过。原来这些话,都是从这种本子上抄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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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条是二〇四九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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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烟枪翻到那一页,停了很久,才把手指头点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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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看了一眼,就知道是哪一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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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四九年十一月三日,”他念,“九号车于二十六号标杆西侧见光柱。车长……决定由狼蛛前出查看。狼蛛前出两公里后……失联。九号车随后脱离冰道前出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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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换了一种笔迹,写得很重,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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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五日,寻获狼蛛,车组二人,遗体。九号车陷入冰下积水区,车组五人,寻获遗体三具,另两人未寻获。光柱位置无站、无车、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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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念完了,没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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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宏图昨天讲到一半,被老烟枪截住了。“别讲了。”那时候狗蛋以为老烟枪是不愿意提。现在他自己把这件事念出来了,一个字一个字的,一共七十来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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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很静。只有炉子里的煤噼噼啪啪地响,铁壶在炉子上呼呼地冒气。马宏图坐在通铺边上,两只手搓着膝盖,低着头。田嫂躺在通铺最里头,脸朝着墙,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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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烟枪把本子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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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宏图讲,”他说,“越讲越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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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宏图抬起头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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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子上写的,”老烟枪说,“就这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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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想起纪念日上的吕大爷。吕大爷每年讲他娘,讲一年多一天,讲一年多几句话。他那时候想,人要把一件事讲二十年,总得往里面添点什么,不然那件事会越讲越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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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子上的不添。本子上的,就这么长,二十年了还是这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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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记不住规矩。”老烟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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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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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矩是死的,你记不住。”老烟枪说,“人你记得住。王建国,你记住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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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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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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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拴绳。十一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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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烟枪点了一下头,把本子放回了木箱子里,放在最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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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狗蛋一直记得那天晚上的一件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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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烟枪翻本子的时候,翻到过一页,那一页比别的页都旧,是二〇三六年的,在最前面那几页里。他翻过去的时候,手指头在那一页上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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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一下。停得很短,短得狗蛋差点没看见。他看见了,是因为那一下停得跟别处不一样:别处老烟枪停下来,是把手指头点在某一行上,让他念;那一处,手指头是按在那一页上的,整个手掌摊开,按着,按了一下,然后就翻过去了,翻得很快,快得那一页的纸角都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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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只看清了那一页上的一行字,因为那一行字写得比别的大,是拿钢笔写的,墨水是黑的,到现在还很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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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日,北来车数辆,载员约三百,未停,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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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还有字,他没看清,那一页就翻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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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时没多想。三百来人往南去,二〇三六年的时候,南撤的人一拨一拨的,甘叔说这隧道里住过几百号人,三百个人坐车过去,不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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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觉得奇怪:别的都让他念,那一页为什么不让他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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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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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钟头到了,第二批要进来。七号车的四个人起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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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宏图和田嫂先出去了。狗蛋走在后面,在门口穿靴子,穿了一只,另一只的绑带打了个死结,解不开,他蹲在那儿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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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烟枪也还没走。他站在炉子边上,背对着狗蛋,在跟甘叔说话。说的什么,狗蛋没听清,只听见甘叔大着嗓门说了一句:“……还是老样子,每年那几天,总有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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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烟枪没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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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结终于解开了。狗蛋穿好靴子,站起来。老烟枪转过身来,往门口走,走到他跟前,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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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得很近,比在工作证那天站得还近。暖间里的煤油灯在他背后,他的脸是黑的,看不清,只有嘴角那支烟的烟纸,在灯光里白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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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领墙上那张,”他说,“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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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站在那儿,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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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领墙。续了。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把这几个字跟纪念日那天对上:登记处,那个戴眼镜的女人,那一页纸,“本人意见”那一栏,他写的“续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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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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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狗蛋想起来了。纪念日那天,走廊尽头,一个穿车队旧棉服的男人,背有点驼,棉服的肩上磨出了白印子,站在北七那一片卡片前面,低着头看。