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ch012:最高强度重写(去AI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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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12章 苍白之日
第二天早上,狗蛋是饿醒的。
狗蛋是饿醒的。
胃里空了一整天,空得发烫,好像有一只手在里头攥着,一下一下地拧。他睁开眼睛,暖气管还在耳朵边上烫着,车身还在晃,履带压在冰道上咯吱咯吱地响。一夜没停。帘子缝外面,操作台上那盏小灯已经换成了田嫂,田嫂换成了马宏图,马宏图又换回了田嫂,他全不知道。
胃里空得发紧,一抽一抽的,往上顶,顶到嗓子眼儿又落回去。帘子缝外头,台子角上那两只碗还摞着,上头那只扣着底下那只。
他爬下铺的时候,腿是软的,踩空了一级,手抓住铺板才没摔下去。
他往下爬,下铺的铺沿一脚没踩实,手扒住栏杆才站住。腿是软的。
“醒了?”田嫂在操作台前头,没回头,“过来吃东西。”
他过去把上头那只碗揭开。底下那只空了,碗底剩着点干糊,筷子横在碗口上。
操作台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已经泡软了,泡成了一缸子稠糊糊,冒着热气。是黑砖。训练的时候岳教员拿出来给他们看过,巴掌大小,一寸来厚,压得跟砖头一样硬,颜色是黑褐色的,里头有碎豆子、麦麸、油渣和一些说不上来的东西,一块顶一个人一天的热量。岳教员说,在车上,这东西就是命。
碗一响,马宏图在驾驶室那头就说话了:“我吃的。搁一宿就坨了。”
“半块。”田嫂说,“先吃半块,吃了不吐,中午再吃半块。”
狗蛋拎起空碗,另一只手去够暖壶,想涮一涮。田嫂伸手把碗拿了过去,拿块布头在碗里抹了两圈,扣回台子角上。
狗蛋端起缸子。黑砖泡开了有一股味道,咸的,腥的,还有一点焦糊,像是把一锅糊了底的杂粮粥又放了三天。他喝了一口,糊糊顺着嗓子滑下去,落到胃里,胃先是缩了一下,像是要往外推,他站着没动,等了一会儿,胃里那只拧着的手松开了一点。
“水有数。”
他又喝了一口。
她把一只缸子往他跟前推了推。是老丁那只,缸沿掉瓷的那块黑冲着他。缸子里黑乎乎的,冒着热气,泡着一块东西,边上泡化了,成了糊,糊里漂着碎豆子皮和麦麸,当间还戳着个硬芯子。
“慢点。”田嫂说。
黑砖。巴掌大,一寸来厚,训练那天岳师傅从怀里掏出一块,往老蔡桌上一搁,咚的一声,说一块顶一个人一天,在车上,这东西就是命。
他慢慢地喝完了。喝完了,他站在那儿,等着。等了很久,胃里没有翻上来。
“半块。”田嫂说,“吃了不吐,中午再给你那半块。”
田嫂拿过缸子,看了看缸底,又看了看他的脸,拿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狗蛋伸长脖子看,写的是:七时二十分,勤务员许北生进食半块,未吐。
那半块拿油纸包着,她塞回了抽屉。
他不知道这种事为什么也要写进本子里。他想问,没问。
狗蛋端起缸子,眼睛往脚底下溜了一下。靠台子这张下铺,铺板底下那道铁皮柜门,插销插得好好的。
驾驶室里传来马宏图的声音:“吃了?”
