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ch010:最高强度重写(去AI味)

Browse Source
Co-Authored-By: Claude Opus 5.5 <noreply@anthropic.com>
This commit is contained in:
Claude
2026-09-24 15:33:03 +00:00
co-authored by Claude Opus 5.5
parent 9931be80e0
commit 361b39eeb3
+157 -141
View File
@@ -1,283 +1,299 @@
# 第010章 头一班
出车定在早上七点。
底下那口气又停了。这回停下来,就没再打上。
六点不到,七号车里就亮了灯。田嫂先起来,烧了一锅水,灌满了车上所有的暖壶和水囊;马宏图第二个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骂,骂靴子,骂袜子,骂昨晚那个面疙瘩在他胃里硌了一夜。焦工那道黄黑斜条的门后面传出来几声短促的蜂鸣,是在做什么自检。
狗蛋从帘子缝往下看。马宏图坐在铺沿上,光着脚在地板上够靴子,够着一只,另一只够不着,脚板一挨铁地板就往回缩,嘴里骂骂咧咧的。
老烟枪不知道是几点起的,或者根本没睡。狗蛋从铺上爬下来的时候,他已经穿好了深潜服,坐在驾驶室里,拿着一块抹布擦仪表台上的玻璃罩子,一块一块地擦,擦完了,对着顶灯照一照,再擦一遍。
狗蛋叠被子。他来的时候,这床被子叠成个方块,四个角都是尖的。铺顶矮,腰直不起来,他跪着叠,叠了两回,角还是圆的,就拿手掌往下压。田嫂在台子那头灌暖壶,灌满一个,塞子一堵,往边上推一推,再拎下一个。过道那头,驾驶室的半截门开着,老烟枪坐在里头,拿块布擦仪表台上的表。表有七八块,都罩着玻璃,他擦一块,歪着头对着顶灯照一照,再擦一遍。
狗蛋穿衣服。一层,两层,三层,四层。韩姨织的手套套进去,靴子内衬是干的,烫的,穿进去脚底下一阵发麻。他穿好了,站在过道里,不知道该干什么。
被子压完了,角还是圆的。他没再叠。
管子上那双内衬还搭着,里子翻在外头。他伸手一摸,烫手,正要往下拿,马宏图在底下说:“搁着。出去再穿。车里穿它,一上午就捂湿了。”
他空着手爬下来。田嫂从台子上拿过老丁那只缸子,倒了个底儿,递给他。
“漱口。”
他含着水,前后看,不知道往哪儿吐。田嫂拿下巴朝门边那道帘子指了指。
他从帘子后头出来,在过道当间站着。马宏图勒着靴子带,田嫂那一溜暖壶还没灌完。他手里就一只缸子,放到铺上,又拿起来。
“过来。”
是老烟枪。他没回头,声音从驾驶室里传出来。
驾驶室里的人没回头。
狗蛋走过去。老烟枪从驾驶座上站起来,侧着身子挤出驾驶室,挤到过道另一头,那排铺的最底下。他蹲下来,拉开最下层铺板底下的一道铁皮柜门。
狗蛋看马宏图。马宏图还弯着腰勒带子,下巴往驾驶室那边一努。
柜子里码着几只箱子。绿色的铁皮箱,每只箱子的搭扣上都拿铁丝缠着一个铅封,铅封上打着钢印,箱子正面拿红漆刷着两个字:返程。
老烟枪从驾驶座上起来,侧着身子挤出那道半截门。过道窄,狗蛋把后背贴到铺板上让他过去,又跟在后头。
老烟枪拿手指头在那两个字上敲了敲。
老烟枪走到过道那头,在靠台子那张下铺跟前蹲下,拔了插销,拉开铺板底下那道铁皮柜门。
“这几箱,是回来用的。”
柜子里码着四只铁皮箱子,刷的绿漆,角上磕得露了铁。搭扣上拿铁丝拧着铅封,铅封上打着钢印,一串数,夹着两个字母,跟训练那天那块黑砖油纸上的戳一个样。哪截是年,哪截是批,他那天没认出来,今天也没认出来。
他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得很慢。
箱子正面拿红漆刷着字:返程。最里头那只,底下另刷了两个小字:黑砖。
“黑砖,电池,暖舱备用的燃料。去的时候,谁也不许动。饿了不许动,冷了不许动。”
老烟枪拿指头在返程那俩字上磕了磕。
他顿了一下。
“回来用的。”
“饿死了,也不许动。”
狗蛋等着他往下说。
说完,他把柜门关上了,把门上的插销插好,站起来,挤回了驾驶室。
“去的路上谁也不动。”他把柜门推上,插销插回去,拿掌根往里一拍,“饿死也不动。”
狗蛋蹲在那儿,看着那道关上的柜门。马宏图在他身后,正在往脖子上缠围巾,缠了一半,凑过来说:“他说饿死,就真是饿死。你别不当回事。”
他扶着铺沿起来,又从狗蛋跟前挤过去,回驾驶室了。
“以前有人动过?”