他走近的时候,那人转身走了,身上带过来一股很淡的柴油味和冷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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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时候没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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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了。”他说,“续了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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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烟枪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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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上写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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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看着他。他想,你不是看过了吗?你站在那儿看了半天。可他没这么说。他像在学校里被老师叫起来背书一样,把那张卡片从头背了一遍,背得很顺,他背过太多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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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七-医-17。男。约二〇三六年一月生。母:许,名缺。父:缺。发现地点:北七支洞医务点暖箱。随身物品: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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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烟枪听着。他听完了,站着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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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子那边,甘叔拿铁钳子捅了一下炉子,煤块塌下去,火苗子蹿起来一截,把老烟枪的半边脸照亮了一下。狗蛋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那支烟也跟着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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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老烟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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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一个字。不是问,也不像是在跟他说话,像是自己跟自己念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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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缺。”狗蛋说,“就一个许字。我这个许,就是从那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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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烟枪又嗯了一声。他看着狗蛋,看了一会儿,好像还要问什么。狗蛋等着。他等着他问“你想不想找”,或者问“你找过没有”,或者问别的,什么都行。住区里的人问到这儿,都会再问一句的,问完了,他就说“不知道”,或者“找过,没找着”,然后人家就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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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烟枪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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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睡吧。”他说,“明天到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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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狗蛋身边过去,推开门,出去了。门外的风灌进来,把炉子里的火苗子压得一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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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站在门口,没马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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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叔坐在炉子边上,把那条空裤管往身边拢了拢,抬起头来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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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你那张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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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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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叔没说话,从炉子上拿起那把大铁壶,晃了晃,里面还有一点水,他倒在自己的缸子里,端起来喝。喝了一口,又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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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年纪念日,”甘叔说,“都往墙那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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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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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住区那个。”甘叔说,“认领的那个。每年纪念日,他要是在垒里头,就去;要是在车上,到了我这儿,就翻那个本子。”他拿下巴指了指那个木箱子,“翻来翻去,就翻那几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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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几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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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叔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老烟枪有点像,好像要说什么,又收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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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问他去。”甘叔说,“他不说,我更不能说。我这条腿,就是因为嘴快,冻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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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不知道这是真话还是玩笑话。马宏图说过,别跟他提他那条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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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甘叔说,“你车长在外头等着呢,你不回去,他不上车。你没看见?你们那块牌子,还挂在门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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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了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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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很大,缆绳上那一盏一盏的小灯被吹得来回晃。他手搭着缆绳,往七号车那边走,走了一半,抬头,看见七号车的门口站着一个人,背驼着,面对着他这边,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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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了,是老烟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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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钩子上,挂着一块牌子。狗蛋凑过去看,是他自己的,“许北生”,那个斜了一点的“北”字。马宏图的、田嫂的都已经摘回去了,老烟枪自己的那块也摘回去了,只剩下他这一块,孤零零地挂在门外的钩子上,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磕着车门,当,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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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烟枪就站在那块牌子旁边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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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走到跟前,老烟枪伸手把那块牌子摘下来,递给他,然后拉开门,让他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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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上了踏板,钻进门里。老烟枪跟在后面进来,关上门,插好插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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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拿着自己那块牌子,走到门边的木板前面,挂回去。挂在上面一排,紧挨着“陈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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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挂好了,回头想说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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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烟枪已经进驾驶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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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狗蛋躺在铺上,一直在想那一页纸。北来车数辆,载员约三百,未停,南去。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老想着这一行,这跟他有什么关系。二〇三六年二月,他才出生没几天,躺在北七医务点的暖箱里,什么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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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想那个“许”字。老烟枪念那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像是在念一个姓。像是在念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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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了个身。明天到石门。