他喝了一口。还是那股酸,二食堂豆渣饼的酸法,底下压着油渣味,咸。糊糊顺着嗓子下去,胃往回一缩,要往外推。他端着缸子站着,不敢动,等。
等了一阵,胃里攥着的那一把松开了。
他又喝一口。
“慢点。”
喝到底,缸子底上还糊着一层,舌头够不着,他伸进一根指头刮了一圈,舔了。
田嫂把缸子拿过去往里瞅了瞅,搁下,翻开本子。昨天夜里那一行底下,接着四五行字,字大,一个顶她俩,歪着往下出溜,是马宏图的:零点二十,三十四号,正常。两点,三十七号,正常。田嫂在最底下接着写。狗蛋歪着脑袋看。
七时二十分,四十一号标杆。勤务员许北生进食黑砖半块,未吐。
“吃了?”马宏图在那头问。
“吃了。”田嫂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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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吐。”
“好嘛。”马宏图说,“我就说,吐完了就好了。昨天那五回,把你这辈子的晕都吐完了。”
“我就说,吐完了就好了。”
驾驶室里另一个人没出声。狗蛋往那边看了一眼,驾驶座上坐着的是老烟枪,马宏图在副驾驶上。他不知道老烟枪是什么时候又换回来的,也不知道他夜里到底睡了没有。
驾驶座上又换回了老烟枪。马宏图歪在副驾驶上,棉帽子扣在脸上,底下露着一撮胡子,说话的时候胡子一动一动的。
---
狗蛋去门框那儿站着。挡风玻璃当间化开的那个扇面里,还是昨天那片灰。三号车两个红点在前头晃。
上午十点,车队在四十七号标杆停了下来。
右手边那溜杆子,他接着数。昨天数到二十二号,歪的三根,倒的一根。夜里过去的那些没看见,不算。四十一号往后,歪的一根。又一根。
蛛二在电台里报:“四十七号标杆往南两百米,有雪脊,横跨冰道,最高处一米四。看着是昨天夜里的风堆的,还没冻实,建议人工清一道口子,再碾。”
过了四十六号没多会儿,电台里出来蛛二那个脆嗓子:
“多宽?”郑桂芬问。
“四十七号往南二百米,雪脊,横着冰道,最高一米四。风堆的,上头没冻实。”
“四十米上下。”
电台里空了一会儿。
电台那边停了几秒。
“三号、七号,各出两个人,开口子。”郑桂芬说,“够车身宽,见底。开完了蛛二回来压。”
“三号、七号,出勤务员。”郑桂芬说,“一个车组出一个带班的,一个勤务员。清出一道六米宽的口子,深到冰道面,然后三号上去碾。一个钟头,不够再说。”
田嫂扭过身来,狗蛋已经在够铺脚挂着的壳子了。
田嫂放下话筒,回头看狗蛋。
内衬昨天一回来他就搭到管子上了,里子翻在外头。棉的套上,壳子套上,靴子。裤兜里那个叠成小方块的塑料袋,他掏出来,揣进了壳子兜里。田嫂从柜里拿出一只对讲机,给他别在胸口,一拧,里头嗞啦一声。
狗蛋已经在穿衣服了。一层,两层,三层,四层。这回他穿得快了一点,韩姨的手套套进去,靴子内衬是干的,也是热的。他穿好了,站在门口,等着。
老烟枪从驾驶室里侧着身子挤出来,已经穿齐了,手里拎着两把短把锹。他从板上头一排摘下头一个钩子上的牌,第二个钩子上的牌,推开门挂到外头,回身摘下门边那截绳子。狗蛋把胳膊往上一抬,腰上那个环让了出来。
老烟枪从驾驶室里挤出来,也穿好了。他从门边的木板上摘下两块牌子,挂到门外面的钩子上,然后从门边拿起那截绳子,扣在狗蛋腰上,另一头扣在自己腰上。
铁扣扣上,拽一拽。那头扣在他自己腰上,也拽一拽。
跟昨天一模一样。一个字也没说。
跟昨天一模一样,一个字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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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顺着三号车往前走。打三号的动力车边上过,热从右手边推过来,推了十几步,没了。
雪脊就横在冰道上,像一道白色的矮墙。
雪脊在三号车头前头三十来步,横着,比人腰高,当间那截快齐胸了。雪脊跟前戳着一根杆子,也是歪的,狗蛋心里给它记上一根。蛛二在那一头,雪脊挡着,只看得见车顶和两根天线。
走近了看,它不是一整道,是一个挨一个的雪坡子,高高低低,最高的地方比狗蛋的腰还高。雪是松的,一脚踩上去,陷到膝盖;可是底下一层已经开始发硬了,铁锹铲下去,铲到一半,就“嚓”地一声顶住了,要使劲往下一踩,才能把一整块撬起来。
三号那边也过来两个人,拴着绳。前头一个高个子,锹扛在肩上,走一步晃一下。后头那个隔老远就冲这边抡胳膊,抡得太猛,绳子一扯,把高个子拽了个趔趄。
三号车那边也来了两个人。带班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高个子,走路一步三晃,狗蛋不认识;勤务员是胡小勇。胡小勇隔着老远就冲他挥手,挥得太使劲,差点把自己挥倒,被他腰上的绳子拽了一下,才站稳。
狗蛋胸口上响了。
“许北生!”他的声音从对讲机里出来,满是杂音,可是很兴奋,“你吐了没有?我听我们车长说七号车的新人吐了一路!”