黑板左上角那六条,第六条挤在最底下,字比上头的小。那一条岳师傅没讲。
“动过。”马宏图把围巾缠好,“我刚来的那年,四号车在二道梁趴了窝,等救援等了五天。车上有人半夜偷偷撬了返程箱,吃了两块黑砖。后来救援车到了,回程路上又趴了一回,车上的人一算,差的正好是那两块黑砖的量。”
马宏图过来了。脖子上的围巾绕了一圈半,找不着头,拿手在后脖颈子上摸。
“后来呢?”
“他说饿死,那就是饿死。”马宏图说,“你别当他说着玩。”
“后来没饿死人。”马宏图说,“是冻坏了一个。黑砖不光是吃的,吃进去才有热,没吃的,就扛不住冷。冻坏的那个不是撬箱子的人。”
“有人动过?”
他拍了拍狗蛋的肩膀,去驾驶室坐副驾驶了。
“动过。”马宏图摸着了,把围巾头往领子里掖,“早先的事了。四号车在二道梁趴了窝,等救援,等了五天。五天!有个人半夜爬起来,把返程箱撬了,吃了两块黑砖。就两块。后来救援的来了,拖着往回走,半道上又趴了一回。你猜咋着?”
---
狗蛋没猜。
七点整,电台里传来郑桂芬的声音。
“一算,车上短的正好是那两块。”马宏图竖起两根指头,在他眼跟前晃了晃,“冻坏一个,脚指头锯了仨。冻坏那个还不是撬箱子的。”
“各车注意,各车注意。蛛二,报。”
“撬箱子那个呢?”
“蛛二到位。”一个年轻的男声,很脆,“前出三公里,路况已报站,重碾冰道一号标杆至十四号标杆,通行正常。十四号标杆以南有新积雪,厚度待查。”
“啥事没有,后来调走了。调哪儿去了……”马宏图想了想,“那我哪知道,我那会儿还念书呢。”
“三号,报。”
二道梁。岳师傅那三根指头,也是丢在二道梁的。
“三号到位,车组四人,勤务员一人,货已点清。”
田嫂在台子那头说:“讲完没有?讲完把你那袜子收了。”
“七号,报。”
马宏图收袜子去了。
田嫂拿起话筒,按下按钮:“七号到位。车组四人,勤务员一人,焦工在舱,货已点清,返程储备已封,登记牌齐。”
台子上的电台沙沙两声,出来一个女的嗓子,哑,劈着。田嫂摘下一只耳机,把喇叭拧大了。
“好。”郑桂芬说,“按计划出车。蛛二在前,三号居中,七号收尾。间距五百米,不许脱离视线,不许超过一千。每小时报一次位置。有情况随时报。出车。”
“各车。蛛二,报。”
指挥车轻轻地震了一下。
“蛛二到位。”一个年轻的,嗓子脆,“前出三公里。一号到十四号通行正常,十四号以南有新积雪,厚度待查。”
那不是开动,是后头动力车那一节的嗡嗡声忽然变了调,变得更低,更沉,好像那只很大的东西从睡着的地方站了起来。狗蛋站在过道里,觉得脚底下的钢板在发麻,那麻劲顺着靴子底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肚子里。
“三号。”
然后车动了。
“三号到位,人齐,货齐。”后头有人嚷了一嗓子,没嚷完就断了,像是叫谁捂住了嘴。
---
“七号。”
过闸是倒着来的,跟他进来那天正好相反。
田嫂捏着话筒:“七号到位。五个人,牌齐,返程封着。”