石门是什么地方,他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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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14章 野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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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门货场在山口外面,汉江的一条支流从旁边流过去,现在冻成了一条灰白色的冰带子,弯弯曲曲地伸进远处的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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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是下午三点多到的。汉中防波堤的接驳口一天只开两回,上午一回,傍晚一回,傍晚那一回赶不上了,要等到明天早上。郑桂芬在电台里说,今晚在石门过夜,各车停在老站台北边,车头朝外,动力车不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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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又说了一段话,说得很慢,一条一条的,好像在念一张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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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集那边,想去的可以去。两人一组,登记牌挂门外。天黑透以前回车,最晚七点,过了七点,没回来的,扣这一趟的补贴。公家的货,一件不许带下车,一根绑带也不许。车上的东西,电池、滤芯、药,一样不许拿去换。你们自己兜里的,自己看着办,换亏了别回来哭。有人问车队的事,问线路,问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一律不知道。有人托你们捎东西,捎信,一律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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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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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这一条,我说了,你们也不会全听。我还是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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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台咔嗒一声,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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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驶室里,马宏图乐了:“听见没有?郑队这话,说了八年了,年年说,年年一个字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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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们听不听?”狗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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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一半。”马宏图说,已经开始往身上套深潜服了,“走,小许,我带你去开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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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看了看驾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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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烟枪坐在驾驶座上,没动。他把前挡风玻璃上那块刮干净的扇形擦了擦,然后从仪表台底下拽出一块帆布,挂在了挡风玻璃前面,把外面挡住了。他就坐在那块帆布后面,手里拿着那个捆着橡皮筋的旧本子,没打开,放在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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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去?”狗蛋压低声音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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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去。”马宏图说,声音也压得很低,“他到了石门,从来不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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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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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宏图拉上深潜服的拉链,拉到一半,停下来,往驾驶室那边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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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道。”他说,“我跟他跑了六年,到石门停过二三十回,他一回也没下去过。一到石门就把帘子挂上,谁也不见。有一回,一个公社的老头在车底下喊了半天,说要找七号车的司机,他也没出来,是我下去把那老头打发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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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头找他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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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那老头也没说。”马宏图把拉链拉到顶,“走吧,别问了。问了他也不说,你还不如留点力气砍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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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门货场是灾前的一个铁路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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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跟着马宏图走出去,走出老站台,走过一片埋在雪底下的铁轨。铁轨只露出一截一截的轨面,黑的,冻着冰,像一排一排从雪里伸出来的骨头。远处有一座龙门吊,钢架子歪了,一条腿断了,整个架子斜斜地靠在另一条腿上,靠了不知道多少年,架子上挂满了冰溜子,风一吹,冰溜子互相碰,叮叮当当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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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前,是几排仓库。仓库的顶大多塌了,只剩下墙,墙上开着一个一个的大门洞,门早就没了。有一排仓库的顶没塌,门洞口挂着几块旧帆布和破棉被,门洞里透出来一点火光,红的,一跳一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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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集就在那排仓库前面的空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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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远远地看见了,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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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地上生着三四堆火。火是在铁桶里烧的,汽油桶,桶身上凿着一排一排的洞,火光从洞里漏出来,一闪一闪的。烧的不知道是什么,冒出来的烟是黑的,一股子胶皮和煤渣混在一起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痒。每堆火周围都围着一圈人,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在地上铺一块毡子,毡子上摆着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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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比他想的多。三四十个,也许更多,在火光外面的暗处,还有人影在晃,看不清。有几架雪橇停在仓库墙根底下,是拿铁皮和木板钉起来的,前面拴着绳子,是人拉的。还有一辆车,很小,很破,车斗上蒙着帆布,车身上一块一块地焊着铁皮,颜色都不一样,车头上装着一个大灯,灯罩裂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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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社的。”马宏图说,“附近几个公社都往这儿来。褒河那边的,勉县那边的,还有些散户,不知道是哪儿的,就在山里头几户几户地住着。深垒的车到了,他们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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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怎么知道车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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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马宏图说,“反正每回都知道。可能有人在山头上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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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进了野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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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公社的人。他在深垒里听人说过公社,说那是地表上的人,是没进深垒的,是在外头自己刨食的。住区里的人说起公社来,有的叹气,有的撇嘴,有的说那些人是野人,吃老鼠,吃树皮,还吃别的。狗蛋从小就知道,深垒里的人是一种人,公社里的人是另一种人。他没想过另一种人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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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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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穿的衣服是拼起来的。一件大衣,前襟是一种布,后背是另一种布,袖子又是另一种,拿粗线缝在一起,针脚很大,一个一个的疙瘩。有的人外面裹着整张的兽皮,毛朝里,皮朝外,皮上涂着一层黑乎乎的油。他们的脸大多是黑的,不是脏,是冻出来的,脸颊上、鼻头上、耳朵边上,有一块一块的深色的疤,是冻伤好了以后留下的。有的人少了半只耳朵,有的人鼻尖是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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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看深垒的人的眼神,狗蛋说不上来。不是恨,也不是羡慕,是一种很快的、上上下下的看,从你的护目镜看到你的靴子,看到你深潜服胸口那块白布条,看一眼,就移开了,好像在估一样东西值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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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站在一堆火旁边,盯着狗蛋的靴子看。靴子底下钉着防滑钉,是车队配的,新的。那男孩的靴子是拿轮胎皮缝的,鞋帮上缠着好几圈铁丝。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狗蛋的护目镜,嘴角往下撇了一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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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不知道那一撇是什么意思。