“许北生!你吐了五回!”
“吐了。”
“四回。”
“我也吐了!”胡小勇说,“吐了三回!”
“电台里说五回。”
他说得好像吐了三回是一件很光荣的事。三号车的带班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拍得他的帽子歪了,他把帽子扶正,不说话了。
狗蛋没接。
四个人分成两头,从雪脊的两边往中间铲。
“我一回没吐。”
铁锹是短柄的,锹头是铝的,轻。铲一锹雪,往冰道外面扔,扔出去的雪被风一吹,一半飘回来,落在刚铲干净的地方。狗蛋铲了几锹就发现了,得顺着风扔,往下风的那一边扔,扔得低,贴着地面扔出去,雪才不会飘回来。他看了看老烟枪,老烟枪就是这么扔的,一锹一锹,不快,可是扔出去的雪一点也不飘回来,全落在冰道边上的雪堤外面。
“两回。”高个子说。
他照着那样子扔。
胸口上没声了。
他在清运队刮了三年墙,干活的耐性还有。铲雪跟刮墙差不多,一锹一锹的,不用想什么,胳膊动着,脑子就空了。可是胳膊不争气,昨天吐空了,早上那半块黑砖还没变成力气,铲了二十来分钟,胳膊就开始发抖,铁锹往下铲,铲不进去,锹头在硬雪上一滑,差点把他带倒。
锹是铝头的,轻。上头那层松雪一锹一大块,狗蛋往外一扬,风一兜,回来一半,扑在刚铲净的地方,扑了老烟枪一背。
老烟枪在他前面两米的地方,背对着他,一直在铲。绳子在他们两个人中间耷拉着,拖在雪上。
老烟枪直起腰,扭过身来。狗蛋拿着锹等着。
狗蛋直起腰,喘了几口气。面罩的呼气口结了一圈霜,每喘一口,霜就化一点,又冻上一点。他抬起头,往前看,看见前面还有一大截雪脊,白花花的,一直延伸到冰道那一头。
老烟枪没吭声,弯腰铲了一锹,锹头压得低,贴着雪面往外一送,顺着风,雪出去就趴在雪堤外头了,一点没回来。又铲一锹,还是那样。他转回去,铲他那头。
他又弯下腰,接着铲。
清运队掏沟,泥甩出去是泥,落哪儿是哪儿。雪不行,出手高一点就叫风拿走了。狗蛋照着扔,扔了十来锹,摸着点门道:锹别过肩,出手往下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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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下半尺就硬了。锹铲到那儿咯噔一下顶住,得拿脚踩着锹肩往下蹬,蹬进去,撬,撬起来一整块。
光是在十点五十几分变的。
二十来分钟,胳膊就不听使了,锹往下一铲打个滑,差点把他带倒。后背也湿了。出汗了就是一层冰,贴着肉,岳师傅说的。他把劲收了收,一锹少铲点。
狗蛋起先没注意到。他正低着头铲一块冻得最硬的雪,撬了三回撬不动,第四回撬起来了,锹头上带起来一整块,他往外一扔,扔出去的雪块在半空里亮了一下。
面罩呼气那块结了霜,他一喘,霜就化开一点,接着又冻上。
他愣了一下。雪块落在雪堤外面,碎了,碎的地方也亮了一下,是一种很淡、很淡的亮,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把灯拧大了一格。
胸口上又响了。“许北生,你们车长真不抽烟?”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影子。
狗蛋往前头看了一眼。老烟枪在他前头两步,背冲着他,锹没停。
他有影子了。
“我们车上说,他叼那根叼了多少年了,一回没点过。”
不是探照灯照出来的那种影子,黑的,硬的,一个方向;是一种很淡的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灰蓝色的,软软地贴在雪地上,从他的靴子底下伸出去,斜斜地伸向北边。他动了动铁锹,影子里的铁锹也动了一下。
“铲你的。”高个子说。
对讲机里有人说话了,是三号车那个带班的,声音很低,好像怕把什么东西吓跑:“……要出来了。”
老烟枪一锹,一锹,不快。绳子在两个人当间拖在雪上,狗蛋往后退,一脚踩着了,那头一紧,老烟枪停了一下,没回头。
那块雪狗蛋撬了三回才撬起来,冻得实,一整块。他往外一扔,雪块在半空里亮了一下。
他以为看花了。雪块落到雪堤外头碎了,碎开的碴子也亮了亮,一闪就没了。
他低头。