接车场的出场闸在挡风墙的南头,是两道大门,一道在墙里,一道在墙外,中间夹着一段三百米长的通道,通道两边是雪障,顶上搭着钢架。三号车在前面,七号车跟在后面,车速很慢,慢得像人走路。狗蛋从过道那扇小圆窗往外看,看见三号车挂舱的尾巴在前面一晃一晃的,尾灯是红的,照在通道两边的雪障上,照出一片一片的红。
“蛛二在前,三号,七号收尾,间距五百米,不许丢了前车的灯。出车。”
外闸打开的时候,车身猛地一晃。风从闸口灌进来,打在车身上,发出一种很大的、闷闷的声音,像是有人拿一床湿棉被使劲往车上摔。
黄黑道道那扇门里头嘀了一声。动力车那边的嗡嗡声往下一沉,田嫂台子上那只铁皮缸子跟着嗡起来,她伸手把缸子挪开一指,不嗡了。
然后他们就出去了。
车往前一拱。
狗蛋从圆窗里往外看,外面是灰的,比接车场那天的灰还要灰,天和地之间没有一条线,远处什么也看不见。车灯打出去,照出一段雪地,雪地上有两道很宽的车辙,被压得光溜溜的,泛着一层暗暗的光,那是重碾冰道。车辙两边隔一段就竖着一根标杆,标杆上缠着反光带,车灯照到的时候亮一下,照过去了就暗下去。
狗蛋站着,脚底下的地板往前走了,他没跟上,一屁股坐在了下铺上。他坐过的车就是升降机。升降机是往上提,这个是往后甩。马宏图在驾驶室里喊了一声扶着,喊的时候他已经坐下了。
他看了一会儿,就开始难受了。
门上那扇圆窗糊着霜。他凑过去,拿大拇指指甲刮,一下一下往一个方向带,跟刮墙一个手法,刮出瓶盖大一块亮。小罗让他看仔细点。他又往外刮了一圈。
先是耳朵里嗡嗡的,然后是太阳穴发胀。车身不是在走,是在晃,前后晃,左右晃,上下颠。履带压在冰道上,冰道看着平,其实到处都是冻起来的棱子,一个棱子,车头就往上一抬,抬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的时候,胃也跟着往下一沉。动力车那一节的嗡嗡声一直在响,响得人牙根发酸。车里的暖气很足,足得发闷,那股潮气、汗味、橡胶烤热了的味道混在一起,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窗外是挡风墙,灰的,一截一截往后退。墙头探照灯打下来的白圈,从窗上滑过去一个,又滑过去一个。然后是一道铁门,门里一截通道,两边雪墙,顶上架着钢梁,车在里头走得跟人走路差不多快。
他咽了一口唾沫,唾沫是酸的。
外闸一开,风先到了。车身往一边一歪,外头轰的一声,跟清运队从空屋里往楼道上扔湿棉絮一个动静,就是大,扔完一下又是一下,没个完。
“小许。”田嫂从操作台那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脸怎么白了?”
出了闸,外头就剩灰的了,上头下头一个色,分不出哪儿是地。隔一阵,窗边闪过去一根杆子,杆子上缠的反光条亮一下,就过去了。他数杆子。数到第六根,嘴里的唾沫是酸的。
车底下隔一会儿就硌一下,车头往上一抬,再落下来。落的时候他的胃没跟着落,悬在那儿,过一下才下来。车里热,闷着一股胶皮烤热的味儿,铁丝上的袜子收了,袜子的味儿也没散。
他咽了口唾沫,又咽了一口。
田嫂在台子那头抬起头来。“小许?”
“没事。”
“晕车?”
他的手往门把手上一搭。
“没……”
“撒手!”