他往马宏图身边靠了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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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子不多,东西也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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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毡子上摆着一排冻鱼,巴掌长,硬邦邦的,像一排铁片。摆摊的是个中年男人,他说是在汉江冰面上凿窟窿钓的,窟窿要凿三尺深,钓一天,运气好能钓十几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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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块毡子上摆着几双手套、几双袜子、几顶帽子,都是毛线织的,颜色杂七杂八,一看就是拿旧毛衣拆了重织的。摆摊的是个年轻女人,脸冻得通红,一边摆摊一边手里还在织,棒针在她手里飞快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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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卖干菌子的,卖草药的,卖一种黑乎乎的膏药的。还有一个老头,面前摆着一台拆开的收音机,零件一个一个地摊在一块布上,他说他能修,什么都能修,收音机,手电,对讲机,电池充电器,修好了要电池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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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要的东西都差不多:电池,药,滤芯,盐,灯泡,针,火柴,黑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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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号车的胡小勇也来了,跟着他们车上一个老司机。胡小勇在那个卖冻鱼的摊子前面蹲着,问一条鱼换什么,摆摊的男人说一节一号电池换三条。胡小勇翻遍了兜,什么也没翻出来,蹲在那儿直咂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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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宏图从怀里掏出两块肥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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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拿老烟枪换给他的烟票换来的,他跟狗蛋说过,老烟枪的烟票换给别人,他是“别人”里头最大的一个。肥皂是深垒食品加工厂出的,黄色的,四四方方,上面压着字:秦岭日化。他拿着一块肥皂,在那个织毛线的年轻女人面前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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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手里的棒针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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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马宏图用一块肥皂换了一双羊毛袜,用另一块换了四条冻鱼。换完了,他把袜子揣进怀里,把冻鱼用一根绳子穿起来,拎在手里,冲狗蛋挤眼睛:“袜子是给我的,鱼是给田嫂的,田嫂会做,回头给你尝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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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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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兜里什么也没有。他的工分本在车上,工分本在这儿一点用也没有。他身上能换的东西,只有豆子给的两片滤芯,韩姨织的一副手套,还有中午田嫂分给他的那半块黑砖。那半块黑砖他没吃,揣在怀里,怕吃了又吐,想留到晚上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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滤芯他不换。手套他不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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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宏图被一个修收音机的老头缠住了,那老头说马宏图的对讲机有杂音,他能修,修好了只要两节五号电池。马宏图说我哪儿有两节五号电池,老头说那一节也行。两个人在那儿砍价,砍得唾沫星子乱飞,飞出来就冻成了冰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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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等得无聊,往旁边走了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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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墙根底下,一堆火的背风处,还有一个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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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子很小,一块旧麻袋铺在地上,麻袋上摆着几样东西:几卷线,黑的白的;一小把针,插在一块布上;几块补丁,是从旧衣服上剪下来的,大大小小,四四方方;还有两个顶针。顶针是铁的,一个大一个小,被磨得发亮,在火光里闪着一点暗暗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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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子后面坐着一个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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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老,老得狗蛋说不出她多大。她缩在一件拼起来的大袄里,大袄的领子竖起来,把半张脸埋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个鼻尖。鼻尖上有一块冻伤的疤,深褐色的,像一枚干了的枣。她的两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膝盖上,手上戴着一副露指头的手套,手指头是黑的,关节肿得像一颗一颗的核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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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蹲下来,看那两个顶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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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韩姨。韩姨的顶针是铜的,用了几十年,去年冬天裂了一道缝,缝针的时候会夹手,她拿胶布缠了几圈,接着用。他看见过好几回,韩姨缝着缝着,停下来,把手指头放在嘴里吮一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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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小的那个,在手指头上比了比。他的手指头太粗,套不进去。韩姨的手指头细,大概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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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什么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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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开口了。声音很哑,很低,是从领子里面出来的,闷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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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把顶针放下,从怀里摸出那半块黑砖,放在麻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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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看了一眼黑砖,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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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块。”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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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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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没说话,抬起眼睛看他。她的眼睛很浑,眼白是黄的,眼珠子是灰褐色的,看人的时候不怎么眨。她从他的护目镜看起,看到他的面罩,看到他胸口那块白布条,布条上写着名字、血型、七号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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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垒的。”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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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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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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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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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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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一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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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愣了一下。他想起郑桂芬说的,有人问车队的事,一律不知道。可是她问的不是车队的事,她问的是他住哪儿。他想,这个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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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住区。”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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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住区哪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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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又问了一句。她问的时候,身子往前探了一点,领子里的半张脸露出来一些,露出一张干瘪的嘴,嘴角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往下耷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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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看着她。住区里的人问他是哪儿的,他从小到大就这么答,答过一千遍,答得都不用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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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七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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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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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整个人都没动。