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ff --git a/第一卷/ch005-最后一个蓝天.md b/第一卷/ch005-最后一个蓝天.md index 385ecd6..d7fc148 100644 --- a/第一卷/ch005-最后一个蓝天.md +++ b/第一卷/ch005-最后一个蓝天.md @@ -1,18 +1,22 @@ # 第005章 最后一个蓝天【旧账·二〇三五年十月】 -陈厚安在装料台底下擤了把鼻涕,擤出来是灰的。 +装料的工夫,陈厚安拎着把小铁锤绕车走,一个轱辘敲一下。 -指头在车轱辘上抹了两下。罐顶上的装料工冲底下喊了句什么,他“哎”了一声,其实没听清。装料管插在罐口里,灰顺着管子往下灌,整座台子跟着抖。台子上几盏灯叫灰糊得只剩一团黄,灰就悬在那团黄底下,半天落不下来。 +敲到挂车中间那根轴,右边里侧那只声音发闷。他蹲下去,拿胎压表在气门嘴上杵了一下,七个半,别的都是八个半。他站起来拍拍裤腿,接着敲下一个。 + +装料管插在罐口里,灰顺着管子往下灌,整座台子跟着抖。台子上几盏灯糊得只剩一团黄,灰悬在灯底下,半天落不下来。罐顶上的装料工冲底下喊了句什么,他“哎”了一声,其实没听清。鼻子里痒,擤了一把,擤出来是灰的,他顺手抹在了轱辘上。 满了。装料工拧上罐口,拿钳子夹铅封,铅疙瘩上压出厂里的戳。他爬上去看了一眼,爬下来,把车挪上地磅。 -磅房的小窗推开一半,窗台上一小撮瓜子皮。上夜班的是个小姑娘,眼皮耷拉着,冲着屏幕念:“三十一吨二。超了二百公斤。” +磅房的小窗推开一半,窗台上一小撮瓜子皮。上夜班的是个小姑娘,脸叫屏幕照得发青,眼皮耷拉着。 + +“三十一吨二。超了二百公斤。” “超就超了。” -她也没叫他去放掉。墙角窝着看门的老头,守着一台电暖气,军大衣搭在腿上,睡着了,电暖气的红光照着他半边脸。小姑娘撕磅单撕到一半,停了,从抽屉里拖出一本存根,哗哗地翻。 +她也没叫他去放。墙角窝着看门的老头,守着一台电暖气,军大衣搭在腿上,睡着了,电暖气的红光照着他半边脸。小姑娘撕磅单撕到一半,停了,从抽屉里摸出个作业本,哗哗地翻。 -“陈师傅,还是北七的?” +“陈师傅,还是北七?” “北七。” @@ -20,7 +24,7 @@ “没数过。” -“我数了。”她拿指头按住存根,“连这一车,一百零七。” +“我数了。”她把本子举到窗口。一页一个车号,他那页在最前头,圆珠笔画的正字排了好几行,最后一个才画了两笔。“连这一车,一百零七。” “你闲的。” @@ -34,21 +38,17 @@ “没啥。” ---- +磅单夹在遮阳板底下,车一颠,纸角就扇一下。交通台放了一宿老歌,六点换了人,一男一女。女的说今天空气质量优,城南的听众起来拉开窗帘就能看见秦岭,上回能看见还是四月里。男的说一年也就这么几天,大家记着拍,拍了发到台里来。 -交通台放了一宿老歌,六点换了人,一男一女。女的说今天空气质量优,天一亮,城南的听众拉开窗帘就能看见秦岭,上回能看见还是四月里。男的说一年也就这么几天,大家记着拍。 +绕城上没几辆车。收费站顶上还挂着一溜红灯笼,国庆挂的,没人摘,有一只叫风翻了个个儿,穗子缠在铁杆上。车窗摇下一条缝,烟顺着缝往外抽。 -绕城高速上没几辆车。收费站顶上还挂着一溜红灯笼,国庆挂的,没人摘。车窗摇下一条缝,烟顺着缝往外抽,磅单在遮阳板底下一颤一颤。 +到峪口下高速,上工程便道。东边的山梁还挡着太阳,天先亮透了。他在便道边一块平地上停了车,下去,冲着沟沿解手。 -过了峪口,下高速,上工程便道。东边的山梁还挡着太阳,天先亮透了。他在便道边一块平地上停了车,下去,冲着沟沿解手。 +沟沿上的草尖白了一层。这条道上罐车来来去去,两边草叶子一年到头落着灰,他没当回事。系好裤子,弯腰在草上抹了一把手,一把凉,指头肚全湿了,是霜。他在裤腿上蹭着手,直起腰。 -沟沿上的草尖白了一层。这条道上罐车来来去去,两边的草叶子常年落着灰,他没当回事。系好裤子,弯腰在草上抹了一把手,一把凉,指头肚全湿了,是霜。他在裤腿上蹭着手,直起腰。 +天上一块云也没有。山梁一道压着一道,最里头那道梁顶上立着一排输电铁塔,塔上的横担都看得清。这条便道他跑了一百多趟,头一回看见那上头有塔。平常这个钟点,沟里的雾还没散,第二道梁都看不全。风从山上下来,一股松油味。他把工装拉链拽到下巴底下,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烟还夹在拿手机那只手的两根指头中间。拍出来的天没有眼睛看着蓝,发灰。他往后退两步又拍,把铁塔也框进去,还是灰。他挑了第二张发给陈穗,底下打了四个字:今天天好。 -天上一丝云也没有。山梁一道压着一道,近的发黑,远的发青,最远那道梁顶上立着一排输电铁塔,一座一座数得清。平常这个钟点山坳里雾还没散,别说铁塔,第二道梁都看不全。风从山上下来,一股松油味。他把工装的拉链拽到下巴底下。 -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烟还夹在拿手机那只手的指头缝里。拍出来的天没有眼睛看着蓝,发灰。他往后退了两步又拍,把那排铁塔也框进去,还是灰。他挑了第二张发给陈穗,底下打了四个字:今天天好。 - -发出去才看见钟点,六点四十。他把手机扣在座位上,还没扣稳,振了。 +发出去才看见钟点,六点四十。他估摸她还没起,手机刚往兜里揣,振了。 “爸你又抽烟。” @@ -56,7 +56,7 @@ “那左下角白乎乎一团是啥?” -照片点开,两个指头往大里拉。左下角是有一团,白的,糊在山梁上。 +他把照片点开,两个指头往大里拉。左下角是有一团,白的,糊在山梁上。 “云。” @@ -78,69 +78,97 @@ “老师不让脱。” -这条他没回。过了一阵,那边又来:“爸你周六来不来?开家长会。” +这条他没回。烟烧到了过滤嘴,他又续上一根。 + +“爸,卷子你给我签个字呗。” + +“啥卷子?” + +“数学的,要家长签字。妈签要骂人。” + +“考了多少?” + +那边没动静了。 + +“你签不签嘛。” + +“签。” + +“那你周六来接我。” 周六他排了四趟,最后一趟卸完回到厂里,少说也八点了。 -“爸周六有活。下回。” +“周六有活。叫你妈签,就说爸说的,不许骂。” -那边隔了很久。 +“你说的不管用。” -“哦。”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叼着烟上了车。 ---- +离工地还有二里地就闻见了炮烟,辣嗓子,北九那边又放过了。 -离工地还有二里地就闻见了炮烟,辣嗓子,是北九那边又放过了。 +铁丝网上挂着牌子:施工重地,闲人免进。大门边立着一排公示牌,工程名称、建设单位、设计单位、监理单位,这种牌子他在西安周边见过几百块。