他没说完。胃里有一样东西往上顶,他赶紧捂住嘴,可是捂不住,从指头缝里漏出来一点。
他撒了手,弯下腰,吐在了门边地上。
田嫂一把从操作台底下扯出一个塑料袋,扔给他。他接住,打开,低下头,吐了。
田嫂过来了,一块抹布扔给他,一个塑料袋撂在他脚边。
吐的是早上喝的那缸子热水,还有昨天晚上的面疙瘩,酸的,热的,一股脑地涌出来,涌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开一回门,一车的热就跑了。”她说,“往袋子里吐。吐完扎紧,放桶里。”她朝帘子那儿一指。
吐完了,他蹲在过道里喘气,手里攥着那个袋子。田嫂递过来一块抹布,让他擦嘴,又从操作台底下拿出一截麻绳,让他把袋口扎紧。
狗蛋蹲下擦地。擦地他会。先拿抹布把四边往当间拢,拢成一堆,一把兜起来,抹布翻个面,顺着钢板上的花纹来回蹭,蹭到看不出印子。
“扎紧了,放那个桶里。”她指了指门边的一个铁皮桶,桶上有盖子,“不许往外扔。开一回门,暖气跑一半。”
马宏图在驾驶室里扭着脖子喊:“吐!吐完了就好了!”
他扎紧了,放进桶里。站起来的时候,车又颠了一下,他一头撞在上铺的铺板上,咚的一声。
没好。后来那两回是吐在袋子里的,吐完了扎口,掀帘子,放桶里,盖子盖严。第三个袋子田嫂没给,从铁丝底下端过来一只搪瓷盆,昨晚接袜子水的那只。
驾驶室里传来马宏图的笑声:“撞着了?撞着了好,撞一下就不晕了。”
“吐这里头。袋子有数。”
他没撞好。十分钟以后,他又吐了。
往盆里那一回啥也没吐出来,光是呕,呕得眼泪鼻涕一块儿往下淌。田嫂从抽屉里摸出个小铁盒,捏出两片干姜,丢进他缸子里,冲上开水。
---
“小口喝。”
那一上午,他吐了四回。
姜水辣,下去以后肚子里热了一小块。他捧着缸子等,等了一会儿,那一小块热往上走,走到嗓子眼,又回到盆里去了,还是热的。
第二回吐的是胃里剩下的一点东西,第三回吐的是水,第四回什么也吐不出来了,只干呕,呕得胃往上翻,翻得他以为自己的肠子要从嗓子眼里出来。他蹲在过道里,靠着铺板,脸贴着冰凉的铁皮,一动也不想动。
“这才仨钟头。”马宏图跟老烟枪说,“去年那个也吐,没他这么勤。”
田嫂给他冲了一缸子姜水。姜是干姜片,泡在热水里,辣的,喝下去胃里暖一点,可是暖了没一会儿,又翻上来了,第五回吐的就是姜水。
老烟枪没接话。
马宏图在驾驶室里跟老烟枪说:“这小子不行啊,这才出来三个钟头。”
过了一阵,那道半截门里伸出一只手来,大拇指上缠着一圈胶布,缠黑了。手里捏着个塑料袋,叠成一小方块。
老烟枪没说话。
狗蛋接过来。袋子是热的。打开,上头的折痕一道压一道,是叠过好多回了。
过了一会儿,驾驶室那道半截的铁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手里捏着一个新的塑料袋。
那只手缩回去了。
狗蛋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
“看前头。”
那只手缩回去了。然后驾驶室里传出来一句话,很粗,很哑:
狗蛋没明白。他往前头看,前头是驾驶室的门框,门框里是老烟枪的后脑勺,帽子底下露着一截灰头发。
“看前面。”
“上前头来站着。”马宏图说。
狗蛋没听明白。
他扶着铺板挪过去,扶住了门框。
“看前面。”那声音又说了一遍,“别看脚底下。”
前挡风玻璃上糊着霜,当间化开一个扇面,扇面里是冰道,两道车辙压得发亮,往灰里头伸。五百米开外两个红点,三号车的尾灯,一会儿偏左,一会儿偏右。
马宏图回过头来,冲他招招手:“过来过来,他说得对,晕车的人得看远处。你蹲在那儿看地板,地板一晃你就跟着晃,能不晕吗?过来,站在门口,看前头。”
老烟枪两只手搭在操纵杆上,不大动。车头一抬一落,他嘴角那根烟也跟着一抬一落。仪表台上那几块表,早上擦过的,每块玻璃罩子里都有两个小红点。
狗蛋扶着铺板站起来,挪到驾驶室门口,扶着门框,往前看。
狗蛋盯着前头那两个。
前挡风玻璃上的冰霜已经刮掉了,刮出一块扇形的干净地方。从那块地方往外看,能看见冰道,能看见车灯照出来的一段路,能看见五百米以外三号车的尾灯,两个小小的红点,在灰色里一晃一晃的,一会儿偏左,一会儿偏右,可是一直在那儿,一直在前面。