脚边有个影子。
淡的,灰里带点蓝,软塌塌地趴在雪上,边上虚着。接车场那种影子他见过,探照灯照出来的,黑,硬,走出那个白圈就没了。他往旁边挪了一步,这个跟过来了。又挪一步,还跟着。腰上的绳子绷了一下。他把锹举起来,雪上那个也举起一把锹。
胸口上高个子说:“要出来。”
“啥要出来?”胡小勇问。
没人答他。
狗蛋抬起头。
头顶上那片灰,那片他在接车场第一次看见的、像一床旧棉絮一样压在头顶上的灰,在南边的天上变薄了。不是裂开了,是变薄了,像是有人把那床棉絮从里头往外抽,抽掉了一层,又抽掉了一层,抽得越来越薄,越来越透。透的地方,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颜色,灰里带白,白里带一点点黄,那一点黄很淡,淡得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头顶上压着的那一整床灰,南边那头在变薄。清运队从空屋里往外拖旧棉絮,拖到走廊灯底下一抖,有的地方叫虫蛀空了,薄得透亮,灯光从里头透过来,就是那样。薄的那块越来越大,透出来的是白,白里掺着一丝黄,他眨了一下眼,那丝黄又找不着了。
然后那个东西出来了。
薄到后来,里头出来一个圆。
在那一片最薄的地方,一个圆。白的,淡白的,边缘有一点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一盏灯。它不刺眼,他能直直地看着它,隔着护目镜看着它,一点也不用眯眼睛。它就那么挂在那儿,不高,也不低,挂在南边的天上,像一枚被人摸得发亮的旧硬币,贴在一块灰布上。
白的,边是毛的,外头套着一圈晕。不高,就在南边,冰道正前头,蛛二的天线上边。他能直着眼看它。护目镜边上结着霜,他从当间那块看,眼皮都不用眯。
它周围有一圈光,也是淡的,一圈淡淡的晕,把它套在里面。
雪面上一道一道的棱子都有了影子,哪儿高哪儿低看得出来了。三号车头上那片锈,也红了一点。
狗蛋拿着铁锹,站着没动。
三号那车一车话痨,这会儿频道里一点声没有。高个子拄着锹,仰着脸。胡小勇把护目镜往上一推,推到了帽檐上,高个子伸手给他拽了下来,拽得他脑袋一点。三号车门开了,门口挤着两个脑袋,一个没戴帽子,头发是白的。那头蛛二车顶的舱盖掀开,钻出来一个人,露着上半身。
对讲机里没人说话了。三号车那边,那个带班的也停了手,拄着铁锹,仰着头。胡小勇张着嘴,护目镜推到了额头上——被带班的一巴掌拍了下来,拍下来了,他也还张着嘴。
对讲机里郑桂芬说话了,嗓子还是劈的。
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各车,护目镜不许掀。”
狗蛋回头。七号车指挥车的门开了,田嫂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捂在胸口上。她没穿深潜服,只披着一件大衣,风一吹,大衣的下摆翻起来,她也不管。马宏图从驾驶室的窗户里探出半个脑袋来,那扇窗户是能开一道缝的,他把缝开到了最大,脸贴在缝上,胡子上的霜被风吹得簌簌地往下掉。
停了停。
再往后,动力车那一节,那道黄黑斜条的门,也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来半张脸,戴着眼镜,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着,往天上看。那是焦工。狗蛋上车两天了,第一次看见他的脸。
“五分钟。”
三号车那边也有人出来了。更远的地方,蛛二停在雪脊那一头,车顶上的舱盖开着,一个人从舱盖里探出了上半身,仰着头。
狗蛋看着它,等。
整个车队都停了。
他从小听人说,太阳是烫的,隔着衣裳都烫。小学画太阳,一个圈,圈外头一圈短道道,拿红蜡笔涂。一盒蜡笔一组人轮着使,红的那根老是最短。
电台里,郑桂芬的声音出来了,很哑,很慢:
这个是白的,外头也没有道道,就一圈晕。
“……各车注意。看吧。五分钟。”
风还是那个风,一个劲往领口里钻。他的手抬起来,碰着了护目镜的边,停住,往下挪,把面罩一拽,拽到下巴底下,把脸亮给它。
她顿了一下。
风一下就糊上来了。脸皮先是一紧,跟叫人拿冰碴子搓了一把,后来就疼。他张着嘴等那股热,冷风往嘴里灌,灌得门牙根发酸。