手还放在膝盖上,身子还往前探着,眼睛还看着他。可是狗蛋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好像她身体里有一根弦,本来是松的,一下子绷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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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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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七。”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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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比刚才还低,低得狗蛋差点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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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狗蛋说,“北七支洞。医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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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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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那么看着他,一直看。不是刚才那种上上下下的看,估价钱的看,是直直的,盯着他的脸,盯着他护目镜后面的眼睛,好像要从护目镜的玻璃上看进去,看到他脑袋后面去。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的一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抬到半空,停住了,停在那儿,手指头弯着,在火光里微微地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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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被她看得浑身发紧。他想站起来,又觉得站起来不太好。他就那么蹲着,让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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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大了?”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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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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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月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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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籍上是一月一号。”狗蛋说,“北七的孩子都是一月一号,登记的人图省事。真的不知道,大概也是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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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那只停在半空的手,慢慢地放下去了,放回了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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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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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在看他。看了很久,久得旁边那堆火里的煤渣塌下去了一回,又塌下去了一回。狗蛋听见身后马宏图还在跟那个修收音机的老头吵,吵到“那你给我便宜点”,吵到“再便宜我就白干了”。那些声音好像很远,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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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这个老太太在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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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纪念日那天,认领墙前面,那个蹲下来看北七卡片的老太太,她也问他:你是北七的?他说医-17,那个老太太点点头,就走了。那个老太太看他,是一眼。这个老太太看他,好像看了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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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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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说。她把那个小顶针从麻袋上拿起来,往狗蛋那边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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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拿起顶针。然后他把那半块黑砖也往她那边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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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没看那半块黑砖。她把它推回来了,推到狗蛋的膝盖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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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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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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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走。”她又说了一遍,“都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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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蹲在那儿,一手攥着顶针,一手攥着黑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说谢谢,又觉得不对。她给他东西,不要他的东西,他不明白为什么。在深垒里,没有人白给你东西。韩姨白给,豆子白给,可那是韩姨和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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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已经不看他了。她低下头,开始收摊。一卷线,一卷线,收进一个布口袋里;那一小把针,连着插针的那块布,卷起来,收进去;补丁一块一块地叠好,收进去。那个大顶针,她拿在手里,捏了一会儿,也收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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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得很慢,手指头不太听使唤,一卷线掉在雪地上,她弯腰去捡,捡了两回才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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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想帮她捡,伸出手,又缩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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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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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宏图在那边喊他。狗蛋回头,马宏图拎着那串冻鱼,冲他招手:“走了走了,六点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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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老太太也把麻袋卷起来了,卷成一卷,夹在胳膊底下。她拄着一根木棍,也站起来了。她站起来比他矮一个头还多,腰弯着,像一张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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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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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转过身,走了。不是往那排仓库里走,是往野集外面走,往那片黑的地方走,拄着木棍,一步一步的,走得很慢,大袄的下摆拖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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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集还没散。别的摊子都还在,火还在烧,人还在砍价。只有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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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一直看到那个背影走进了暗处,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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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么呢?”马宏图走过来,“那老太太,给你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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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摊开手。手心里一个小铁顶针,被他攥得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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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针?”马宏图拿过去看了看,“你要这玩意儿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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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们住区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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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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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换。她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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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宏图把顶针还给他,看了看那个老太太走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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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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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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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她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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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说什么。”