红点往左边去了。
他看着那两个红点。车还在晃,胃里还在翻,可是翻得慢了一点。
“往左了。”他说。
老烟枪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握着操纵杆,眼睛看着前面。他握得很松,好像没怎么用力,可是车一直走在那两道车辙的正中间,一点也不偏。那支没点着的烟叼在他嘴角,随着车身的颠簸,一抖一抖的。
马宏图看他一眼。“拐弯。”
狗蛋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红点,看了一个多钟头。他没有再吐。
没多会儿,红点又往右边去。
---
“往右了。”
中午,车队在一处避让场停了半个钟头。
马宏图没吭声,瞅了老烟枪一眼。老烟枪的眼睛还在前头。
避让场是冰道边上压出来的一块平地,能停两三台车。停下来是为了清散热片的冰。动力车那一节的散热片跑了半天,迎风的那一面结了一层冰壳,冰壳厚了,热散不出去,焦工在那道门后头盯着仪表,说再不清就得降负荷。
狗蛋就不说了,光盯着。那一上午剩下的工夫,他没再吐。那个袋子他照原样叠回去,揣进了裤兜。
出舱。
黄黑道道那扇门边上挂着个话机,响了一声长的。田嫂过去摘下来听,听完了“嗯”一声,挂上。
田嫂从门边的木板上摘下两块牌子,一块“陈厚安”,一块“许北生”,递给他们。老烟枪接过去,推开门,把两块牌子挂在了门外面的钩子上,一块挨着一块。
“片子上冻了。”
然后他从门边拿起一截绳子,绳子一头有一个铁扣,他把铁扣扣在狗蛋深潜服腰上的一个环上,另一头扣在自己腰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三米长的绳子。
老烟枪拿起驾驶室里的话筒:“七号。片子挂冰,要停。”
他没说为什么。狗蛋也没问。训练的时候岳教员讲过,出舱拴绳。
“前头十三号有避让场。”电台里郑桂芬说,“都停,二十分钟。”
外面的风比接车场大多了。没有挡风墙,风是从四面八方一起来的,推着人往一边倒。狗蛋刚下踏板就被风推了一个趔趄,腰上的绳子一紧,是老烟枪在前面拽住了他。
狗蛋穿衣裳。棉的套上,再套壳子,拉锁拉到一半,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韩姨那副手套还是夹在头一层和第二层当间。内衬从管子上取下来,里子翻回来,塞进靴子,脚一伸进去,烫得脚心一麻。
他们沿着车身往后走,走到动力车那一节。二十米以外,他就又感到了那股热,那面看不见的墙。可是走近了,热反而不那么明显了,因为散热片上结了冰,冰把热封住了,只有冰壳的缝隙里往外冒着一丝一丝的白气。
老烟枪已经穿齐了,站在门边,胳肢窝底下夹着两把木槌。他从木板上头一排摘下两块牌子,头一个钩子上的,第二个钩子上的,推开门,一股白气往外一涌,他把两块牌子挂到门外头的钩子上。回身从门边摘下那截绳子,一头的铁扣扣在狗蛋腰上那个环上,拽一拽,一头扣在自己腰上,也拽一拽。
老烟枪从工具袋里拿出两把木槌,递给他一把。
狗蛋看着他。老烟枪扣完了,下了踏板。
木槌是硬木的,槌头包着一层橡胶。老烟枪走到第一排散热片跟前,抬起木槌,敲了一下。不重,很轻,敲在冰壳的边上。冰壳裂了一道缝。他又敲了一下,敲在缝的另一头,冰壳就整块地掉下来了,摔在雪地上,碎成了几块。
外头的风没个准头,一下从左边来,一下从前头来。狗蛋一只脚刚落地,风就把他往外推出去半步,腰上一紧。那头的人没回头,站住了。
狗蛋也学着敲。
两个人贴着车身往后走。离动力车还老远,脸上就烘过来那股热,看不见,一整面往这边推。越往前走倒越弱了。片子迎风那一面糊着一层冰壳子,冰壳子裂着缝,缝里一丝一丝往外冒白气。
他敲得太重了,第一下就把冰壳敲碎了,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大部分掉下来了,还有一些碎冰碴子卡在散热片的缝里,怎么也敲不出来。他换了个角度,又敲,碎冰碴子卡得更深了。
脚底下是那种灰亮的壳,化了冻、冻了化的。进二十米了。狗蛋低着头找老烟枪的脚印,一个一个踩上去,绳子在两个人当间耷拉着。