“五分钟以后,接着干活。”
没有热。
---
狗蛋看着那个淡白的圆。
他在等。他不知道在等什么,他就是在等。他听过太多关于太阳的话了,从小听到大,住区里的老人讲,学校里的老师讲,吕大爷在纪念日上讲,每个人讲起太阳来,都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腔调,好像在讲一个死去的亲人。他们说太阳是烫的,晒在身上,隔着衣服都烫;他们说太阳是刺眼的,看一眼眼睛就疼,看久了眼前全是绿点子;他们说夏天的时候,太阳底下的柏油路面会软,踩上去一个脚印;他们说天是蓝的。
蓝的。
狗蛋从来想不出蓝的天是什么样子。他见过蓝色,保卫队的制服是藏青色的,豆子卫校的书包是天蓝色的,可是他想不出一整片天都是那个颜色是什么样子。他想过,想不出来,就不想了。
他现在看着这个太阳。
它不烫。一点也不。他站在它底下,风还是那么冷,往他的领口里钻,他的手在韩姨的手套里还是冻得发麻。它的光落在他身上,落在雪上,落在冰道上,落得很轻很轻,好像根本没落下来。它也不刺眼。它还没有接车场的探照灯亮,没有七号车的车灯亮,甚至没有昨天晚上那道不许追的光柱亮。
天也不是蓝的。天还是灰的,只是那一块薄了一点,白了一点。
他看着它,看了一分钟,两分钟。
他心里冒出来一句话。那句话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把它往下按,可是按不下去,它就在那儿,清清楚楚的,三个字:
他仰着脸又等,等不来。
就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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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面罩拽了回去。
他不敢让别人知道他心里有这句话。
昨天夜里右手边那道光,不许追也不许看的那道,都比它亮。天还是灰的,就南边那一块发白。豆子那只书包是天蓝的,带子断过,拿两个别针别着。
他往四周看。三号车的带班还仰着头,一动不动。胡小勇的嘴已经合上了,可是他在对讲机里小声地说着什么,狗蛋仔细听,听出来他在说“我爸说过”“我爸说过”,说了好几遍,也不知道他爸说过什么。田嫂还站在门口,捂着胸口的那只手放下来了,拿袖子在脸上擦,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焦工那道门的缝还开着。
他往两边看。高个子还仰着脸。胡小勇在对讲机里小声说:“我爸说……”
狗蛋回过头来,看老烟枪。
“那是夏天。”高个子说。
老烟枪站在雪脊上。他站的地方比狗蛋高一点,铁锹插在身边的雪里,两只手垂着。他仰着头,看着南边天上那个淡白的圆。
胡小勇就不说了。
他把嘴里那支烟拿下来了。
狗蛋又往上看,使劲看,看得眼眶子发酸。
狗蛋上车两天,除了吃饭的时候,没见他把那支烟拿下来过。现在他拿下来了,捏在手指头里,捏着,垂在身边。他的面罩拉到了下巴底下,露着那半张黑红色的脸,嘴唇冻得发紫,嘴巴微微张着。他没有擦眼睛,也没有说话,也没有像胡小勇那样一直念叨什么。他就是看着。看的样子,好像那个淡白的圆里有什么东西,别人都看不见,只有他看得见。
他扭头去找老烟枪。
狗蛋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比看太阳看得久。
前头没人了。老烟枪上了口子边上那道雪坎,比狗蛋高出一截,侧着身子冲南站着,锹插在脚边的雪里。狗蛋腰上那根绳子斜着拉上去。
他想,这个人看见的,跟我看见的,不是同一个东西。
面罩拽到了下巴底下,脸仰着。那根烟不在嘴上,在手里。隔着三层手套,他拿两根指头夹着,夹得小心,垂在腿边。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空了一块。他在机修厂名额被顶掉的那天晚上也空过这么一块,那天他躺在铺上,发现自己一点也不难过,然后就害怕了。现在也是这样。所有人都在看,田嫂哭了,焦工开了门,郑桂芬说看吧,老烟枪把烟拿下来了,只有他站在这儿,心里只有三个字:就这?