狗蛋想了想,“她问我是哪儿的。我说北七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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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宏图没说话。他看着狗蛋,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说出来的是:“走吧,回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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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车上,六点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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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块牌子从门外面摘下来,挂回木板上。狗蛋脱了深潜服,坐在过道里暖手,把那个顶针拿出来,在灯底下看。铁的,很旧,表面上一个一个的小坑,坑里都磨亮了。顶针的边上刻着一个字,很小,刻得很浅,已经快磨平了。他凑到灯底下看了半天,看出来是个“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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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嫂接过马宏图的冻鱼,拎到小电炉那边去了。马宏图坐在副驾驶上脱靴子,一边脱一边跟田嫂说那个修收音机的老头有多黑,“一节五号电池,他张嘴就要两节,我说你怎么不去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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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驶室里,挡风玻璃前面那块帆布还挂着。老烟枪坐在帆布后面,手里的本子已经打开了,摊在腿上,他拿着那截铅笔,没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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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把顶针揣回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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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冻鱼汤。田嫂把四条冻鱼都下了锅,放了一把干菜,一撮盐,煮得满车都是腥味。一人半碗汤,一小块鱼。狗蛋这回吃了,吃完了胃里暖暖的,一点也没翻。他把中午剩下的那半块黑砖也泡在汤里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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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烟枪端着碗,还是在驾驶室里吃,背对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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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狗蛋去驾驶室门口还碗。老烟枪把碗递给他的时候,忽然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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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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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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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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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买。”狗蛋说,“有个老太太,给了我一个顶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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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烟枪拿着碗的那只手,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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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样的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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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想了想,说:“很老。腰弯着。鼻尖上有块冻疤。摆一个针线摊子,就在那排仓库的墙根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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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想,又说:“她问我是哪儿的,我说北七出来的,她就一直看我。看了好久。然后东西也不要了,就给了我这个,收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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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顶针掏出来,递过去给老烟枪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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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烟枪没接。他低头看着狗蛋手心里那个顶针,看着那个快磨平了的“蒋”字,看了很久。驾驶室里只有仪表台上几个小灯亮着,绿的,黄的,照在他脸上,照不清他的表情。那支没点的烟叼在他嘴角,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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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他说,“在石门,别跟人说北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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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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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烟枪没回答。他把碗塞进狗蛋手里,转过身去,面朝着那块挂在挡风玻璃前面的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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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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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拿着碗站在那儿。他想再问一句,没问出来。马宏图在副驾驶上看看他,又看看老烟枪,拿手指头在嘴唇上比了一下,冲他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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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回到过道里,把碗交给田嫂,爬上了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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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风很大,一阵一阵地从山口灌下来,打在车身上,发出那种闷闷的、像湿棉被摔在车上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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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躺在铺上,攥着那个顶针,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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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那个老太太的眼睛。那双浑浊的、黄里带灰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好像要从护目镜里看进去,看到他脑袋后面去。他想她那只抬到半空、停住、在火光里微微发抖的手。他想她推回来的那半块黑砖。他想她背着麻袋、拄着木棍,往野集外面那片黑里走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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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马宏图说,老烟枪到了石门,从来不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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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老烟枪说,以后在石门,别跟人说北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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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中继冰垒的值守簿上,老烟枪手掌按住又翻过去的那一页。北来车数辆,载员约三百,未停,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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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去。往南,就是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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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这几件事在脑子里摆了一遍,摆成一排,看来看去,看不出它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它们就那么摆着,一件一件的,像野集上那块毡子上摆着的冻鱼,硬邦邦的,互相挨着,谁也不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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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也许本来就没关系。北七的孩子多,北七的事别人不爱提,老太太看他是因为他长得像她认识的什么人,老烟枪不下车是因为他不爱热闹。住区里没人给他讲过北七的事,他从小就不问,问了也没人说,他就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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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顶针举到眼前,借着帘子缝里透进来的一点绿光看。那个“蒋”字,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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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驶室那边传来一声咳嗽。很长,很闷,咳完了,是一阵很久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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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狗蛋听见了一种声音。很轻,他以为是风。他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听出来了,那不是风。那是驾驶室里,有人在翻本子,一页,一页,又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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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到后来,那声音停了。停了很久,再也没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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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风还在刮,刮过货场上那一排一排埋在雪里的铁轨,刮过那座断了腿的龙门吊,冰溜子互相碰着,叮叮当当,叮叮当当,一直响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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