老烟枪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从他手里把木槌拿过去,换了一只手,拿槌柄的尾巴,从散热片的缝里一下一下地往外捅,捅得很慢,一点一点地把碎冰碴子捅出来。捅完了,把木槌还给他,拿手指了指下一排。
老烟枪递过来一把木槌,槌头包着一层胶皮。他拿着另一把,走到头一排片子跟前,拿槌头在冰壳子边上磕了一下,不重。冰壳子裂了一道。他挪过去,在那道缝的另一头又磕一下,整块冰壳子掉下来,摔在脚边,碎成几瓣。
狗蛋又敲。这一回他敲轻了,敲了三四下,冰壳才裂开一道缝,又敲了三四下,才掉下来一半。
狗蛋学着磕。
他胃里还是空的,手上没劲,敲了没一会儿,胳膊就酸了。风一直在推他,他得一边敲一边站稳。护目镜上结了一层霜,他看不太清,只能凭感觉敲。
劲使大了,头一下冰壳子就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大半掉了,剩下的碴子崩进片子缝里,卡住了。他换个角度再磕,碴子卡得更深。
那一回清冰,一共清了十二排散热片。老烟枪清了九排,狗蛋清了三排,清得还不干净,老烟枪又在他清过的那三排上补了几下。
老烟枪过来看了一眼,把他手里的槌拿过去,掉个头,拿槌把儿的尾巴往缝里捅,一下,一下,捅出来一块,再捅一块。捅干净了,槌塞回他手里,冲下一排指了指。
回到车上,老烟枪先把门外钩子上的两块牌子摘下来,挂回木板上,然后才关门。关了门,他解开腰上的绳子,把绳子卷好,挂回门边,一句话也没说,就回驾驶室去了。
这回他收着劲。磕三四下,裂一道;再磕三四下,掉下来半块。旁边老烟枪一下是一下,那声音跟他的不一样。老烟枪磕的那一声是空的,一空,那块冰就要下来了。他磕的都是实的,磕多少下都是实的。
狗蛋站在门口,摘下护目镜,睫毛上的霜化了,化成水,流进了眼睛里,辣辣的。
胃里空,胳膊没劲,抡了没几排就酸了。护目镜上起了霜,看不清,他就听着那一声,一空,就换到缝那头去磕。
他看着那块木板。两块牌子挂在一起,“陈厚安”,“许北生”,一块挨着一块,牌子上的霜正在化,化出来的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老烟枪那边的声音停了。狗蛋扭头看,老烟枪一只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在咳,隔着面罩,咳得闷,咳了好一阵。狗蛋往那边走了一步,绳子一松。老烟枪没抬头,拿槌冲他那一排指了指。
---
狗蛋回去接着磕。
下午的路更难走。过了十四号标杆,冰道上的积雪厚了,蛛二在前面报了几回路况,说有几处新的雪脊,要减速。车颠得比上午还厉害。狗蛋站在驾驶室门口,看着前面三号车的尾灯,胃里空空的,偶尔翻一下,没东西可翻,就那么干翻着。
一共十二排。老烟枪清了九排,他清了三排。老烟枪又回到他那三排跟前,一排补了几下。
天黑得很早。说天黑,其实是那片灰又往下沉了一层,从灰变成了深灰,从深灰变成了黑。三号车的尾灯在黑里显得更亮了,红红的两个点。
回到门口,老烟枪先把门外钩子上两块牌子摘下来,进了门,挂回板上,这才把门带上。腰上的绳子解下来,一圈一圈绕好,挂回门边。
就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狗蛋看见了那道光。
狗蛋摘了护目镜。睫毛上那层霜一进屋就化了,化成水流进眼睛里,辣。他站在门边一个劲儿眨巴,眨巴清楚了,老烟枪已经回驾驶室坐下了。
在右边,很远的地方。一道白色的光柱,从地上一直竖到天上,细细的,直直的,像一根插在雪地里的针。光柱是亮的,比三号车的尾灯还亮,亮得很清楚,清楚得好像就在两三公里以外。光柱的底下,还有一小团模模糊糊的亮,像是一个站,或者一盏灯,或者一台停着的车。
门上那扇圆窗,早上刮开的那一块又糊严了。
“那边有光。”他说。
过了十四号,雪厚了。蛛二报了两回雪脊,车慢下来,颠得比上午还狠。狗蛋回到门框那儿站着。胃里没东西了,隔一阵往上顶一下,顶不出什么,就那么干顶着。
马宏图扭头往右边看了一眼。“哦,那个啊。”
马宏图回头看他。“你光站着也是站着。右边那溜杆子,看见歪的、倒的,记个数,回去报养护队。”
“是站吗?”