狗蛋上车两天,头一回见他嘴上没东西。嘴角那儿,烟常叼的地方,有一道白印子,往里陷着一点。嘴唇冻紫了,张着一条缝。护目镜上映着个小白点。
他想,是我哪儿不对。
老烟枪一动不动。胡小勇在对讲机里又说了句什么,狗蛋没听清,眼睛还在那个小白点上。
---
小白点淡了。淡着淡着,镜片上就剩一块灰。
五分钟没到,太阳就没了。
狗蛋这才扭过脸去看天。南边又糊严了,看不出刚才薄的是哪一块。脚边的影子也没了。
那片薄的地方又慢慢地厚起来,像是有人把抽掉的棉絮又一层一层地塞了回去。那个淡白的圆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一团说不清是亮还是不亮的影子,再后来,影子也没了。
对讲机里不知道谁长长出了一口气。
雪地上他那道淡淡的影子也没了。
“干活。”郑桂芬说。
对讲机里有人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是谁。
老烟枪把烟叼回嘴上。叼的那头叫唾沫洇黄了一截,在外头捏了这一阵,冻得发白。他把面罩拽上去,拔出锹,下了雪坎,弯腰,一锹,一锹,贴着雪面往外送。
电台里郑桂芬说:“干活。”
对讲机又响了,嗓门大得劈了:“小许!小许!看见没有?”
就两个字。
是马宏图。狗蛋隔着手套去摸胸口的按钮,摸了两下没摸着。
田嫂回到车里,把门关上了。焦工那道门的缝也合上了。马宏图把驾驶室的窗户摇上,摇到一半,又摇下来,冲着狗蛋这边喊了一嗓子:“看见了吧!小许!看见了吧!”
“七号,别占频道。”郑桂芬说。
狗蛋冲他点点头。
口子开通了,蛛二从那头倒回来,在口子里来回压,压一趟,两边的雪墙往下掉一溜碴子。四个人站在雪堤外头等,跺脚。胡小勇隔着两根绳子挨过来。
老烟枪把那支烟重新叼回了嘴上。他把面罩拉上去,拉严,把铁锹从雪里拔出来,弯下腰,接着铲。一锹,一锹,往下风扔,扔得低,贴着地面扔出去。
“挺好看的,是吧?”
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狗蛋没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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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我跟我爸说。”胡小勇说,“他准得问晃不晃眼,我就说不晃,跟你说的不一样。”
那道口子,他们一共清了一个钟头零十分钟。清完了,三号车开上来,来回碾了四趟,把松雪碾实了,碾成了冰道的一部分。碾的时候,狗蛋他们站在雪堤外面等,风从南边来,冷得人直跺脚。
胡小勇他爸,狗蛋见过。那天在换装区门口,那垛货旁边,裤腿上沾着黄絮子,不往这边走,也不走开。胡小勇背对着门,没看见。
胡小勇凑过来,隔着两根绳子的距离,冲他喊:“你说那个太阳,它是不是比以前小了?我爸说以前的太阳有这么大——”他把两只胳膊张开,张到最大,“这么大!比这个大多了!”
回到车跟前,老烟枪先把门外头钩子上那两块牌子摘下来,进门挂回板上,才把门带上,解绳,一圈一圈绕好,挂回门边。
“我不知道。”狗蛋说,“我没见过以前的。”
狗蛋摘了面罩。左边脸上有一块开始扎,一跳一跳的。
“我也没见过。”胡小勇说,把胳膊放下来,想了想,又说,“可它挺好看的,是吧?”