这儿的工程名称写着“秦岭某储备工程三标段”,底下几栏全叫灰漆刷了,只剩施工单位一栏,一个工程局的名字。 -铁丝网上挂着牌子:施工重地,闲人免进。大门边立着一排公示牌,这种牌子他在西安周边见过几百块,工程名称、建设单位、设计单位、监理单位,一栏一栏的。这儿的工程名称写着“秦岭某储备工程三标段”,底下几栏全叫灰漆刷了,只留下施工单位一栏,一个工程局的名字。 - -门口两个武警,一个看通行证,一个看磅单。看通行证的那个年纪不大,下巴上冒着颗痘,把证举起来,举到跟他的脸一般高,比了比。 +门口两个武警,一个看通行证,一个看磅单。看通行证的那个年纪不大,下巴上冒着颗痘,把证举起来,举到跟他的脸一般高,比一比。 “走。” -他天天进出,回回都要这么比一下。 +回回都这么比。有一回陈厚安拿手把脸捂上了,那武警也不恼,举着证等,一直等到他自己把手放下来。 -铁丝网里头是一大片平地,钢筋,模板,塔吊,两座搅拌站,搅拌站跟前戳着一排灰仓。平地尽头是山,山根底下开着一排洞口,大的能并排进两辆车,洞口上方拿白漆刷着号,北一,北二,一直到北九。北九的石茬子还是白的。北七在出渣,翻斗车一车一车从洞里拱出来,拱到平地角上一翻,哗的一声,扬起一大片灰。 +铁丝网里头是一大片平地,钢筋,模板,塔吊,两座搅拌站,搅拌站跟前一排灰仓。平地尽头是山,山根底下开着一排洞口,大的能并排进两辆车,洞口上方拿白漆刷着号,北一,北二,一直到北九。北九的石茬子还是白的。北七在出渣,翻斗车一车一车从洞里拱出来,拱到平地角上一翻,哗的一声,扬起一大片灰。 -门里排着一溜罐车,二十多辆。平常顶多七八辆。 +门里排着一溜罐车,二十多辆,平常顶多七八辆。前头几辆挂的是甘字头、宁字头的牌子,还有一辆晋字头,罐身上喷的公司名,他一个也不认得。 -他排到队尾,熄了火,从座位后头爬进卧铺,把那床军绿被子扯过来蒙上头。卧铺窄,腿伸不直,他侧着身子蜷着,被子上一股柴油味跟烟味。 +他排到队尾,熄了火,从座位后头爬进卧铺,把那床军绿被子扯过来蒙上头。卧铺窄,腿伸不直,他侧着身子蜷着,被子里一股柴油味跟烟味。 -是叫人拍窗户拍醒的。 +是叫人拍玻璃拍醒的。 -老鲁扒在他的踏板上,隔着玻璃冲他比划,手里举个保温杯。老鲁河南人,五十出头,跟他挂在一个公司,罐屁股上贴一张“新手上路”,他闺女贴着玩的,贴了八年也没揭。 +老鲁扒在他的踏板上,手里举个保温杯。老鲁河南人,五十出头,跟他挂在一个物流公司,罐屁股上贴一张“新手上路”,他闺女贴着玩的,贴了八年也没揭。 -他摇下窗。 +他摇下窗,脸上还压着一道被角的印子。 “你睡恁死,车叫人开跑了都不知道。” -“罐里三十吨灰,谁开得跑。” +“三十吨灰,谁开得跑。” 老鲁把杯子递上来:“喝口不?俺闺女寄的,信阳的。” “不喝。喝了尿多。” -老鲁自己喝了一口,咂咂嘴。杯里的茶叶泡了小半杯。“今儿咋恁多车,你知道不?工程局夜儿黑下的通知,打今儿起三班倒,二十四个钟头收料。北七、北八、北九,年底都得封顶。” +“尿多好,尿多说明肾好。”老鲁自己喝了一口,咂咂嘴。杯里的茶叶泡开了,占了小半杯。“今儿咋恁多车,你知道不?” + +“不知道。” + +“工程局夜儿黑下的通知,打今儿起三班倒,二十四个钟头收料。北七、北八、北九,年底都得封顶。” “年底?” “年底。” -陈厚安把胳膊架在窗框上。一天要是多跑一趟,一个月就多三十趟。