狗蛋就数右边的杆子。直的不算,歪的算。田嫂一个钟头报一回位置,她报一个号,他嘴里跟着动一下,没出声。报到二十二号,他数下三根歪的,还有一根倒了,埋在雪里,就露着一截反光条,车灯扫过去才亮了一下。
外头那片灰一点一点稠起来,后来就黑了。三号车那两个红点倒比白天显眼了。
“七号,二十六号。”田嫂在台子那头报,“车况正常。”
狗蛋先看见的。
右边,老远,一道白光从地上竖起来,细,直,一直竖到看不见的地方,比三号车的尾灯亮。光的根底下还有一小团,毛乎乎的,也亮。跟谁举着一盏矿灯往天上照似的。
“右边有灯。”
马宏图歪过头去看了一眼。“嗯。”
“是站不?”
“不是。”
“那是……”
狗蛋又看。“要不要报一声?”
“不追。”
是老烟枪说的。他的眼睛没有离开前面,两只手还握着操纵杆,嘴里的烟抖了一下。
是老烟枪。他眼睛没离开前头。
“不追亮光。”他说。
“我没说追,”狗蛋说,“我说报一声。”
狗蛋看着那道光柱,看了一会儿。它还在那儿,竖在那儿,亮着。他想起岳教员讲的,冰渣子里照出来的光柱,你往那边走,走着走着光就没了,一回头,来的路也没了。
“看也别看。”
“我不是要追。”他说,“我就是看看。”
狗蛋把眼睛挪回那两个红点上。挪回来了,又挪过去。那道光还竖在那儿。
“看也别看。”老烟枪说。
训练那天岳师傅讲到四九年、九号车,就不讲了,说上了车问你们车长。
马宏图在副驾驶上咳嗽了一声,扭过头来,压低了声音:“你别怪他。二〇四九年,九号车,也是这么一道光,在左边。车上有个小伙子,说那是一台趴了窝的车,说他看见了人在打灯。车长信了,带着狼蛛过去看。狼蛛开出去两公里——”
“九号车咋了?”
马宏图从副驾驶上拧过身子来,压着嗓子:“四九年,也是这么一道,也在右手边。九号车上有个小伙子眼尖,说那是趴了窝的车,说看见有人在那儿打灯,一下一下的,打的还是求救那个点儿。车长信了,叫狼蛛过去看。狼蛛开出去两公里——”
“别讲了。”
老烟枪的声音不大,可马宏图一下子就不说了。他看了看老烟枪,又看了看狗蛋,缩回了座位上。
老烟枪嗓子不高。马宏图张着嘴停了一下,拧回去,坐正了。
驾驶室里静下来。只有动力车那边的嗡嗡声,和履带压在冰道上的咯吱声。
过了一阵,马宏图冲后头喊:“田嫂,晚上吃啥?”