“苍白之日。”马宏图在驾驶室里说,帽子已经从脸上拿下来了,“小许,见了它,这一趟顺。”
狗蛋没回答。
“上回你也这么说。”田嫂在台子那头说。
三号车那个带班的在旁边听见了,扭过头来,隔着护目镜看了他们两个一眼。“以前的太阳,”他说,“没人说好看。以前的人天天见,谁看它。”
马宏图张了张嘴,没接这个茬,嗓门又大起来:“你还说我!小许,你问问她,开一回门,一车的热跑哪儿去了?开了多大工夫,你问她。”
他说完就转过身去了。
田嫂没回头。“你那窗户关严了没有?”
---
老烟枪坐回驾驶座,从怀里摸出那个本子,橡皮筋褪到手腕上,拿铅笔头写了一行,又捆上,揣回去。狗蛋站在门边,看不见写的啥。
回到车上,老烟枪先把门外面的两块牌子摘下来,挂回木板,然后关门,解绳子,卷好,挂回门边。一套下来,一个动作也没少。
电台里说了声出车。车往前一拱,钻进了口子。狗蛋凑到门上那扇圆窗跟前,拿指甲又刮开一块。两边的雪墙贴着车身往后走,墙上一道一道全是锹印子,哪道是他铲的,认不出来。雪墙擦着车身沙沙地响,响了一阵,没了,窗外又是那片灰。
狗蛋脱了深潜服的外壳,坐在过道里的一个铁皮箱子上,脱靴子。他的胳膊还在抖,抖得解不开靴子上的绑带,解了三回才解开。
他到台子那头倒水。田嫂在写本子,头巾往后推着,鼻头红着。上头一行是:十时四十分,四十七号标杆南二百米,雪脊,清障。底下那行她刚写完:
田嫂给每个人倒了一缸子热水。她的眼睛还是红的,倒水的时候没看任何人。倒到老烟枪那缸,她停了一下,多倒了一点。
十一时五十二分,四十七号标杆南。见日,约三分钟。
老烟枪端着缸子回了驾驶室,坐下,没喝,把缸子放在仪表台上。
他数了数,二十个字。
马宏图在副驾驶上一直在说话,说他上一回见着苍白之日是三年前,在汉中那边,那一回出来了十多分钟,比今天长;说车队里有个规矩,见了苍白之日,这一趟就顺;说他小时候——他灾变那年九岁——他家住在宝鸡,夏天的时候,他爹带他去渭河边上钓鱼,太阳晒得河滩上的石头都烫脚,他光着脚跑,跑一步跳一下,他爹在后头笑。
“这也记?”
“烫脚。”马宏图说,“石头烫脚,你能想象吗,小许?”
“天气。”田嫂说。
“想象不出来。”狗蛋说。
中午那半块黑砖,她照样泡在缸子里给他。这回下去,胃没缩。
“我现在也想象不出来了。”马宏图说,笑了一声,“我就记得我跳,跳得跟个猴似的,我爹在后头笑。那天的太阳什么样,我也记不清了。我就记得这个。”
焦工那碗她端到黄黑道道那扇门跟前,敲了敲。
他说完了,扭过头去看窗外。窗外又是那一片灰了,灰得一丝缝也没有。
门开了,这回开得大,里头站着个人。
驾驶室里静了一会儿。
三十来岁,脸白,比那只手还白,戴一副眼镜,镜片厚,一圈套一圈的。脚上趿拉着一双棉拖鞋,后跟踩倒了。热气从他身后往外涌,带着一股热铁味,那股嗡嗡声也一下子大了。
然后老烟枪说话了。他没回头,眼睛看着前面,两只手握着操纵杆,车已经又开起来了,履带压在刚碾过的冰道上,比别的地方响。
他没接碗,先问:“出来了?”
“出来了。”
“几分钟?”
“三分多钟。”
焦工点了一下头,把碗接过去。门关上了,里头嘀的一声。
狗蛋端着缸子回到驾驶室门框那儿。
老烟枪眼睛在前头。
“看见了?”