车贷还剩十一期。 +陈厚安把胳膊架在窗框上。一天多跑一趟,一个月就多三十趟。车贷还剩十一期。 “那好么。多跑两趟。” -“你就光知道钱。”老鲁拿杯盖在他窗框上敲了一下,“我夜儿黑在里头卸料,看见拉床的,一车一车往洞里拉,医院那种,带轱辘。修个仓库,要恁些床弄啥?” +“好啥好,你就光知道钱。”老鲁拿杯盖在他窗框上磕了一下,“你挂车右边那个里轱辘亏气了,知道不?” + +“知道。” + +“知道不打?” + +“回头打。” + +队伍边上一阵喇叭,一辆平板车从外道超过去,没排队,直接进了门。车上码着铁架子床,一层摞一层,拿绳子煞着,最上头那层床腿朝天,床脚上的小轱辘叫风吹得直转。 + +“又是床。”老鲁说,“夜儿黑拉了一宿,医院那种。修个仓库,要恁些床弄啥?” “睡觉么。” “你这货。” -老鲁左右看看,其实左右没人,几个司机远远地蹲在路牙子上,拿一块硬纸壳当桌子打牌。 +老鲁左右看看。左右没人,几个司机远远地蹲在路牙子上,拿一块硬纸壳当桌子甩扑克,有人摔牌摔得啪啪响。 “跟你说个事。”他把嗓子压下去,“俺表侄在西安一个厂里上班,说上个月厂里关着门开了个会,开完一人发一张表,家里几口人,叫啥,身份证号多少,都得填。填完了说是登记,也不说登记弄啥。” -陈厚安摸出烟盒,抖出一根递过去。老鲁接过去,夹在耳朵上,没点。 +陈厚安摸出烟盒,抖出一根递过去。老鲁接了,夹在耳朵上,没点。 “有单位的都填了。”老鲁说,“咱们这种没单位的,谁来给咱们填?” @@ -150,33 +178,35 @@ --- -交通台在放一首老歌,他听过,叫不上名字,跟着哼,哼到高的地方跑了调,自己也听出来了,接着哼。下午这一车装得晚,走到京昆高速上已经三点来钟,太阳偏了西,照得路面发白,挡风玻璃上一道一道的雨刮印子都照出来了。 +下午过磅换了个男的,磅单从窗口里推出来,头都没抬。 + +交通台在放一首老歌,他听过,叫不上名字,跟着哼,哼到高的地方跑了调,自己也听出来了,接着哼。京昆高速上,太阳偏了西,路面白晃晃的,挡风玻璃上雨刮刮出来的两道弧都显出来了。 歌断在半截上。 -喇叭里先是没声,只剩沙沙的底噪,一两秒。接着一声长音,尖得扎耳朵。副驾驶座上的手机也叫起来,比收音机还响,是他从没听过的一种铃,调着静音也照叫。旁边车道一辆白色小轿车开着窗,里头也在叫。 +喇叭里先是没声,只剩沙沙的底噪。接着一声长音,尖,扎耳朵。副驾驶座上的手机也叫起来,比收音机还响,一种他从没听过的铃,调着静音也照叫。旁边车道一辆白色小轿车开着窗,里头也在叫。 -长音停了,出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不是交通台那两个主持人,字咬得很稳,一个一个往外放: +长音停了,出来一个男的,字咬得很稳,一个一个往外放: “这里是国家应急广播。现在播送紧急通告。经气象、地震、海洋等部门联合监测研判……” 前头那辆拉钢筋的半挂亮了刹车灯。 -陈厚安的脚已经踩下去了。气刹嗤的一声,他又把排气制动拉上,发动机憋着嗓子吼,身后那一罐三十多吨往前一拥,整个驾驶室跟着往前一耸,安全带勒进了肩膀。嘴上的烟抖下一截灰,落在裤腿上。钢筋车的屁股在挡风玻璃里越来越大,钢筋头上拴的红布条一条一条看得清,最后停住了,还隔着两米多。 +陈厚安的脚已经踩下去了。