狗蛋又往右边看了一眼。那道光柱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右边只剩下一片黑。
“面疙瘩。”
他不再看了。他看前面。三号车的尾灯,两个红点,在黑里一晃一晃的。
“又是面疙瘩。”
---
狗蛋往右边瞟了一眼。那道光没了,不知道啥时候没的,右边黑着。
夜里车队没停,换班走。老烟枪开到十点,马宏图接过去开到凌晨四点,再换回来。田嫂跟郑桂芬每个钟头对一次位置,报标杆号,报车速,报车况,一个钟头一次,一次不落。
面疙瘩出了锅,一人一碗。狗蛋端起碗,那股味儿一冲,嗓子眼就紧了,又放下。田嫂没说啥,拿个空碗把他那碗扣上,推到台子角上。
狗蛋躺在最上面那张铺上,挨着暖气管,睡不着。胃里是空的,空得发疼,可是他不敢吃东西,怕吃了又吐。田嫂给他留了半碗面疙瘩,放在操作台上,拿一个碗扣着,说饿了就吃。他没吃。
马宏图扒完了,往铺上一躺,说十点叫他。
他在铺上躺着,在心里数。
狗蛋爬上铺,管子在耳朵边上烫着。
返程储备,不许动。不许追亮光。出舱两个人,挂牌,拴绳。吐了扎紧袋子,不许往外扔。看前面,别看脚底下。
他从包里翻出那张须知,翻到背面。训练那三天记的还在,面罩压严,镜不掀,进雪就说,一行挤着一行。他从工分本里抽出那截铅笔头,就着帘子缝透进来的那点绿光,往底下接着写:返程的不动。看前头。袋子扎紧,不开门。敲冰先敲边。
一条一条的。不许,不许,别,别。
写到这儿,纸到底了。还有一条,他把字写小了,塞在最底下:亮光不追,不看。
他想,他长这么大,好像从来没有人这样跟他说过话。学校的老师说,你要好好学习;劳动办的人说,你先去清运队干着;韩姨说,你得学一门手艺,你往前看,你别去地表。那些话都是往前推他的,推他去做什么,推他去成为什么。他被推着走,走到哪儿算哪儿,走得稀里糊涂。
台子角上扣着的那只碗,从帘子缝里正好看得见。
这个人说的话不一样。这个人不推他去做什么。这个人只告诉他,什么不许做。
田嫂趴在台子上,耳机挂在脖子上。驾驶室里的喇叭响了。
不许做的事,他都能做到。不动那几只箱子,他做得到;不追那道光,他做得到;出去拴绳、挂牌,他做得到。他不用想自己想要什么,只要照着这几条去做,就行了。
“七号,位置。”
他不知道这算好还是不好。他只觉得,这是他出了闸以后,第一次心里有一点落地的感觉。
老烟枪拿起话筒:“七号,三十一号,车况正常。”
驾驶室那边,电台响了一下。
“你那个勤务员咋样?”
“七号,报位置。”是郑桂芬的声音,夜里也还是那么哑。
老烟枪没马上答。
老烟枪自己拿起了话筒。“七号,三十一号标杆,车速十二,车况正常。”
“勤务员怎么样?”
老烟枪没马上回答。狗蛋在铺上听着,屏住了呼吸。
“吐了。”老烟枪说。
“吐了。”
“吐了几回?”
“五回。”
电台那边停了一下,好像郑桂芬在那头笑了一声,又好像没有。
那头停了一下。“收到。三号,位置。”
“行。”她说,“吐完了就好了。收到,继续。”
狗蛋在被窝里掰指头。门边地上一回,袋子里两回,姜水一回。掰了两遍,都是四回。
话筒挂回去了。驾驶室里又静下来。
狗蛋躺在铺上,从帘子缝里往外看。操作台上那盏小灯还亮着,田嫂戴着耳机,打着瞌睡,手里的笔还捏着,本子摊在台上。他伸长了脖子看了一眼,看见本子上最后一行写着:
田嫂抬起头,拿笔在本子上写。狗蛋把脑袋从帘子缝里探出去,看不全,只看见最后一行:
二十一时四十分,三十一号标杆。勤务员许北生晕车,呕吐五次,未进食。
他缩回来,躺平了。暖气管在他耳朵边上烫着,动力车在后面嗡嗡地喘,履带在冰道上咯吱咯吱地压,车身一晃,一晃,一晃。
他想起小罗说,让他看看外头什么样,回去给他讲讲。他想,外头是灰的,是黑的,有一道不许追的光。车里有一个人,叼着一支不点的烟,他一共跟自己说了几句话,他数了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后来他睡着了。睡着之前,他最后听见的是驾驶室里一声很轻的咳嗽,咳完了,那人又不出声了。
他没梦见什么。那是他在地表的第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