狗蛋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是在问自己。
狗蛋没反应过来是在问他。马宏图扭过脸来瞅他,他才知道。
“……看见了。”
“怎么样?”
“咋样?”
狗蛋张了张嘴。他想说好看,胡小勇说好看;他想说挺好的,马宏图说见了就顺。他想了一圈,想找一句像样的话,找不着。最后他说:
狗蛋捧着缸子,想了一阵。
“就那样。”
“不烫。”
说完他就后悔了。他等着马宏图笑话他,等着田嫂回头瞪他,等着老烟枪不说话——不说话最难受。
马宏图扑哧一声。“你咋知道不烫?”
马宏图没笑,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老烟枪。
“我把面罩拽下来了。”
老烟枪也没回头。车身晃了一下,他嘴角那支烟跟着抖了一下。
马宏图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笑呛了,咳完了还笑:“拿脸试!田嫂,他拿脸试!”
“嗯。”他说,“是就那样。”
老烟枪嘴角那根烟,跟着车一颠一颠的。
狗蛋等着他往下说。他没往下说。
“起了泡别挑。”
过了很久,久得狗蛋以为这段话已经完了,老烟枪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低得几乎被动力车那边的嗡嗡声盖过去:
狗蛋拿手背去碰左边脸。颧骨上那一块硬了,摸着发烫。
“你没见过别的。你看它,它就那样。”
马宏图笑够了,拿袖子抹抹眼角,说烫的他见过。他说他小时候,他爸带他上渭河滩摸鱼,河滩上全是石头,晒得烫脚,他把凉鞋脱了拎在手里跑,跑一步蹦一下,跟踩在炉盖子上一样,他爸在后头笑,笑得蹲下了。
“那你呢?”狗蛋问。
“脚底板红得跟虾似的。”他说。
他问出口,自己也愣了。他从来不问别人这种话。
“上回你说是跟你妈去的。”田嫂在后头说。
老烟枪没回答。他伸出手,从仪表台上拿起那缸子热水,喝了一口。水已经不烫了,他喝得很慢。喝完,放回去,接着开车。
“我妈也去了!”马宏图拧着脖子冲后头嚷,“我妈在树底下坐着!”
马宏图在副驾驶上咳嗽了一声,扭过头去,看窗外。
“那天的太阳啥样?”狗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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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
那天下午,狗蛋没再吐。中午他又吃了半块黑砖,吃完了,他坐在驾驶室门口,看着前面三号车的尾灯,一直看到天黑。
“那天的太阳。”
天黑以后,他躺在铺上,想那个淡白的圆。想起来还是那样,一枚旧硬币,贴在一块灰布上,不烫,不刺眼,没有蓝。
马宏图张着嘴想了一会儿。
他又想老烟枪把烟拿下来的样子。那个样子比太阳清楚。他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半张黑红色的脸,仰着,嘴巴微微张着,手指头捏着那支被口水洇黄了的烟,垂在身边。
“那谁记得。”
他想,这个人以前见过真的太阳。见过烫脚的石头,见过蓝的天。他看见今天这个,心里是什么滋味?
狗蛋看了一眼驾驶座。老烟枪拿袖口在挡风玻璃里头擦了一把。
他想不出来。就像他想不出蓝的天是什么样子。
马宏图把棉帽子又扣回脸上,往座背上一靠。没多会儿,帽子底下打起了呼噜。
他没有本子。他在心里记了一笔,像田嫂那样:二〇五五年十二月,四十七号标杆,见了一回太阳,就那样。
呼噜打了一下午。狗蛋在门框那儿站着,数右边的杆子。须知背面早写满了,没处记,他就在心里记着:四十一号往后,歪的五根,倒的一根。
记完了,他又在后面加了一句:老烟枪说,是就那样。
数着数着,眼睛就往挡风玻璃上头那一截去了。南边糊得严严实实。再回来,前头又过去了几根,歪没歪,不知道了。
他翻了个身,脸碰到了暖气管,烫得一缩。
石磊问天是黑的还是白的,小罗让他回去给讲讲。回去就说,灰的。太阳在南边,出来了三分多钟。
田嫂在后头报位置,他没听清,扭过头去问了一声。
“五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