气刹嗤的一声,他又把排气制动拉上,发动机憋着嗓子吼,身后那一罐三十多吨往前一拥,整个驾驶室跟着往前一耸,安全带勒进了肩膀。嘴上的烟抖下一截灰,落在裤腿上。钢筋车的屁股在挡风玻璃里越来越大,钢筋头上拴的红布条都看得清,最后停住了,还隔着两米多。后视镜里,后头那辆拉沙的车头往下一栽,也停住了。驾驶室里一股刹车片的焦糊味。 -喇叭里那个声音一直在念,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等他再听见,已经念到了: +喇叭里那个声音一直在念,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等再听见,已经念到了: “……未来数周内,我国大部分地区将出现大范围、长时间极端低温天气,日照将明显减弱,气温将持续大幅下降。国务院决定,即日起启动极端低温灾害国家一级应急响应。请广大人民群众保持冷静,不信谣,不传谣,不囤积,服从当地政府和所在单位统一安排,有序做好防寒准备,有序组织转移安置……” 他把音量拧大一格,腾出一只手,把裤腿上的烟灰扫了。 -旁边那辆白色小轿车慢下来了,车头一点一点往他这边歪。开车的是个年轻女的,低着头看手机。他按了一声喇叭,她猛一抬头,把方向打回去,又低下头去。 +旁边那辆白色小轿车慢下来了,车头往他这边歪过来。开车的是个年轻女的,低着头看手机。他按了一声喇叭,她猛一抬头,把方向打回去,又低下头去。 -再往前看,一整条路的车都慢了,有的打着双闪,有的干脆靠进应急车道停了。有人摇下车窗,把脑袋伸出去,往天上看。 +再往前,一整条路的车都慢了,有的打着双闪,有的干脆靠进应急车道停了。有人摇下车窗,把脑袋伸出去,往天上看。 陈厚安也隔着挡风玻璃往上看了一眼。 -天是蓝的,跟早上一样。太阳挂在西边,还高。他看了一会儿,看不出哪儿不一样。钢筋车动了,他松开刹车跟上去。 +天是蓝的,跟早上一个样。太阳挂在西边,还高。他看了一会儿,看不出哪儿不对。钢筋车动了,他松开刹车跟上去。 广播又念了一遍,一个字没改。念完切回交通台,还是那两个主持人。女的嗓子发紧,把通告又念一遍,念到“不囤积”打了个磕巴,念成了“不囤,不囤积”。男的说请大家不要慌,说了两遍,又说“下面”,下面没说出来,放了一首歌。还是刚才那首,从头放。 @@ -184,15 +214,13 @@ 他把手机扔回副驾驶座上。 -快到峪口那个服务区,加油站的队排出去一里多地,一直排上了主路。排队的小轿车一半开着车门,人站在车边打电话。有个男的爬上了自己的车顶,手搭凉棚往前看,看了一阵,又爬下来了。 +快到峪口那个服务区,加油站的队排出去一里多地,一直排上了主路。排队的小轿车一半开着车门,人站在车边打电话。有个男的爬上了自己的车顶,手搭凉棚往前看,看了一阵,又爬下来了。陈厚安瞄了一眼油表,过半了。 -罐里是满的,磅单夹在遮阳板上,到了峪口,他打了右转向,照常下了高速。 - ---- +罐里是满的,磅单夹在遮阳板上。到了峪口,他打了右转向,照常下了高速。 大门口的武警多了一排。看通行证的还是早上那个,比了比他的脸:“走。” -门里的车队比早上还长,排出去半里地。司机们都下了车,一人守着一个车头打电话。他前头那辆车的司机坐在踏板上,手机贴着耳朵,一声一声喊“喂”,喊十几声,拿下来看看,又贴回去喊。 +门里的队比早上还长,排出去半里地。司机们都下了车,一人守着一个车头打电话。他前头那辆车的司机坐在踏板上,手机贴着耳朵,一声一声喊“喂”,喊十几声,拿下来看看,又贴回去喊。 他顺着队伍往前看,找老鲁那张“新手上路”,没找着。 @@ -216,9 +244,9 @@ “就俩。”老板回来了,声音低下去,“对不住,没你们的。你自己想想办法。” -电话断了。他看了一眼屏幕,通话一分零九秒。 +电话断了。屏幕上还亮着:通话一分零九秒。 -他又拨了孟静。 +他又拨孟静。 响了很久。 @@ -228,7 +256,7 @@ 那边嘶啦一声,是撕胶带,撕到一半停了。 -“你听了?”孟静说。 +“你听了?” “听了。你们院里……” @@ -284,7 +312,7 @@ “少抽点。”孟静说。 -他没吭声。 +他嘬了一口,没应。 “我挂了。” @@ -292,11 +320,9 @@ 前头那个司机还坐在踏板上,一声一声地喊喂,喊一阵,拿下来看看,又贴回去。 ---- - 队挪到头,太阳已经挨着西边的山梁了。 -材料员爬上罐顶看了一眼铅封,下来在磅单上签字。 +材料员爬上罐顶摸了摸铅封,下来在磅单上签字。 “你们局里还要不要司机?” @@ -310,7 +336,7 @@ 陈厚安把卸料管的卡箍拧死在灰仓的进料口上,回驾驶室挂上取力,打气。空压机一响,再说话就得喊了。压力表的针往上走,走到零点二,他开了卸料阀,管子一抖,灰进了仓,仓顶的除尘布袋一鼓一鼓的。 -这四十来分钟他得守着那块表。针要是往上窜,就是管子里堵了,得赶紧泄压,不然管子能崩开。他见过崩开的,一个司机满头满脸都是灰,灰进了眼,眼泪一泡成了浆,半个月没睁开眼。 +这四十来分钟他得守着那块表。针要是往上窜,就是管子里堵了,得赶紧泄压,不然管子能崩开。他见过崩开的,一个司机满头满脸都是灰,灰进了眼,叫眼泪一泡成了浆,半个月没睁开眼。 搅拌站平台上有人喊:“哎,快看,三个日头!” @@ -324,15 +350,13 @@ 管子那头咯噔响了一下。 -陈厚安扭回脸,盯着表。针在零点二上下晃,晃得不大。他偏着头拿耳朵找那根管子,管子里是沙沙的,一直是沙沙的。 +陈厚安扭回脸,盯着表。针在零点二上下晃,晃得不大。他偏着头,拿耳朵找那根管子,管子里是沙沙的,一直是沙沙的。 -后来针往下掉,沙沙变成了呼呼,料走空了。他关了卸料阀,让空压机再吹一会儿管子,吹干净了,才去松卡箍。再抬头,太阳已经落到山梁后头,梁顶上剩一道亮边,那两团亮早没了。平台上的人又干开了活,搅拌机轰轰地转起来。戴眼镜的那个把手机递给旁边的人看,旁边的人看了,说拍出来没那么清楚。 - ---- +后来针往下掉,沙沙变成了呼呼,料走空了。他关了卸料阀,让空压机再吹一会儿管子,吹干净了,才去松卡箍。再抬头,太阳已经落到山梁后头,梁顶上剩一道亮边,那两团亮早没了。平台上又干开了活,搅拌机轰轰地转起来。戴眼镜的那个把手机递给旁边的人看,旁边的人看了,说拍出来没那么清楚。 他坐回驾驶室,手机在副驾驶座上亮着,三条,都是陈穗的。 -“家长会不开了,老师说的。” +“学校放假了,老师说的。卷子不用签了。” “妈说你也有名额,也进山。” @@ -350,4 +374,4 @@ 外头有人拿手电敲车窗,是工地上的保安,冲他摆手:“卸完了往外走,里头不让停!” -他打着火,拧开大灯。前头那辆空车已经动了,他跟了上去。 +他打着火。前头那辆空车已经动了,他跟上去,出了大门,下坡。对面上来一辆罐车,冲他晃了两下大灯。他伸手去摸灯的开关,摸了两下才摸着。